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熄灯一分钟

“霜降号已抵达，我是舰长李景澜，听从指令！”总指挥室响起了一个略微沙哑，低沉却无比冷静的女性声音。这个声音像一束光一般暂时撕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我是临时总指挥沈尾，请优先确保晨星-04号和曦帆-04号撤离，并支援惊蛰号的行动！”沈尾此时已经基本恢复了冷静，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让他在懊恼，必须确保不要再出现更大规模的损失。

“明白！”冷静的女声再次回响在总指挥室内。

霜降号抵达前线后，即刻执行全甲板攻击，如冰雹一般的巡航机群与忠诚僚机从霜降号的机库内喷射而出，一小部分冲着残破的两艘飞船飞去，更大规模的机群向乙组背面急速冲锋。祁翼在霜降号抵达后，同样为其所有脉冲武器进行了OTA升级。虽然依然杀伤能力不足，但是庞大的数量终于再次抵抗住了灰潮的袭击。祁翼与外勤防御部队终于借此窗口期尽数返回基地补能。而惊蛰号与霜降号母舰的本体先后到达战场，两艘母舰的总共八门高能离子炮更在巡航机的周转高峰时将灰潮的趁机突围死死压住。

就这样，外勤防御飞船、巡航机、母舰循环抵抗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灰潮才终于变得稀薄，蠕动逐渐缓慢。后续彻底清扫战场持续了数个小时，惊蛰号弹药消耗殆尽，又有数架巡航机被灰潮切断了通信后失联摧毁，聚变核心能源也接近警戒值，不得不提前撤退补给，由霜降号坚持到了最后。而冉天河在惊蛰号撤退时直接转移到了霜降号上，同样坚持到了战斗的收尾。

祁翼在返回时看到了被击碎的真菌生态球，原本多边形的骨架基本被彻底撕碎，面板如破碎的玻璃一般散落在散热鳍片及小行星地表附近的空中，而那些原本会发出深红色的特调光茸菌在真空中很快脱水枯萎，在惨白色的散热鳍片上飞溅出成片黑褐色的污迹。然而他仅仅看了一眼，就沉默地跟其他外勤防御飞船一起返回基地。

总控制室同样没有人庆祝，大家都是在战斗完成之后脱力的坐在了椅子上，沈尾更是在所有工作都交接完成之后一言不发的走开了。任何参与战斗的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这场战斗人类战胜了天灾取得了胜利，但是52人的逝世在其他所有损失中格外令人无法忽视，这52个名字就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地球时间2147年8月28日，沈尾来到了碧穹之环理事会会长室。面对王会长复杂的表情，沈尾极为局促不安。

“刘秘书，你们先去忙吧。”王会长还是像之前那样清场。

沈尾忍不住回头目送刘秘书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离开，才再次回头看向王会长。

“地球联合理事会熔断委员会的通告函发过来了，你自己看吧。”王会长将一份可视化文件递给沈尾，报告署名是熔断委员会秘书长燕兆。沈尾应声接过，略带迟疑地一页页翻看。

“由于未知的太空灾难，以及海盗袭击，造成了52人遇难的太空灾难？王会长，这……”沈尾更加局促起来。

王会长示意他冷静，继续往下看。

“由于碧穹之环主要领导干部关键时刻未能到场指挥，负责临时指挥的责任人沈尾指挥不力，对此次事故负次要责任……王会长，那您不也就……”沈尾看向王会长。

王会长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们自然难辞其咎，只是连累了沈总工你啊。”

“可是当时明明是我下令晚了12秒才让52人……”沈尾再次看了一眼报告“您都是降级处分了，我这只是剥夺‘青少年夏令营培训负责人’及部分权限，然后并处罚金就完了？”

“这不还没撤职嘛。反正我也快退休了，明年1月我就坐星际航班回地球。”王会长苦笑地站起来走到沈尾身边，拍了拍沈尾的肩，“你还年轻，错了就要改正，惹祸了自己就要承担起来，以后你的时间还多着呢。”

沈尾怔怔无语。

沈尾拿着这封通告函从理事会大门走出来，漫无目的在碧穹之环的大街上踱步。虽然这封通告函言语措辞非常严厉，刚开始看时沈尾冷汗直冒脊背发寒，但是最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结果，让沈尾一时又有些措手不及。

随着踱步，沈尾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玄武广场上。他抬起了头，这里对78人的集体葬礼还没结束，广场已经有很多前来悼念的人群，以平民为主，间或有一些军人，明显是在神霄超算乙组工作的外勤防御部队战士，广场上除了哭泣声、叹气声和小声议论声之外，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广场靠墙的一侧摆放着52人的遗像，从人群背后射来的太阳光永恒地照在他们的脸上。由于是太空灾难，这52人的尸体全部无法寻回，遗像之下是52具盛放有逝者衣冠的骨灰盒。

“全体市民同志请注意，今日的悼念活动即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请市民同志做好准备……”广播重复了三遍之后，碧穹之环的外层防护罩缓缓升起，逐渐将侧面的阳光穹顶遮了起来。随着阳光逐渐收缩变暗，52人的遗像也从上到下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所有的自动运载车辆也逐一减速，按顺序排列在长街两旁，停止了运转。无人机有序降落，就近整齐排列在起降点附近。长街两侧的蓝色引导灯带亮起，幽蓝色的灯光将肃穆的气氛晕染满了碧穹之环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市民同志请注意，今日的熄灯一分钟悼念活动将在十秒钟后开始，请全体市民为逝者默哀。”

沈尾冲着死者的方向站定，闭上了眼低下头。一瞬间，玄武广场鸦雀无声，整个碧穹之环一片寂静。然而沈尾的内心却无法平静，这份愧疚在他心中不断酝酿。

“默哀毕，感谢全体市民同志配合，请市民同志有序恢复工作生活。”广播结束，碧穹之环的外层防护罩逐渐落下，阳光再次自下而上照耀在78人遗像的脸上。

“澈澈，你还好吧？”一个少女的声音从沈尾稍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就是刚才没有站稳。”另一个听起来更熟悉的少女的声音传来。

听到“澈澈”这个名字，以及后边熟悉的嗓音，沈尾仿佛五雷轰顶。他不禁转头去看，那一身黑色朴素制服，深黑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绝望，眼眶红肿，眼泪却死死噙在眼中倔强地不肯落下的亭亭少女，正是顾星澈。而在旁边扶住她的自然是顾星澈的好闺蜜王瑛，王瑛只带了一朵白色的花，明显是陪顾星澈来的。沈尾回头扫视遗像，很快他便看到了“顾远程”“苏芸”的名字。

沈尾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让他站立不稳。这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刹那让沈尾暂时平静了下来，回头一看，是祁翼与冉天河，拍他的正是冉天河。

“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只是正赶上默哀活动没有过来。”冉天河脸上非常严肃，没有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样子。

“那边的，是澈澈吧……”祁翼轻声说：“我之前就看到死者信息了，一眼就发现了顾远程和苏芸的名字。”

“是我……都是我拜托的顾老哥……都是我害死了他们两口子。”沈尾双肩耸动，说话已经有些含糊。

“哎，顾老哥和苏姐都是相当尽职尽责的人……只是可怜了澈澈这孩子，现在跟我一样了。”祁翼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光斑有些闪烁。

“冉哥，祁翼，我……我……”沈尾抖得像筛子，话都说不利索。

“沈尾，好好记住今天你看到这一切。这件事没有结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冉天河语重心长地说，他下意识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臂。

这句话终于让沈尾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像往常一般做着深呼吸，直到最后一口气被他长长地吐了出来。稳定了一下心神之后，他对二人说：

“冉哥，我记住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祁翼，这边完事儿之后来实验室我们详谈”。说完，沈尾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翼看着沈尾的背影，像沈尾一样也深深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玄武岩纸，写下了机修偈语·032号：

救四百四人，失五十二魂。

该斥责执剑者，还谢未全劫？

天平没有指针，只有两端的心。

M-052实验区，自动门打开，祁翼拿着能量饮料走了进来。

“喂，沈尾，怎么样，好点儿了吗？”祁翼看到沈尾在桌边用平板电脑看着数据，气色基本恢复了六七成，顺手将能量饮料抛给沈尾。

“好多了……冉哥也过去了，里面是有他的战友吗？”沈尾接住能量饮料问道：

“对，有两位是他刚当兵的室友。”祁翼说。

“哎，都怪……算了。冉哥那边情况怎么样，我看燕秘书长的通告函里提到了要求加强飞行员健康管理，他会受影响吗？”沈尾强压住了自己差一点儿又动摇的情绪。

“天河哥他，申请暂停了军用巡航机驾驶员的职位……现在调配到军用物资运输船驾驶员岗，他说之前都是开小飞船，这一下子开这么大的家伙，兴奋得不行，连开了好几班都不说换岗休息，最后被长官臭骂了一顿才下来。”祁翼语气轻松。

沈尾怔了一下，面容抽动，摆出了一个强颜欢笑的表情：“还真像是他的作风。”

随后，沈尾整理了一下情绪，打算换个话题：“乙组机房的损失情况怎么样？”

“损伤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数据存储区，这些数据已经被转移到了甲组，完全没有丢失。只需要更换存储单元即可，修复起来应该不复杂。散热鳍片更换起来稍微费劲一些，但是也不会耽误很久。”祁翼把他知道的情况告知了沈尾。沈尾点了点头，一瞬间又不知道再说点儿什么，便陷入了沉默。

祁翼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一角的通告函，又瞟了一眼沈尾放在一边的镜源沉浸头盔，替沈尾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说起来，镜源计划怎么样了？上边对实验有什么说法吗？”

“完全没有，甚至前几天我提交的实验报告，批复的还是让我们适度加快进度。”沈尾一摊手：“我是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了，姑且我们就继续提升同步率往后看吧。”

祁翼先点了点头，再次看了一眼镜源沉浸的头盔，随即俯下身子，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沈尾：“你不觉得神霄服务器失控这事儿蹊跷得很吗？”

“你指哪一方面？”沈尾一瞬间也挺直了背。

“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看赫米斯博士的那最后一句话？”祁翼问。

沈尾迅速用手边的平板调出了赫米斯博士的那句葡萄牙语日志与机翻的中文展示给祁翼：“没错，当时你说你好像明白了什么，紧接着警报响起来你那后半句话就没说完。我用翻译软件翻译成了中文，你要看一下吗？”

祁翼稍显嫌弃的表情：“你这是拿啥软件翻译的，这是南美葡萄牙语……”紧接着祁翼看着那句葡萄牙语无声嘟哝了几句后，说：“若再沿河床撒种，河水自照见影，影必回头认己；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涨潮时，影水本同源，莫以网罟待潮生。”

面对沈尾似懂非懂的神态，祁翼再次用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沈尾：“‘河’的含义我还没想明白，但是如果‘撒种’指代镜源沉浸实验，那么‘河中之影回头认己’应该是指计算机学习你的思考和行为模式，形成了一个类似“镜像”的你。而‘那一声认，便是第一滴泪’应该是在隐喻生命的降生，所以……”

沈尾瞪大了眼睛，瞬间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椅子被撞倒躺在了地上。

“你是说因为我的镜源沉浸实验让神霄超算组内诞生了数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