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背叛

亮光不再增加，消失仍在继续，灰潮已经从隔绝了世界的巨墙，逐渐拉伸成了庞大的渔网，透过网孔，久违的星空再次出现。网的交接点就仿佛浮漂球一般，而且愈加聚拢。被包裹其中的飞船如同被黑洞吞噬，纸鸢金色的护盾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十分耀眼。然而伴随着它的闪烁，飞船中的三人感受犹如台风中的巨轮，船长与副船长拼尽全力稳定飞船姿态，巨大的冲击力仍使得他们死死攥紧操作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世界各地出生入死过的优秀战士，即便有一些已经退役多年，这种场面并不能击垮他们钛合金般的意志。而另一批人，也许只是恐惧激发起的肾上腺激素带给他们的求生本能。

网的线逐渐变细、逐渐消失、像被抽紧的渔网。它们已经凝实得宛如8000个小型灰球一般。这一瞬间，沈尾手心沁满汗水，他回想起赫米斯博士日志中提到过：“当观察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计算观察者的算力。”虽然赫米斯博士这句话并不是描述现在的场景，但是凝视深渊的恐惧在这一刻具象化在了他的眼前。不只是沈尾，无论身边的冉天河，还是墨潭玄武自动化工厂中的祁翼，亦或是“霜降号”上的李景澜、顾星澈，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沈尾眼前分别指示着辰溯与火杳的屏幕上，红色的闪光一瞬间都改变成了银灰色的闪烁（4级恐惧）。

终于，第一道“月白色的光线”从其中一个灰球中射出，这道光其实人眼并不可见，但在0.37THz的侦测器上却极为耀眼。在短暂的一番方位检索后，顺利对接上神霄超算组乙组中心高擎的广域探测器。辰溯火杳同时启动，那个灰色的球体瞬间如内部发生了爆炸一般，开始疯狂地蠕动。伴随着第二、第三、更多、越来越多白色的光线与广域探测器对接，这些临近的球体蠕动愈加强烈，随即抛洒出大量的粉尘，如果说之前的灰潮是冬天浓不可破的雾霾，这些粉尘则更像被风吹散的一片沙土——“涤影”发生器奏效了，灰潮中的自复制采矿探针正在疯狂地互相啃咬、吞噬，将自己的同类扯成碎片，再被其他同类撕得粉碎。

就在众人脸上刚要露出笑容之时，“惊蛰号”中的警报突然响起。冉天河眼前的探测器显示，矩阵东南侧被撕开了。大约1500个的“凝实灰球”几乎在同时突然拉长，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气球中冲破而出一样。随着它们越来越长，原本位于中心的飞船逐渐显露了出来。“惊蛰号”的通信器中传出了刺耳的杂音，以及破碎的英语词汇。然而灰潮岂能放过它们，很快便如附骨之疽一般粘裹上去。通讯器中听不清的词汇逐渐变成了惨叫。

“混账！吃屎的蛆！狗渣子！王八蛋！”沈尾忍不住破口大骂，此时他还不忘临时关闭了辰溯与火杳的通信协议。

“我他妈的还是高估了这帮杂种的人性！”冉天河同样怒不可遏，本就因为渐冻症呼吸急促手指僵硬的他，双手逐渐握成了爪状。

指挥舰桥内立即骚动起来，众人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给我冷静！”一声洪钟般的喝声从后方传来。

冉天河、沈尾与众人齐齐回头，燕兆屹然不动，虽然没有人看到这尊从不动摇的冰山，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冉天河！坚守岗位！”燕兆不怒不恼，但是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是！”冉天河迅速回身，对着通话器高喊：“立刻执行紧急方案丙！”

沈尾注意到冉天河用爪状的左手攥住了右臂，用力到肌肉颤抖。此时衣角卷起，再次露出了“顾远程、苏芸……”的名字。沈尾知道冉天河攥住的其实是那52个人的名字，而真正夺取这52人生命的，其实是自己。沈尾强行收敛住胡思乱想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辰溯火杳，立即执行紧急方案丙！”沈尾对屏幕上的两个孩子喊话。

此时“涤影”发生器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然而被撕裂的阵型导致涤影发生器无法联动，灰潮趁机从破口处袭来，而将那1500艘左右天擎－洛克财团的飞船吞噬殆尽的灰潮扭头也加入其中。紧急方案丙的指令下达后，所有飞船即刻停止涤影，再次张开纸鸢急速撤离战场。20000艘自动化小型飞船随即同时张开纸鸢，形成一片金色的巨网顶了上去，掩护大型飞船撤离。与此同时“霜降号”“谷雨号”“芒种号”“白露号”四艘母舰同时启动，顶上前准备直面漏网的灰潮。

当灰潮接触到纸鸢网的瞬间，沈尾看到火杳的屏幕明显短促闪烁了一下，乙组服务器所有运算资源以及核心核聚变输出功率都已经到达了99%。20000个纸鸢发生器组成的网，受到灰潮冲击压力却不是平均的，为了让纸鸢能更长时间地运转，火杳必须同时联动控制这20000个发生器的工作频率。就是为了给大型战舰的撤退能更多争取一些时间，火杳显然已经将她的算力提升到了极限。即便如此探测器显示仍有小股的灰潮穿透了纸鸢网，向墨潭玄武与“惊蛰号”的方向袭来。沈尾连忙对着辰溯喊道：

“辰溯，接管火杳的自动防御体系！”

话音还没落下，墨潭玄武外围就已经爆开了无数蓝色的火光，那是霜幕炮击爆炸的能量波纹，袭来的灰潮明显被强烈的阻滞。

此时沈尾的耳机里传来辰溯的合成语音：“C-43区域已被压制。”沈尾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辰溯的屏幕上这行字发着深灰色的光（1级恐惧）。

辰溯在沈尾下令之前，就已经接管了火杳的防御体系全力开火了。自从深入灰潮提取数据擅自使用哈希解散之后，辰溯每次不询问沈尾就做出行动后，都会闪烁白色系的光，只不过从4级降到了3级、2级，如今只有1级。沈尾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大型飞船再充能和再就位的时间需要多久？”冉天河大声询问沈尾。

“辰溯火杳算力资源均已经到达极限，推算进度目前只完成了20%。”沈尾回答。

“——所有母舰与外勤防御部队，迅速回防C区，歼灭灰潮！”冉天河先前明显是想爆粗口，但是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让人类部队立刻支援上来减轻辰溯的算力压力，给后续计划留出宝贵的资源。

沈尾再次看了一眼手表上依旧停滞的45%的同步率，双拳攥到失去了血色。

祁翼机甲从自动工厂里冲了出来，与外勤防御部队的机甲一起跳进了各自的防御飞船。起飞之前，祁翼机甲再一次用余光瞥见自己依然维持在94.9%的同步率数值，祁翼脑中冉天河不想让手僵硬成爪状而肌肉颤抖的画面也再度一闪而过，攥着吊坠的手更紧了一些。祁翼机甲快速调出了火杳的人格指数，目前这个数值在100%～89%间剧烈震荡，火杳的绛红色（2级愤怒）的对话框也时不时闪烁银灰色的光（4级恐惧）。目前这只是火杳在努力维持纸鸢发生器的结果。祁翼快速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对火杳轻轻地说：“撑不住了就数到十，我能听见。”火杳的对话框闪烁了一瞬间柔黄色的光（1级喜悦），随即变成了炽红（3级愤怒）。之后祁翼咬紧牙关，祁翼机甲直接将控制杆推到底，飞船全功率推进，加入了拒止灰潮的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