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12秒的救赎
此时此刻，大型飞船再充能还再就位的预测推算进度才不过50%，火杳依然在全力维持纸鸢护盾掩护大型飞船撤离，辰溯在阻击灰潮、监测灰潮、预测再就位的多重工作，两个服务器的算力与能源消耗都接近了极限。碧穹之环内，王瑛房间的灯光都开始忽明忽暗，甚至一度出现了地震的感觉——她已经在之前紧急动员中知晓，这是算力能源无法维持冷黑玄武行星发动机(VASIMR)正常运转的原因。她握紧手环，为顾星澈，也为所有参与最终行动的人祈祷。
然而伴随着大型飞船的不断撤离，灰潮的压力逐渐持续积攒到了纸鸢之上，阻击灰潮的射击速度也在不断增加。辰溯正在集中算力之时，收到了火杳的一条完全没有注释的接入请求，辰溯赭石色（2级疑惑）闪烁了一下之后接通了请求，一瞬间大量的记忆数据向辰溯涌来。
辰溯最先看到了惨白、爆蓝、爆自、爆红反复地闪烁，这是火杳在第一次灰潮后自我封闭那段时间的情绪波动。之后辰溯看到了一段0.37THz编码的数据，自动解码后是一段罗姆与中文混合的歌谣，正是祁翼第一次给火杳唱出的量子歌谣《星辰踢踏》。再之后，辰溯看到了火杳上空的灰潮压顶，画面惨白爆闪，但是灰潮前出现金色的风筝样能量护盾，又是一段0.37THz的数据，“灰潮来了，拍左肩，……”正是《灰潮小步曲》。
辰溯仿佛知道了什么，自己发出了亮紫色的光（4级惊讶）。当传输的记忆来到了火杳说：“‘哥哥’……就是愿意把剩下的时间都让给大家的人吗？”。辰溯再也忍不住了，连续向火杳发动断开连接的请求，但他此时才发觉火杳将这段请求提到了最高权限，甚至加了多重密码。辰溯反复尝试均无法断开，辰溯爆发出爆蓝色的光（5级哀伤）。
当最后一段记忆，也就是火杳看着昏迷的沈尾，慢慢地数“一……”（赭石，偏头）、“二……”（烟灰，审视）、“三……”（深海青，哀伤）……“七……”（鲜红，愤怒）……“十。”（晨曦金，朝阳）的记忆结束后。火杳直接切断了与辰溯的通讯联系。
“惊蛰号”的舰桥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大寒时节雪后的深夜一般，所有人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冉天河攥紧右臂的左手一刻也不曾放开。此时沈尾发现火杳给他传了一句话：
“父亲，我需要180秒的时间，请给我B-5034~B-5053飞船的控制权。”这句话发出深海蓝色的光，带着深夜观海般的忧伤。
沈尾略微迟疑了不到半秒钟，便飞速地点选B-5034~B-5053总计20艘落在最后的飞船——他们体积最大，撤离得最慢。选中之后，锁定，剥夺手动控制权限，移交给服务器乙组控制。冉天河发现后，第一时间就大声喊着沈尾的名字。沈尾完全不为所动，仿佛耳朵聋了一般。
“火杳，告诉同志们，命令是我沈尾下的，有什么话都录下来发给我！”沈尾声音没有丝毫的迟疑。
标志着B-5034~B-5053的光点从屏幕上消失，这些飞船不约而同地开启了反向推进，同时关闭了纸鸢，同样关闭纸鸢的，还有这一区域内的小型自动化飞船。灰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了上来，很快这20艘飞船便形成了20个灰色的球。此时，“惊蛰号”冉天河的屏幕上接收到了一份60人的语音通讯日志。冉天河看了一下，想伸手，中途就停下了。但是沈尾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播放键上：
“告诉沈博士，老子没给他丢人。”来自一位老机修工。
“妈，您记得让我爹少喝点儿酒，对身体不好。”来自一位现役的军用机飞行员。
“天河，你小子的那枚军功章是欠我的，下辈子记得还给我！”来自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冉天河的老战友。
“奶奶的，老子还没跟芳芳求婚呢。”来自一位刚刚人到中年的民用船驾驶员。
“告诉祁工，他改的分子打印机代码第2五行有Bug。”来自一位即将卸任的服务器乙组程序员。
……
冉天河再也按捺不住，冲过去揪住沈尾的衣领，然而渐冻症让他动作没有控制住，直接右拳打在了沈尾下巴上。
“沈尾！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冉天河嘶哑地咆哮。
沈尾擦了一下流血的嘴角，非常冷静且坚定地用手握住了冉天河的右手臂说：“不止那60位兄弟，还有这52个名字，都是我的命令，与你无关！”
“你！”
“天河！”冉天河还想再说什么，燕兆依然不怒不恼，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
漫长的180秒，伴随着60人最后的声音一起结束。只有，外边不断爆炸的霜幕炮火不断给舰桥映入蓝色的光，舰桥里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头，有些年轻的战士已经偷偷流下了泪水。冉天河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攥着沈尾衣领的手没有松开。沈尾此刻出奇的平静，他还主动看了一眼后方的燕兆，甚至还直视了他的眼睛。此时沈尾再也没有感到燕兆那如刀的目光。沈尾的内心如同最后一缕波纹散尽的湖面一般平静如镜。是的，命令都是他下的，那52人是他下的，这60人也是他下的，那52人遇难是那12秒的犹豫，这60人的牺牲却是0.12秒的果决。
最后一秒终于结束了，舰桥内安静了一瞬间后，火杳的合成语音响起“我不会让他白白死去，永别了，父亲。”这一句话，在沈尾平静的内心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火杳！”沈尾挣脱开冉天河扑向屏幕，原本绛红色的语句在最终一刻变成剧烈闪烁的惨白色，闪烁过后转换成了十秒倒计时，颜色变成了五彩交替的样式，火杳的链接断开了。
……
与此同时，所有小型自动化装置的纸鸢护盾开始逐一解除了网状结构，灰潮再次席卷而来，将所有的小型自动化飞船一个接一个的急速吞没。
电光火石之间，四面八方无数的霜幕炮火如暴雨一般袭来。“惊蛰号”的众人不禁四下观察。最先冲过来的是“霜降号”巡航母舰，左引擎已经过载爆炸，拖着长长的烟雾，紧随其后的是“谷雨号”与“芒种号”，“白露号”因为直面海盗溃逃的那一面，船体已经受了重伤，依然顽强地向“惊蛰号”飞驰。无数的巡航机与忠诚僚机悍不畏死地冲到了最前线，顶住了自动防御系统与外勤防御部队的防线。
此时此刻的“惊蛰号”内，所有人都被这一波接一波突如其来的反复反转震撼到有些不知所措。当沈尾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屏幕时，辰溯的链接也已经断开，只留下了一句话：“爸爸，我去了。刚才我越权了，两次，您不会怪我吧。”闪烁着金黄色的光。
沈尾在反复的几次冲击之下，已经有些神情恍惚，然而在看到了这句话之后，心中的酸甜苦辣百味一瞬间混合在了一起，就如同火杳屏幕上那五彩交织的光。他感觉自己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哭、从哭又变成了笑、从笑又变成了痛苦，然而在外人看来沈尾就是如木头一般愣愣地站在那里。很久之后，沈尾的脸上浮现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颤抖的声音说：“去吧孩子，爸爸为你骄傲……我等你们回来。”
……
“放心，我都听见了，我会带他们回来——作为机修工的最后一单！”祁翼的声音，在最后从舰桥的扬声器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