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第一次休眠苏醒

2141年10月，深邃的太空中，一艘如同巨型白色陀螺样式的大型飞船正在向着火星的方向飞去。这是一艘从地球发往小行星带的定期星际航班，即将离开地火霍曼转移轨道，进入火星引力弹弓轨道。

“叮零……叮零……”风铃一般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沈尾在休眠舱里睁开眼，液面缓缓下降，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他习惯性地先感受了一下心跳——平稳，有力，不像是睡了四个多月，倒像是刚刚午休醒来。舱盖滑开时，他看到了“花楸号”星际飞船内部熟悉的冷白色舱壁，以及装在休眠舱上的那一块展示航行轨迹的显示屏，图中的飞船正好处在霍曼转移轨道的切点上。

“沈先生，生命体征检测正常。”医疗AI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一位老熟人，“M-3级抗失重训练建议在三分钟后开始，请在更换标准制服后前往C-2恢复室。”

作为一艘每26个月一班、从地球前往小行星带的经济型航班，飞船会先经由地火霍曼转移轨道借道火星，再借助火星的引力弹弓将飞船送往小行星带，全程需要经历9个月的旅程。出于对乘客身体健康的考虑，航班采取了两次休眠的方式。沈尾与所有乘客正在经历的便是第一次强制医学唤醒。

沈尾坐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长时间休眠总会留下些痕迹，但比起旧时代航天员那种肌肉萎缩、骨质流失的状况，此刻的他只是感觉像是久坐之后伸个懒腰。他套上标准制服，身体上残留的液体被制服吸收。准备就绪后，舱门打开，沈尾提着一个小型背包走了出来。走廊里已经陆续有乘客在前往恢复室，沈尾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便跟随众人一同前往。

半个小时之后，沈尾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走出了恢复室，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衬衣和深色裤子，与他在大学攻读博士时穿的衣服几乎没有区别，在衬衣的胸口还别着一枚署名“穹启大学”的校徽，这是一所借助AI全自动化革命新兴起来、随后飞速成长为世界顶尖的大学。即便他早已拿到了穹启大学的博士学位，但是毕业后他一直留在自己学院的实验室中继续着科研工作，直至接受这次特殊的委托。按照星际航班的休眠要求，所有乘客都会获得2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此时从恢复室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沈尾身边走过一名身量不高、头发略微卷曲、皮肤浅棕色、拥有一双琥珀色眼睛、英俊帅气的青年，而引起他注意的除了那双眼睛之外，还有此人胸前的花格子衬衫上，似乎别着一枚跟他一样的校徽。

“是校友吗？”沈尾思考了一下，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便任由此人离开没有在意。

“妈妈，为什么窗外的星星一直在旋转啊？”一个发音略有些奇怪的女童音从不远处的飞船舷窗处传来。沈尾下意识望过去，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回头询问一位年龄不到四十岁的母亲。发音得奇怪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女孩没有全部完成换牙。

“澈澈，不是星星在旋转，是咱们的船舱在旋转。”这位小名叫澈澈的女孩妈妈耐心地跟她解释。

“为什么我们的船舱要旋转呢？”小名叫澈澈的女孩继续询问。

“因为离心力啊，要不然澈澈你就不能站在这里，就会像刚上飞船时那样飘起来了。”澈澈的妈妈继续耐心地解释。

“这个孩子是原生民啊？还真是少见。”沈尾心想，不由站住多看了两眼。

所谓原生民，是指传统由父母亲自养育的子女。相对应的，则是像沈尾这样的制式民，是由社会专门的育儿机构集中抚养长大的人。伴随着人造子宫技术的成熟，以及自然生育率的持续下降，人类为了维系种群的安全数量，不得不在百年的时间里，接受了这种打破家庭观念的养育方式，并逐渐成为社会的主流。所以，传统的亲子关系在沈尾看来，更多是好奇，并没有什么其他感觉。而像沈尾这样被这对母女吸引目光的人并不在少数，这对母女对此也习以为常。

正在此时，飞船中的广播响起：“尊敬的旅客朋友们，你们好。我们即将进入火星引力弹弓轨道，届时会有10分钟的火星最佳观测时间，有需要观看火星的旅客，请提前前往飞船中心的观景通道。需要观测望远镜的乘客可以向乘务人员登记借用。”

“妈妈、妈妈，我想去看火星！”小名叫澈澈的女孩兴奋地喊了起来。

“顾星澈，你小点儿声！你都多大人了，妈妈怎么教你的，公共场合不许大声喧哗！”妈妈小声地说教起来，顾星澈赶紧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等你爸爸的回信，等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再带你去看火星。”听到妈妈的许诺后，顾星澈开心地点头。从火星附近传送消息到小行星带大概会有半小时的延迟，这对母女看来要在休息大厅里待一段时间。

不久后便有乘务人员来出租电子望远镜，顾星澈的妈妈先租用了一个，随后便有很多乘客围拢上前询问。沈尾对此并不感兴趣，便径自走向休息大厅中间区域的茶水台。

沈尾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找了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他从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了一台个人电脑。启动电脑后，沈尾打开一份名为“神霄超算组”的资料。神霄超算组是人类在小行星带先后建设的两组巨型经典－量子融合计算中心，而他所要前往的是甲组所在的小行星冷黑玄武。伴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对算力的渴望早已突破了地球的资源极限，于是萌发了开拓火星与木星之间小行星带的念头——那里有丰富的铂族金属矿藏和伴生稀土金属、能以较低代价获取充足的核聚变燃料，还拥有天然适合超导体工作的环境。神霄超算组就是这项开拓蓝图的重要成果，同时人类还建造了与之伴生的巨大太空城市，也就是这艘“花楸号”星际飞船的目的地。

沈尾名义上是接替他的学长来继续担任神霄超算组总架构师的职位，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行他还肩负着一项神秘的使命。想到这些，沈尾不禁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位学长，您也是‘穹启大学’的毕业生吗？”一个略带西北口音，但是嗓音非常好听的声音从沈尾背后传来。

沈尾不禁回头去看，正是刚才那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青年，尤其是他那双琥珀色眼睛，瞳孔中仿佛拥有着舷窗外的太空般深邃的魅力。他花格子的衬衫上，一个硕大的胡杨木雕吊坠非常显眼，其中似乎镶嵌了什么东西。而在吊坠旁边的，正是与沈尾胸前同款的穹启大学校徽。

“学长您好，我是来自机智学院的祁翼（机电工程与智能系统学院）！”名叫祁翼的青年在看清了沈尾的校徽之后，非常开心地向沈尾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来自昆克学院的沈尾（QNECC音译，即量子神经工程与认知计算学院）。”沈尾略微拘谨地握住了祁翼的手。

“昆克学院？您居然是来自咱们大学最尖端的昆克学院？”祁翼非常兴奋，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熠熠光辉。“那可是最充分掌握0.37THz相关技术，并在人类神经传输以及虚拟空间搭建方面极有建树，尤其是开发了大名鼎鼎的镜线程沉浸技术的学院啊。”

“也没有那么夸张，没有你们机智学院提供软硬件和系统的支持，我们研究的不过就是些空中楼阁而已。”沈尾很客气地说着客套话。

“您见笑了，我们学出来的就是一群画图纸的和一帮机修工罢了。”祁翼开启了自嘲模式。

“哈哈，那我们就是帮别人做白日清醒梦的。”沈尾也附和着自嘲，这样的自嘲似乎是每所大学学生的基本操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穹启大学谁敢小看你们昆克学院。而且说起你们昆克学院，就不得不提到大名鼎鼎的赫米斯博士，甚至可以说是他老人家一手创办的昆克学院。”祁翼继续意犹未尽地大谈沈尾的学院，然而当提到赫米斯博士的名字时，沈尾的脸色不自觉地暗沉了下来。

“老……赫米斯博士他已经在3年前作古了。”沈尾说这句话时，眼神有些凝滞，语气略微沉了下来。

“哎，是啊，博士他享年才85岁，走得早了些。据说他年轻时在故乡颠沛，中年之后才在咱们穹启学院过上了安心搞科研的日子……”祁翼明显收敛了刚才的兴奋劲，说着说着甚至低下了头。

沈尾回过神来，发现气氛被他带得有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说起来你们机智学院这些年可是人才辈出啊，尤其是最近有一个天才少年刚刚硕士毕业，你听说了没？”

“啊？有吗？哈哈哈，我们学院倒是全是一帮子喜欢机械和电子玩意儿的大孩子，几乎天天都在闯祸，难道不应该在学校里早就恶名远扬了嘛。”祁翼眼神稍微有些闪躲，但是很快又打开了话匣子。

“嗯嗯，那倒是，这个确实常有耳闻……”沈尾说到这里，眼睛的余光感觉到有一个身材非常强壮结实的大汉在向他走来。很快，这人居然不由分说地坐在了沈尾的旁边，沈尾不由止住了话题。

“嘿，老弟，聊啥呢，这位就是你说的你们学校的学长是吧？”这位大汉虽然块头很大，但生得一张周正的国字脸，剑眉朗目一脸正气，似乎是军人出身，沈尾除了最初有一瞬间的压迫感外，接下来的就是打心里萌发出来的对此人的信任和依赖。

“对，这位是我们昆克学院的沈尾沈学长。”祁翼连忙热情向这位大汉介绍沈尾，紧接着便转向沈尾介绍道：“这位是我哥哥，冉天河。小行星轨道机动舰队的上校，是在役的王牌沉浸飞行员。”

“哦哦，冉上校，幸会幸会！”沈尾连忙伸手，虽然他略微有些好奇这两位看起来是原生民的兄弟为什么姓氏不同，但是原生民人际关系普遍复杂，大部分的制式民基本见怪不怪。

“你好，沈兄弟，果然是名校出身，你们都是一表人才啊。”冉天河握住了沈尾的手，这只手大而有力，但是并没使很大的力气。

沈尾注意到冉天河跟他说话时，眼睛似乎在向他们身后瞟，下意识也想往后看，但是看冉天河的意思似乎是怕被对方发现似的快速收回了目光，于是自己也知趣的赶紧转了回来。

“怎么样？就是那两个人吧？”冉天河突然声音压得很低问祁翼，沈尾有些莫名其妙，姑且静观其变。

“没错，就等你这大块头影着我呢。”祁翼小声说话的同时，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个望远镜，正是此前乘务人员租借的那种电子望远镜，只不过看起来已经明显被改造过了。只见祁翼俯下身，利用沈尾和冉天河的胳膊夹缝用望远镜观察着什么。

“没错，脖子上贴有特殊的无痕遮瑕皮肤胶布，用透视能看到胶布下边的是一个黑色秃鹫脑袋的纹身。”祁翼小声跟冉天河说。

“这个望远镜有透视功能吗？”沈尾下意识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我改的。”祁翼小声回答，沈尾似乎听出了一丝炫耀的意味。

“嗯，那是黑鹫头纹身，是他们组织的统一纹身。刚才复苏室里我看这俩人耳朵上戴着的耳机就不对劲，根本不是日常款的，更像是我们刚入伍时训练用的那种。果然他俩有问题……”冉天河同样小声跟祁翼交流。

“冉……冉上校、祁翼，我虽然没太明白，你们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吗？”沈尾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关系，沈兄弟，这件事我们俩去处理就行。抱歉了哈，借你给我们当掩护。”冉天河略有歉意地说。

“我可是真的来找你叙旧的，调查只是顺便的。”祁翼向沈尾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随后他再次看向后方，眼神一凝，快速地说：“天河哥，他们准备离开了！”

“好，我们跟上去！”冉天河不由分说离席尾随。

“沈学长，我们有空再聊哈。”祁翼也神色十分紧张地快速起身尾随冉天河而去。

沈尾回头看去，只见两个身材敦实，衣着低调的白人男性东张西望的快速向C-3通道走去，他们耳朵上果然戴着一副十分古老但是很特别的耳机，冉天河和祁翼在后方适当的距离紧紧尾随。

“啪嗒”一声响从沈尾的脚下传来，原来是祁翼刚才起身的急，他胸前的胡杨木雕吊坠的项链被挂断。祁翼一跑开，吊坠便在飞船0.3G的模拟重力下缓慢地掉在了地板上。沈尾本想叫住祁翼，但是考虑到他们似乎在执行很危险的任务，便打算先帮祁翼保管起来。沈尾起身捡起了那个吊坠，只见这明显是一个手工雕刻的吊坠，中间是用环氧树脂塑形制成的保护壳，壳内则是一个仿佛耳机一般的物件，跟那两个白人所佩戴耳机似乎还有些许的相似。沈尾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来，这个耳机似乎是纯手工打造，严格来说是用其他电子产品拼接起来的，看起来已经相当有年头，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沈尾看着这个吊坠，对这位叫祁翼的青年竟一时充满了好奇。

“妈妈，我想去厕所。”一个熟悉的女童声响了起来，正是刚才在舷窗口跟妈妈聊天的小女孩顾星澈，她手里还抱着跟祁翼同款的电子望远镜。

“去吧，妈妈先回休眠舱了，一会儿咱们去观景通道。你知道怎么回去吧？”妈妈对顾星澈说。

“啊？妈妈你不陪我去啊？”顾星澈明显在撒娇。

“你都十岁了上厕所还要妈妈陪啊，自己去吧，快去快回。一会儿去飞船中心区没有重力，妈妈得先给你准备装备。”妈妈继续说。

“好吧……”顾星澈扭扭捏捏地把电子望远镜交给妈妈，随后不情愿地跟妈妈分开。妈妈看着顾星澈走向C-3通道后，便转身走回休眠区。

起初沈尾看到这一幕并没在意，继续低头看他的资料。但是他的脑子突然开始快速运转，越想越觉得不安，感觉有些不妙的事情要发生。沈尾实在坐不住了，他将电脑合起来，放进背包，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占位后，自己也径直向C-3通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