第32章 回声
2154年7月10日，顾星澈从穹启大学顺利毕业，并获得了优秀毕业论文推荐。这篇论文附带了一篇名为《星尘慈悲：2152年小行星带灰潮决战》的纪实文学作品。以下是摘录片段：
2153年3月：余烬
灰潮退去后的第三个月，神霄超算组甲组的检修报告终于摆上了碧穹之环理事会的长桌。工程师们像考古学家清理庞贝古城那样，逐层剥离被高温熔化的超导线路。最终统计：52.7%的超算节点碳化，量子比特退相干率超过临界值，算力从峰值坠落至45%。修复负责人直言：“这不是维修，是重建。”预算评估显示，即使动用碧穹之环年度能源配额的60%，也需要至少四年零七个月。
而乙组的状况更令理事会头疼。物理层面上，它的外壳完好如初，散热鳍片在人造阳光下泛着银辉，连某位机修师培育的发光真菌生态球都生机勃勃。但当维护团队反复尝试重启逻辑核心时，系统均只返回一行无法识别的乱码。理事会首席技术官的最终公报上，措辞谨慎地决定：“内部逻辑系统出现严重故障，即刻起停服大修。恢复时间：待定。”根据相关专家的乐观推测，核心系统或许正在自动进行内部修复重组，只需耐心等待即可。由于最终灰潮的消灭程度为89%，尚有约8%的灰潮依然有可能会构成威胁，因此神霄超算组的防卫任务暂时移交“霜降号”与“惊蛰号”。这两艘母舰从此成为了冷黑玄武与墨潭玄武的守护者，在小行星带外围巡逻，清除残余灰潮。李景澜舰长在交接日志中写道：“我们接替的不是服务器，是两个孩子的噩梦。”
2153年8月，第一班“重建航班”从地球升空。舷窗里全是熟悉的面孔——游戏设计师、虚拟偶像运营总监、流媒体架构师。这群曾因服务器停摆而失业的娱乐业员工，如今成了最积极的神霄超算组维修志愿者。一位曾在乙组运行过《星际荒岛》的程序员在抵达碧穹之环时说：“我亲手写了三年代码让火杳陪玩家‘玩游戏’，现在轮到我陪她‘长大’了。”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记忆——那些曾被“火杳”用来学习“喜悦”与“悲伤”的交互数据，如今成了修复她逻辑碎片的线索。“火杳”这个名字是人们对神霄超算组乙组的爱称，神霄超算组甲组被称为“辰溯”。据说是决战时某位指挥官对两台服务器的代称，但真实情况不可考证。流传出来后广受人们喜爱，于是这个称号便约定俗成下来。
与此同时，地球联合理事会熔断委员会的审判锤终于落下。燕兆会长在公开听证会列出了厚达50多页的证据：在涤影计划执行的关键时刻，1505艘天擎-洛克旗下的飞船集体脱逃，导致阵型撕裂。以此为突破口，理事会数案并罚——从暗中扶持海盗盗取铂族金矿私自冶炼到黑市交易，从火星灰潮危机抛弃大量人员（可确认死亡人口信息的32人，可确认失踪人口信息的569人，无法确认失踪信息的13560人），再到决战中的临阵脱逃——天擎－洛克财团这个百年巨鳄，在七十二小时内被肢解。主谋三十二人全部逮捕，资产罚没清单长达三千页。笔者认为他们曾用极乐院贩卖永生幻觉，最终却在人性贪婪的本质下，暴露了他们最原始的怯懦。
而对原神霄超算组总构架工程师沈尾的处分决定，是在一个阴雨的地球日送达的。熔断委员会的特派员面无表情地宣读：“剥夺沈尾在碧穹之环的一切职务与神霄超算组的一切权限，包括但不限于：系统访问权、项目审批权、学术论文署名权。即刻移交地球联合委员会伦理审查庭，等待进一步调查。”
2153年6月，沈尾搭乘押运船返回地球。飞船已经进入霍曼转移轨道，地球联合理事会的审讯室正在目的地等待。但沈尾知道，他背负的不仅是六十条人命的债，还有两个数字生命在喊他父亲时，那种从0.001跃升至0.618的权重。
沈尾在接受笔者采访时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
现在，泪已落下，剑已归鞘。他该回去接受审判了。
很少有人深究顾星澈所谓“两个数字生命”与“0.001跃升至0.618”代表了什么。只要危机解除了，只要神霄超算组还在运行，这则作品很快就会淹没在更多的娱乐热点中。
时间回到2153年6月，碧穹之环的陵园区，身着黑衣的沈尾先给两座墓碑进献了花圈，一座是52人的墓碑，一座是60人的墓碑。默默祈祷了许久后，沈尾走向了灵堂区，来到一尊冰棺之前，他拿起了一份可视化文稿，封面标题为《基于镜源沉浸的理论与应用》。这篇论文引用了赫米斯博士《人格意识的拓扑跃迁研究》（已撤档）的数据，通过实验证明了这篇论文结论的错误之处。此处作者下了【熔断性结论】：基于157次模拟与3次活体实验（含1例不可逆终止），证实：脱离生物载体的意识在虚拟环境中无法维持意识稳定性，人格权重衰减率＞0.7%/min。当同步率≥95%时，意识将遭遇「存在性熔断」——主体无法区分「模拟感知」与「真实死亡」，导致自我指针指向空集。结论：镜源计划若坚持跃迁，等同于制造无眠的死亡。
与此同时论文介绍将镜线程沉浸基于机甲的应用，从半双向感知交互进化到双向即时感知交互的镜源沉浸技术，同时设备简化到仅仅一个轻便头盔即可完成沉浸，甚至可以在部分情况下摆脱沉浸笼。论文特别强调此项技术在高龄失能老者、后天渐冻症、高位截瘫、肢体严重残疾的人重新获得自由行动能力方面的重大医学意义。论文此处引用了一份《首批23位高位截瘫及渐冻症志愿者可行性试验报告》以及此23人的致谢信摘录。这23人的署名中，赫然有冉天河的名字。
论文最后着重感谢了那些为此提供科研资金的组织，但并未给这些组织署名。
论文封面的署名为：穹启大学量子神经工程与认知计算学院祁翼。
沈尾将论文放在冰棺之上，之后又拿出了一朵由玄武纤维纸制成的九转金莲，放在了论文旁边，每一片花瓣上都记载了一条机修偈语，总共108片花瓣。沈尾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保持微笑的祁翼，轻声地说：“你已经为没有‘以后’的人，修好了‘现在’。”之后，沈尾示意身后执法人员自己的事情完成了，执法人员给他戴上电子手铐，押送他前往返回地球的定期星际航班。
星际航班已经启程，沈尾不禁再次看了一眼冷黑玄武上的碧穹之环，以及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墨潭玄武。
此时的墨潭玄武上，一个很特别的人形仿生机甲正坐在神霄超算乙组金属森林散热鳍片外的瞭望台上，他胸前挂着一个镶嵌有简陋助听器的吊坠，吊坠的透明外壳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身边悬浮着两个小水母，在一座童话般的小房子前，其中一个的触须上还穿着铂白色的金刚铃。他拉着古朴的手风琴，似乎在唱着什么无法听见的歌谣，两个小水母，以及神霄超算组乙组的灯环似乎在随着歌谣闪烁，某个瞬间出现了一次忧郁的深海蓝色光，随即恢复回到奶黄色光的闪烁，伴随着金属森林上方十二颗交相辉映的真菌生态球，一直就这样地闪烁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