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发光真菌生态球
祁翼踏上了前往神霄超算组乙组所在的小行星——墨潭玄武的旅程。他所乘坐的曦帆-01号通勤飞船，如太空高铁一般在小行星间穿梭，宛如白色巨龙。飞行了大约一天的时间，便到达了墨潭玄武的附近。这是一颗远比冷黑玄武小得多的小行星，祁翼看了一下手环上的资料，这颗小行星直径最长不过9公里，直观感受可能只有碧穹之环所在的冷黑玄武的四十分之一。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面几乎没有裸露地表的区域，中心的部分同样也是客运空港区，但明显只是用来停靠祁翼所乘坐的这种太空高铁。空港外围是一圈超导磁储能环，比碧穹之环的看起来要大一些。而分散设立在冷黑玄武背面的工业区则全部集中在了储能环以外的区域，比如金属冶炼加工区、分子3D打印区、飞船建造与维修区，以及综合补给区等。只不过从飞船舷窗无法分辨这些区域，因为所有建筑顶部均覆盖了太阳能板，不断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到达空港后，祁翼带着他的行李直接前往了乙组的生存舱，生存舱同碧穹之环一般位于赤道附近，由60节组成。刚进入生存舱的大门，就看到了一位40多岁的憨厚大叔模样的人向他打招呼。
“你是祁工是吧，我姓张，您叫我张工就行。”张工向祁翼伸出了手。
“客气了张工，以后就是同事了。多谢您专门抽出时间来接待我。”祁翼连忙赔着笑伸手过去握了握，张工力气不小，似乎不逊色于冉天河的力度，看来这是一位经常出外勤的老师傅，像他们这样人为了镜线程沉浸的操作能更加细腻，都会把沉浸服的力学反馈调得非常大。
张工是这里的工程师团队总负责人，负责管理乙组的300名工程师与100名后勤人员。顺便一提，刘队是乙组的100名防御部队的队长，乙组常住人口基本就在500人左右，虽然有健康轮岗制度，但是总体来说人数不会有太大波动。
“我先带你去你的宿舍放一放东西，咱们这里条件不比碧穹之环那里，厕所和洗浴间都是公用的，待会儿我会告诉你的位置。”张工拉着扶手边飘边介绍。
“那就挺好了，当年上学时宿舍都是两人间呢。”祁翼笑道。
“一般夫妻一起来工作的也会住一间，咱这里宿舍空间还是挺大的。”张工继续给祁翼介绍着：“对了，我得把咱们这里最重要的事情给你交代一下。因为墨潭玄武这是失重的环境，为了维持正常的生理健康，会要求每人每天强制沉浸8小时以上……”
“明白，咱们这里是使用集中的离心沉浸笼来维持每天的重力补偿嘛。”祁翼点头表示他了解。
“你知道就好办了，咱们每个生存舱的中心就是离心沉浸笼的位置。正好你的宿舍就离沉浸笼也近……”张工继续给祁翼介绍生存舱的设施，讲解着工作与生活的注意事项，直到祁翼在宿舍安顿下来后才离开。
每天8小时以上的沉浸其实对于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来说都不是难事，毕竟除去在生存舱内的活动外，剩下的几乎所有工作都需要通过沉浸来完成。能亲身外出工作的，基本只有外勤防御部队的训练和执勤需要，但也是乘坐载人防御飞船而已。祁翼收拾好个人物品，在他的机甲也运送到位后，便来到离心沉浸笼中进入了沉浸状态。
毫无疑问，无论祁翼的沉浸方式，还是他的仿生机甲，在乙组这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只不过沈尾已经提前跟张工打过了招呼，才没有引起太多的好奇围观事件。即便如此，当在靠近乙组散热坑边缘的张工看到了祁翼的仿生机甲那一瞬间，还是不禁被震惊到了。
相对于张工这种以金属与塑料组合而成、工业感十足的通用型机甲，祁翼机甲简直就是乙组的“显眼包”。只见一个穿着绣有罗姆人传统纹饰的棕色短款外套，深色的裤子及方便活动的黑色靴子的“人”从远处跳了过来，这个“人”戴了一顶仿佛摩托车用的头盔，面罩之下是祁翼那张始终带着阳光微笑的面孔，甚至眼睛摄像机都是祁翼眼睛一样的琥珀色。
“好家伙！早就听沈总工跟我讲过，我一直都没觉得能有啥特别的。祁工你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要不是亲眼看着你进入沉浸，我还以为你能直接在太空活动呢。”张工的机甲不断地打量着祁翼机甲，祁翼机甲很配合地展示给张工机甲看。他们的对话是通过机甲的通信系统实现的。
“我倒是听说你造了一具极度仿真的机甲，毕竟你跟着沈总工在进行某种改进镜线程沉浸技术的测试嘛……但是你为什么要穿着衣服出来啊？”张工机甲似乎是在一边说服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地询问祁翼机甲。
“哦，这其实不是普通的衣服，是宇宙射线防护服，包括这头盔也是。”祁翼机甲敲了敲自己印着罗姆人风格花纹的头盔：“虽然这具机甲复合材料的硅胶皮肤可以达到与金属和塑料近似的抗造性，但是对于宇宙射线和其他一些极端情况，还是需要一层防护的，这身衣帽鞋子就是我特制的防护服。”
“也挺好啊，未来如果你跟沈总工的改进完成了，我也挺期待像你这样，‘真人’到太空来啊。”张工机甲不禁发出羡慕的感慨，随后他指了指祁翼手中的两根类似滑雪杆的装备：“弹射器你用熟练了吗？”
“还需要再适应适应，一会儿您稍微慢点儿跳就好。”祁翼机甲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张工说的这种滑雪杆似的弹射器是乙组外勤的移动工具，通过它可以实现快速且精准的跳跃，可以在行星的背面进行快速移动——相对于正面的寸土寸金，墨潭玄武的背面几乎就是一个巨大的坑，这与甲组一样，这个坑是为其中心的双堆并联聚变电站和神霄超算组乙组机房散热用的。
为了更好地向祁翼机甲介绍，张工机甲带他来到坑内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瞭望台上。
登上瞭望台，首先映入祁翼机甲镜头内的是大片巨大白色的金属森林成环形分布，目视似乎有200多米高，几百米宽。
“坑中心的那个建筑就是聚变电站了，外围的这一圈就是乙组的机房区，跟甲组的布局完全一样。未来你也会经常到这里来对乙组进行维护和实验……”张工机甲指着远处那座环形的庞大建筑群给祁翼机甲介绍，然而祁翼机甲的注意力却在眼前的金属森林上。
“张工，这些白色的树状的金属结构是……是散热鳍片吗？”祁翼机甲指向了这片白色金属森林。
“对啊，这是2400组铂-石墨烯散热鳍，通过内部的氢循环进行深空辐射冷凝的。”张工机甲向祁翼机甲解释道。
“这也太没有艺术感了……”祁翼机甲小声嘟囔了一声，但是他忘记了机甲通信的灵敏度。
“啊？什么艺术感？这玩意儿不就是用来散热的吗？需要啥艺术感？”张工机甲疑惑地问道。
“哦，没，没有，我随便一说，您继续，您继续。”祁翼机甲意识到自己失言之后，赶紧打圆场，让张工机甲继续介绍。然而他不时惋惜地看向这片金属森林，渐渐地，一个有趣的点子涌上了祁翼心头。
乙组的工作并不算复杂，冶炼、加工、生产，以及机房的基本维护这些工作都是由全自动化设备完成。需要人工的主要是复杂一些的维修工作，以及根据设备损坏的原因升级制造工艺。这些工作对于祁翼来说简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如果说他特殊的沉浸方式和高度仿生的机甲引起了乙组一阵的讨论热潮，那么此后祁翼的一系列各种机修和创造工作算是给大家进行了彻底的脱敏。他们全都领教了沈尾口中这位“妖孽”的实力。
然后这位“妖孽”的脑子里又开始酝酿新的点子了。很多人都发现祁翼的沉浸时间特别长，而且即便下班以后，他要么在3D打印工厂中不断检查和测试各种材料，要么就是在瞭望台上俯瞰着散热鳍片出神，手里还比比画画着什么。大家默认了他就是个怪人，也没有太多理会。在第一次轮岗返回碧穹之环之前，祁翼拜托沈尾引荐他到太空生物研究部门，沈尾其实才是第一个对祁翼脱敏的人，所以也没有多问，便小小地动用了自己的职权为祁翼牵了线。
当祁翼再次回来时，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箱子，为了将他搬回自己的宿舍颇废了一番周折，大家知道祁翼应该已经开始了他某个特别的计划，然而不管工友们如何套话，祁翼始终保持神秘，让大家敬请期待。随后下班的时间里，祁翼机甲便基本泡在了3D打印工厂和材料加工厂中。他将制造碧穹之环防护层的大量铂-石墨烯蜂窝板下脚料收集起来，切割出了很多等腰三角形和等边三角形标准板材，将生产飞船和设备龙骨的高强度锆－钛合金余料重新熔铸，并打印出了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条状合金筋。当这些处理完后，乙组的工友们便看见祁翼用小型运载飞船将这些材料运到散热鳍片外的平坦地面上，使用可移动式3D打印机开始将这些材料拼装起来。起初大家还只是好奇，随后很多人便加入了祁翼，按照他的构想一起来加工这些材料。这使得本就被单调的工作和生活搞得穷极无聊的人们获得了新的乐趣，而祁翼的工程进展则大幅推进。
不出两周的时间，一个直径10米左右外层透明的夹层“足球”便出现在了广场上。在众人机甲对这个物件不知所以然的时候，祁翼机甲直接将这个球体举升到了散热鳍片森林上方40米左右的位置，使用多根锆钛合金丝将它固定起来，并在散热鳍片上增加了导热管，将其接入了这个球体之内。之后的几天，祁翼机甲不断地往球体内补充各类气体，在夹层的内层上铺设一些黑褐色的材料。直到祁翼本人再次将他那个白色巨大箱子从宿舍里拿出来并打开时，大家终于知道了祁翼的想法，原来那个箱子内的是发着白、红、黄三色的高亮度光茸菌，这是祁翼通过太空生物研究部门获得的特殊基因改良型发光真菌，祁翼是想用它们来制作大型的发光真菌生态球。
又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忙碌，第一颗生态球终于发出了淡淡的粉色柔光，在这种生物的天然荧光映照下，下方的白色的金属森林似乎有了生机一般，而顶上这粉色的球体既像是花朵，又像是果实，生态球与金属森林形成了完美的组合。祁翼机甲在这个生态球上，用透明磨砂涂料书写了一个“梅”字。
“祁工，为什么这个生态球上要书写一个‘梅’字，是因为它发出的是粉色的光吗？”当祁翼机甲写完下来后，张工机甲忍不住在广播频段询问道。
“梅花象征着清雅高洁、红梅迎春，是正月的代表。”祁翼机甲看着生态球答道。
“哦哦，是这个意思啊……等等，你不是就做这一个？”张工机甲被祁翼机甲的回答震惊到了。
“对啊，不然我准备那么多材料干嘛？”祁翼机甲指了指堆放的如小山一般的材料区。
张工这么问虽然只是出于好奇，但是乙组的工友们听到祁翼的回答后似乎非常开心。于是，下班之后，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制作生态球，成为乙组的全新的放松休闲活动。仅仅一年之后，乙组散热鳍片金属森林的上方，出现了十二个颜色各异的生态球，祁翼分别为它们书写了杏、桃、牡丹、石榴、莲、玉簪、桂、菊、芙蓉、山茶、水仙的字样，对应着生态球各自的发光的颜色，也对应十二个月份。在小行星带生活的人们早就忘记了四季轮转的感觉，直到看到了这十二个生态球时，才再次回想起在地球生活的时光。此事传到碧穹之环后，申请来乙组出外勤的工作人员不断地增加，就为了特意来参观祁翼的这份杰作。祁翼机甲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这十二个呼吸闪烁的生态球，不禁有感而发。他掏出了一叠利用小行星上玄武岩制作的玄武岩纤维纸，再上边记下了此时的心情：
机修偈语·018号
玄武岩上霜，寸草不生处。
有人踏雪痕，春风吹旧土。
荒芜非终局，花开在归途。
沈尾最初来到碧穹之环时获得的权限中有一项是“青少年夏令营培训负责人”，原本他并没有太在意，然而这项差事自己找上了门。碧穹之环唯一的小学要开展毕业生夏令营活动，沈尾与祁翼商量后，祁翼提议让孩子们来乙组体验一下外勤的工作生活。于是曦帆-02号通勤飞船便载着70多名12岁的小学毕业生从碧穹之环来到了墨潭玄武。
当祁翼在空港迎接孩子们到来时，一个有些耳熟但是明显音调变得成熟清澈的少女音在祁翼的身边响起：“祁哥哥？祁哥哥！”
祁翼一回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站在他的身边。
“诶？你是……澈澈？哇，你都长这么高了啊。”祁翼连忙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顾星澈的小脑袋。
“是啊，澈澈都已经12岁小学毕业了。”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正是顾星澈的妈妈苏芸。
“苏姐，好久不见！”祁翼起身转向苏芸，顾星澈也飘到了妈妈的身边。
“祁翼，好久不见。”苏芸主动伸出了手，祁翼连忙握手。
“呦？你们认识啊？”一个憨厚中充满开心的声音再次传来，祁翼转头，发现是乙组的第二负责人顾远程。
“顾工，这是您的爱人和孩子？当时我听说您姓顾的时候就好奇来着，没想到这世界真小啊。”祁翼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哈哈，那可不是小么，总共在小行星带的就这么几万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嘛。”顾远程爽朗地一笑。
“爸爸——”顾星澈开心地扑到了顾远程怀里。
“真不错啊，这几天时间你们一家子可以好好团聚一下了。”祁翼由衷开心地说。
“是啊，澈澈这不是小学毕业了吗？初中开始学校就是寄宿制的了，我也是过来准备一下，打算就跟孩子他爸一起在这里工作，以后我们也是同事了。”苏芸笑着说。
“好嘞苏姐，以后就拜托您多关照了。”祁翼说完，俯下身对顾星澈说：“澈澈以后要自己住了，你怕不怕啊？”
“我不怕，瑛瑛跟我同班，我们一起住。有事……有事了我还可以找沈叔叔。”嘴上说着不怕，顾星澈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不舍。
“王瑛是澈澈来这里后结识的好朋友，她俩天天成双入对地一起玩。”苏芸补充道。
“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有事找你祁哥哥我也好使。”祁翼那琥珀色的眼睛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我们俩会交替轮岗回去照看澈澈，尽量不麻烦你和沈总工。”苏芸有些歉意地说道。
“哎，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你跟沈总工呢，等有机会咱们都回碧穹之环了，我得请你俩好好喝一顿。”顾远程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有机会，改天咱一定好好喝一……杯。”祁翼可是早就听说顾远程的酒量，悄悄换了量词。
“祁哥哥，祁哥哥，我想看真菌生态球！”顾星澈终于按捺不住，说出了内心忍耐许久的愿望。
“诶？你是怎么知道真菌生态球的？”祁翼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之前就听妈妈的朋友提起过的，我还专门做了一份详细的参观计划呢。”顾星澈从兜里掏出了她手绘的游览图。祁翼接过来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游览图，完全就是一份乙组的情报信息汇总图。只见这张纸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墨潭玄武的正面和反面区域分布图，虽然画风幼稚，但是非常准确地标注出了各个区域的名称。在反面的散热鳍片区，几乎精准地画出了十二个真菌生态球的地点，甚至标注了她认为最适宜观看的瞭望台位置。而更让祁翼惊讶的是正面生存舱的注释，除了有他爸爸宿舍所在位置的标记外，居然还有他的宿舍位置的标记，看来这孩子是打算如果见不到祁翼的话，就去宿舍门口堵祁翼来着。
“哈哈哈，丫头，你这观察力和收集力真是绝了，未来你绝对可以当一个优秀的记者啦。”祁翼将游览图还给了顾星澈，并冲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顾星澈听到祁翼的夸奖后，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