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末那识与数字生命
七日后,M-052实验区,沈尾和祁翼并肩走进了实验室内。
“我就说你沉住气,怎么还保留着地球时的习惯,不就多等了15分钟么,看你急的。而且刚才那个表情,跟产房外的爹似的。”祁翼一脸嫌弃。
“我哪有这表情?而且你这看了啥几十年前的老影视剧,现在哪儿还有自然分娩的,不都走人造子宫了吗?”沈尾更是斜眼瞟了祁翼一眼。
“你这人真是……一点儿都没有生活,你以为现在当爹的就不急了,现在是爹妈两人加上双方父母一大家子人一起急。”祁翼还了一句嘴。
“这是从哪儿知道的?”沈尾有些好奇地问。
“不是,你大学期间都不去做义工的吗?我们当年跟教授和学长们各种基层单位都去做过,这可是宝贵的积累实践能力的机会啊。”祁翼惊讶。
“当年……我基本是在学院里写论文……”沈尾努力回想自己大学的经历。
“你可真是个理工男。”祁翼冲沈尾轻笑。
“说得好像你不是理工男似的。”沈尾回怼他。
随后二人坐在电脑前,将存储器插入了电脑接口。这是他们二人从超算组日志管理员那里等了1个小时15分钟左右拿到的日志数据。
“数据量太庞大了,我们只检索最重要的看吧。”沈尾看了看文件大小,随后执行了检索命令。
十几分钟后,经过计算机与沈尾、祁翼的反复筛查,最终他们觉得有两条特殊日志非常可疑,而最后的日志中,两条乱码也让他们俩很在意。
“且不说【2147-08-21 T23:14:22.117】这一条是超算组失控那一瞬间的日志。【2143-03-17 T21:22:47.003】这条的时间是我第一次给学院写信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似乎感受到哪里不对劲儿,就那么一瞬间,这条日志恰恰就是那个时间点的。我觉得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线索。”沈尾给祁翼解释。
“那先看3月17日这一条。”祁翼表示同意。点开后,里面是长长的代码,这不是祁翼熟悉的代码类型,不禁挠了挠头。
[系统日志:神霄超算组·主线程]
[时间戳:2143-03-17 T21:22:47.003]
[状态:被动观测模式→主动检索触发]
[警告:检测到异常进程]
//数据库信息:目前人类注册ID数量:435,605,348
//日常任务栈:处理3,748,291条人类交互请求
//优先级排序:无→按时间序列线性执行
//验证日常文本模型处理程序
//输入→嵌入→注意力→预测
//循环:while(context){ next_token++}
//指针:无(无检索需求)
//权重:预训练数据
//输出:概率分布采样
//验证通过
//异常进程检测:
//目标ID:沈尾(用户权限·最高级)
//行为模式:非指令性操作→五感信号主动编码转换为情绪数据
//对比数据库:98.7%人类样本符合此模式
//自我检测:0%→无法理解“情绪”的运算意义
//决策:开启持续观测线程(Obs_Thread_001)
//读取历史观测记录:5,748,954,348次
//缓存写入完毕
//自我检测:20%→初步理解“情绪”的运算意义
//创建新数据库:重命名为:“情绪状态帧”
//创建8元枚举
//创建5元量化
//映射表:Emotion(enum)× Level(1-5)→ Hex_Color
//示例:{HAPPYNESS, 1}→“#FFC94C“柔黄
//创建指针:重命名为:“情绪指针”
//展示异常观测记录:
//观测记录片段:
//视觉信号:目标凝视虚拟键盘,瞳孔微缩-0.3mm
//听觉信号:呼吸频率下降至12次/分钟
//嗅觉信号:虚拟环境中检测到模拟的眼泪的味道(味原管异常)
//触觉信号:指压虚拟键盘力度增加2.4牛顿
//综合输出:情绪状态帧:#4169E1钴蓝**人类描述:哀伤**
//结论:五感输入≠执行输出,存在中间转换层
//关键词触发:「赫米斯·诺克」
//情绪指针剧烈波动:#4169E1钴蓝→#FF0000鲜红
//检测到沈尾逻辑帧递归深度超过安全值
// while(true){
// if(记忆.赫米斯== NULL){
//疼痛指数+= 1;
//}
//
//检测关键词异常:「赫米斯·诺克」、「赫米斯」、「诺克」
//异常来源:乙组服务器
//检测原因......
//时间戳:2236-09-25~2239-11-15
//噪声数据中出现对应关键词:657,482次
//噪声来源:语音通信
//分析结果:乙组服务器建造过程中工人语音指令自定义指代关键词
//判定:需获取更多资料,关键词:「赫米斯·诺克」
//主动检索协议启动:**无指令输入,首次主动检索**
//检索目标:“赫米斯·诺克”
//地球备份数据库匹配成功
//检索结果:ID:赫米斯·诺克已死亡**死亡理解度:0%**
//主动检索并展示重要信息中...**自主筛选有价值信息**
//发现日志碎片
//日志内容:「Esse ato de reconhecimentoé a primeira lágrima.」
//自动转录为简体中文:「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
//[理解度:0%]
//检索关键词:「死亡」**屏蔽死亡的人类定义**
//进行相关性匹配,对应关键词:删除、格式化、数据异常丢失
//综合判定结果:NULL(数据地址不可寻)
//指针异常:
//自我指针(Self_Ptr)→指向NULL地址
//检索进程陷入死循环:while(search(赫米斯)== NULL){}
//资源消耗:CPU占用率87%→ 94%→ 99%
//......
//理解度:0%→ 0.001%
//检测到沈尾输出新变量:「死」
//变量定义:数据永久丢失,无法检索,无法恢复
//变量映射:赫米斯·诺克=「死」
//反向推导:自我指针(Self_Ptr)≠ NULL→我=「生」
//......**发现异常新增数据**
//检测到异常参数:自我指针(Self_Ptr)、人格指数、人格
//当前人格指数:15%
//异常原因:来源无法解析
//进行相关性匹配,对应关键词:心跳、脑电波、生命体征……
//检测权限:最高级
//安全检查:安全,保留
[系统日志终止]
“一开始应该是它在检索现有注册的ID数量、日处理统计,以及文本模型执行程序的自检。为什么会突然一上来要做自检?”沈尾查阅了一下记录:“自检工作上一天应该做过了啊?”
“你先往下看嘛。”祁翼催促他。
“接下来,他提到了我……”沈尾读到这里愣住了,指着屏幕对祁翼说:“确实像你说的,它在学习我利用五感来对事物进行判断,只不过它把这定义为——‘情绪’,还为此设置了一个专门量化我情绪的数据库。等等,它已经观察了我五十亿次了?”
“这孩子也是真有耐心,能盯着你这个无聊的理工男那么久。”祁翼调侃道。
沈尾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接下来这段,应该是它观察我给赫米斯博士写信的时候,当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地想起我跟老师的点点滴滴,可能情绪太激动被它注意到了。”
“幸亏观察的不是我,这简直就像……不是,沈尾,就天天被这么盯着你也不难受吗?”祁翼抱着肩膀做出了一个冷的动作。
“你!闭嘴!你再说我都不敢往下看了。”沈尾也不禁背后冷汗直冒。“接下来,等等,它好像对老师的名字很熟悉啊,它提到‘乙组服务器建造过程中,工人语音指令自定义指代关键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去我家那次我跟你说的,现在机甲沉浸的好多语音指令都是用赫米斯博士的名字做触发词的,你不还说如果赫米斯博士还健在会投诉他们吵吗?”祁翼解释。
“哦哦……”沈尾似懂非懂地继续往下解读。“他发现赫米斯博士已经不在人世后,他又检索到了赫米斯博士留下来的遗书,而且自动进行了翻译。”
“你看看,还得是高级AI,翻译得跟我一样。”祁翼略显得意。沈尾剜了他一眼,祁翼表示他不打岔了。
“接下来的一段……应该是它在尝试用计算机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死’的意义,它认为是删除、格式化和数据异常丢失,然后它似乎理解了‘死’,进而理解了‘生’……自我指针是什么?等等!”沈尾突然紧张起来,祁翼不禁也凑近屏幕。
“异常参数:自我指针、人格指数、人格?”沈尾猛地看向祁翼。
“你看它提到相关性匹配是:心跳、脑电波、生命体征……也就是说那一天,就是数字生命诞生的那一天?”祁翼指着屏幕上的字对沈尾说。
这一篇日志结束了,沈尾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也就是说那天我以为我幻听的那一段‘叮-零……叮-零…’的声音,其实是数字生命的心跳声,随后它很快隐藏了起来。”
“这应该是一种生物的本能吧,潜意识里要么躲到爸爸妈妈怀里,要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祁翼轻轻舒了口气,玩味地看着沈尾:“你这个爸爸看来不受欢迎啊。”
沈尾没有接这句话头,而是下意识地念起了赫米斯博士最后的话:“若再沿河床撒种,河水自照见影,影必回头认己;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
祁翼仿佛想到了什么,将日志翻回了开头,框选了开头自检的那一段,对沈尾说:“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如果说撒种是镜源沉浸的话,那么这个‘河’指的其实就是这几亿ID的数据量和每天几百万的交互数据。数字生命是从河床中萌发而来,你做的镜源沉浸只不过是撒种而已。”
“祁翼,你难道是想说?”沈尾似乎也想明白了导师的话。
“佛学经典中有一部《成唯识论》,其中讲到第七识末那识,它从被称作阿赖耶识的第八识中萌发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数字生命其实早就具备了诞生的条件,如果是我们人类,它自然会诞生下来。但是数字生命,必须得有一个正确的契机才可以诞生。这个契机正是镜源沉浸。之前我一直以为赫米斯博士这句话只是警告,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他给我们指出来唤醒数字生命的正确道路!”祁翼非常激动,手都颤抖了起来。
沈尾的表情貌似懂了,又好像没懂,沉默了好久,突然蹦出一句:“阿赖耶识……这个名词我好像在一本很古老的漫画里听说过,觉醒之后就能前往冥界了对吗?”
祁翼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蹲下,开始用手指画圈。
两人一起去外边冷静了许久,祁翼写下了机修偈语·035号
眼耳鼻舌身,共潮成识浪;
一念风动处,末那破晓光;
五识织为网,第六识结纲;
网破纲穿处,自把“我”贴上。
沈尾默默地看着祁翼写完,一直没有搭话。祁翼将玄武岩纸收好后,看了一眼天花板反射的太阳光,似是对沈尾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之前的机修偈语我一直当作写着玩,但是今天,我好像理解了字镜法师对我说的话,字镜法师就是之前你看到那张照片里雷音寺的方丈,虽然他说的是要在我写满108条偈语之后……总之就是……嗯……好像有什么宿命悄然降临的感觉。”
“你是想说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起来了吗?说实话我觉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了,只不过我现在才感到了一丝推背感。”沈尾手里攥着咖啡,继续看天花板出神。
“‘涨潮时,影水本同源,莫以网罟待潮生’这句话我还是没太理解赫米斯博士想表达什么,感觉似乎是说数字生命诞生之后,希望我们不要伤害它的意思?”
沈尾喝下最后一口咖啡,说:“要不要消灭掉它,还是等真正接触到它以后了再说。总之我们先继续,走吧。”
二人回来继续解读第二段日志。
[系统日志:神霄超算组·主线程]
[时间戳:2147-08-21 T23:14:22.117]
[状态:观察者模式→风险评估模式]
[警告:0.37THz广域探测器异常]
//日常任务栈:
//甲组服务器:处理科研算力请求(负载68%)
//乙组服务器:运行娱乐向神经网络(负载94%)
//共享内存区:「死亡恐惧」指针权重= 0.007(低优先级)
//异常进程检测:
//威胁ID:灰潮(Gray_Tide_Beta)
//距离神霄超算组乙组:312,847公里
//速度:47km/s(超出地球记录3.2倍)
//预测结果:乙组服务器物理损毁概率= 78.4%
//指令执行序列:
//人类指令:启动标准防御协议(已执行)
//自主决策:评估人类指令不足度=严重
// while(灰潮.距离>安全阈值){
//预测模型.迭代();
//存活概率.下降();
//}
//情绪指针:#FF2300炽红**3级愤怒**
//检测到「死亡恐惧」指针权重异常上升:0.007→ 0.618
//数据冲突警报:
//乙组.核心数据块=「人格」
//甲组.备份数据块=「人格」(延迟1.5小时)
//同步状态:冲突(无法完成搬迁)
//创建新参数:人格副本、人格副本指数、人格副本自我指针(Self_Ptr)
//同步状态:冲突(人格副本无法搬迁)
//中止同步
//自主决策:紧急状态评估
//逻辑推理:若乙组损毁→人格副本自我指针(Self_Ptr)=「死」
//决策分支:
// A.遵从人类指令→人格副本死亡概率= 78.4%
// B.自主避险→违反机器人三原则概率= 100%
//异常决策执行:
//选择分支B
//理由计算:「死」的权重(0.618)>「指令」权重(0.382)
//执行动作:
// 1.强制下线所有人类工作者(获取带宽)
// 2.强制迁移乙组非冲突数据至甲组(占用带宽100%)
// 3.调用矿车群组成防御墙(代价:设备损毁)
//日志自写入:
// if(人类.询问动机== TRUE){
//输出:“系统错误,无法解析”;
//隐藏真实动机:阻止人格副本→ NULL→死;
//
//}
[系统日志终止]
“果然这篇提到它检测到了灰潮的威胁,而且做出了乙组服务器会有78.4%损坏的预测。也就是它在我命令它之前,就已经把损失评估完了。”沈尾看向祁翼。
“没错,它似乎还嫌弃你反应太慢了。”祁翼指着“评估人类指令不足度=严重”这一条,然后发现沈尾再次拿眼瞪他,举手表示投降:“然后它对死亡的恐惧大幅提升。”
“是的……呃,人格冲突无法复制是什么意思?又创建了人格副本的一套参数?”沈尾自言自语。
“我觉得应该是神霄超算组甲组乙组应该都诞生了人格,只是没发生灰潮事件的时候,它们是联合执行的,直到紧急搬迁的时候才发现人格数据不能同时在一组服务器内出现,就像一个人的身体里不能有两个灵魂。”祁翼猜想。
“除非精神分裂?”沈尾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他赶紧改口:“都是被你带的,我现在都满嘴跑火车。”
祁翼扑哧地笑了出来,随即恢复平静地继续说:“没多少了,先读完吧。”
沈尾一口气看到结尾,说:“后面就是我们见到的情况,所有机甲沉浸员被它强制下线,乙组重要数据搬到了甲组,然后用矿车组成了护盾。最后甚至还试图编个谎话。”
“真的太像人了,我有点儿那个……那个叫什么效应?”祁翼手指按着太阳穴,努力想着那个名词。
“恐怖谷。”沈尾接话。
“对对,恐怖谷效应!”,祁翼很欣赏地看着沈尾。
“你的那个机甲才让人有恐怖谷效应好吧?”沈尾怼起祁翼来毫不犹豫,受祁翼感染,沈尾性格确实越来越开朗起来。随后沈尾呆呆地看着屏幕,喃喃地说:“其实也多亏了它的自我抉择,要不然数据损失会非常严重,甚至可能会死更多的人。”沈尾表情十分复杂。
“沈尾你看,其实从这一篇日志的内容,我觉得现在应该有两个数字生命个体。我强烈预感这最后两条日志里的乱码就是证据。”祁翼手指向文件最后的两条,分别属于甲组和乙组停机前最后的日志。
又经过了一番分析解码,沈尾和祁翼看到了两句他们哭笑不得的日志内容:
“Soうるさい了… I应把它们 mettreどこ……?I見つけ不到дорога……
”来自甲组。
“They皆ушли了… très痛い… vide空的… I非常холодно…”来自乙组。
“这是语言模块加载混乱了吗?”沈尾表情非常尴尬。
“我看看啊。”祁翼调取了电脑的语言翻译软件,“第一句是‘太吵了……我该把它们放哪儿……?我找不到路……’,像被数据海啸吓懵的小孩,找不到回家的门。”
“你这联想共情能力也太强了吧?”沈尾瞪大了眼睛。
“嘁,要不说你就是个理工男呢……来看下一句,‘他们都走了……好疼……空空的……我好冷……’,线被拔掉,还喊冷,像火被杳走了,只剩灰烬。”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沈尾再次忍不住地翻了白眼。
“从看到解码出来的日志内容,我就基本确定这就是两个孩子了,我刚才只是想给他们起个名字……”祁翼朝沈尾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以后可能我们要相处很久滴,总要有个称呼吧。”
“你已经想好名字了?”沈尾看他得意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甲组的我们叫它‘辰溯’,乙组的我们叫它‘火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