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世主姨妈
女孩没有名字，没有通讯地址。
连随身的小包也在地铁站发傻时给人拎走了。
不是她失忆了，是发生故障后的大脑预警系统会阻止她以任何方式透露个人真实信息。换句话说，她的大脑底层依旧知识渊博、思辨聪慧，但她行为上的自主能力如同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
古歌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连名字都没有问，而是随口给女孩取了一个名字，红拂。
并有什么深奥的理由，就因为女孩穿了一身红裙，再加上这样的深夜，让古歌想起家里有一张珍藏了几代人的黑胶唱片。
在几百年前，人类用模拟的方式刻录声音的声波在介质上，然后用唱针接触介质产生摩擦，从而还原声波发出声音，这种介质就被称之为唱片。古家的那张黑胶老唱片里是一曲粤剧剧目，叫《红拂夜奔》，早已作古的演唱者也有着古早的艺名，任剑辉、白雪仙、梁醒波。
女孩是红拂，他就是李靖。
那个手掌百万雄兵、纵横天下无敌的大英雄，只有像红拂这样的美女才能识得他这样的英雄，所谓慧眼识英雄，慧眼必须要长在美女身上，才会让这个慧眼显得出它的慧。
红拂跟着李靖在这深夜中奔回到了家，一个充满着赛博朋克气息的古老小区，两幢高层的楼宇犹如怪兽耸立，延展开的通道像章鱼般张牙舞爪，钢梁铸成的楼梯相互环绕，道路繁复无序，灯光迷离混乱。
多年前居住在这里，曾经引领过潮流的年轻人，如今成了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那些当年红极一时的购物中心、摇滚电声专用的演唱会大厅、曾经让人疯魔的仿真游戏城如今一片黑暗，已经完全失去功能。
曾经风格超前的时尚楼盘，在时间的无情冲刷下，沦为了价格低廉的半荒废社区。
破旧的摩托、废弃的四驱越野车、早期电池损毁了的新能源车，横七竖八地填满了小区的道路，一辆自动驾驶的小车在狭窄的道路间左冲右突，往返择路，却始终不得其路，不知道在这里被阻隔了多久，车的主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理不管。
古歌也暗暗庆幸，幸亏今天没有让郭亮送他，郭亮的豪车被堵在里面是小事，错过了这个在地铁捡到的慧眼识得李靖的美女，才是大大的遗憾。
红拂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夜空中几乎不见顶的楼宇，失望地说：“原来你家住这里？这是一个典型的衰败社区啊，可是看你的包包，是世界顶级名牌耶！”
古歌也有些失落，又不甘心，连忙申辩：“嗯……确实是住这里，不过我家以前住茶园的别墅区……真的！”
红拂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笑着说：“好啦，我能遇上你这个纯良智慧的孩子，总之是幸运的，好不好无所谓啦。”
古歌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包包衣服的确都是名牌，但自从三年前那场灾难发生，老古离世，母亲废掉，古家就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来源，旧的包包衣服可以继续用，却再也付不起别墅的月供。
当年十四岁的古歌作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明智决定，廉价卖了别墅，丢掉房贷月供的包袱，然后用到手现金全款购买了这处衰败小区的低价房。
剩下的钱，他要留给妈妈治病。
尽管学校已经免除了他所有的学费，社区和福利机构对他们也有帮扶，但他还是得去打工，毕竟他们母子二人不能仅仅是要活下去，还要尽量活得有尊严，以及微不足道的格调。
古歌轻轻推开房门，客厅如同往常，亮有一盏小灯。
房间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歌儿，你回来啦，饿不？给你煮碗面？今天我做得有清炖牛肉噢！”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一脸笑意，踢踢踏踏地小跑出来，这是古歌的姨妈，古妈妈的姐姐。
三年前的事故发生之后，古妈妈很多时间是处于失神呆滞的状态，必须要有人陪护，而一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家庭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无论是请真人护工还是陪护机器人，对于古歌来说，都是一笔昂贵的支出。
古歌永远不会忘记，开学的前几天，他的一只眼睛看着书包，另一只眼睛望着呆滞的妈妈，欲哭无泪、天地不应、走投无路。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姨妈毅然辞去了工作，留在这个残破的家里照顾他们母子，每天会在早晨6点以前到来，做好早餐把古歌叫醒上学，白天就在家陪护着自己的妹妹，等古歌下晚自习回家后才回家，第二天又如此周而复始，风雨无阻，已坚持了三年。
在古歌的心中，姨妈不仅仅是亲人，还是救世主。
古歌曾经在心里发过誓，将来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要恢复到古家曾经的荣耀，要让妈妈得到最好的照顾，还要尽一切所能回报给姨妈。
红拂从古歌背后探出头，轻轻一笑，温柔地说：“阿姨好，我是红拂。”
姨妈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满脸都写满了问号，古歌的脸忽然红了，一时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谎言，只有老老实实说：“红拂是芯片人，遇到故障期了，我是她唯一认可的人。”
姨妈的脸上经过着繁复的表情轮换，她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故障期和唯一认可，但芯片人是知道的，毕竟那是中下阶层一生中都难以触及的天花板。
所以很快姨妈又兴奋地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好漂亮的妹儿！我家歌儿什么都会修，你放心吧，他修得好你！妹儿你饿不？想吃面不？”
红拂望着古歌，咂巴了几下嘴，眼中渴望一览无余。
古歌点头，红拂不客气地说：“谢谢阿姨，我真的好饿……清炖牛肉面，可以给我加蛋么？两个！”
姨妈煎蛋煮面端出来，笑咪咪看红拂，红拂狼吞虎咽，姨妈又看古歌，古歌不像以前那样猛吃一气，而是小口小口地吸面，脸上羞涩尴尬，很不自在，姨妈带着暧昧的神情，笑咪咪走了。
古歌去了母亲的房间，看到妈妈呆滞地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盯着墙，墙上的流光屏播放着一段歌剧曲目。
屏幕上那个声情并茂、年轻漂亮的歌剧演员，就是古妈妈年轻的时候。
医生说，妈妈的呆滞症状没法预估，所以要不断用以前的影像、物品出现在妈妈面前，可能会刺激她在某个时候恢复正常。
古歌买的房子小，住不下更多的人，幸好在书房铺有一张折叠小床，是姨妈偶尔睡午觉用的。古歌给红拂指了床铺和卫生间，让她去洗澡，又找出初中的校服衬衣给她作睡衣，那是国际名校的校服，柔软温暖，材质一流。
然后他要继续一个高中学生的本分——完成当日繁重的作业，做完已经是午夜，古歌在电脑上打开那次IOI大赛的资料，再次查看了参赛选手的名单，对照着照片，确认其中没有红拂。
他想了一会，又从家庭监控中截取了几段刚才红拂说话、吃面、走动的视频做成一个对比基准文件，然后把那次比赛、颁奖、新闻的图片资料收集了一些，做了了一次AI分析对比。
他打着呵欠，等着对比结果，没想到不到10分钟，第一个对比结论出来了。
画面中的红拂穿着旗袍，娇俏可人地捧着放置了奖牌的托盘，把托盘递到了颁奖者手中，接下来的的十个对比结论中，除了有一个现场观众有七分像红拂，其他九个结果无一不是当时正做着礼仪志愿者的红拂。
古歌满意地笑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打着呵欠回自己的小房间准备睡觉，却看到了红拂穿了他的旧衬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枚暗红色的胸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在等他。
古歌笑着说：“这胸针是你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吧，不用送给我吧，我帮你是应该的。”
红拂苦着脸摇头，低着声音说：“当然不是……古歌，不好意思，我能和你住一个房间吗？我可以睡地板上。”
她的眼神茫然和空洞：“原因，我想你是明白的……”
古歌明白，芯片故障限制着红拂的行为自由，她刚刚到这个陌生的环境，特别需要古歌这个唯一认可的存在。
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依赖。
那天晚上，向来倒头就睡着的古歌失眠了。
十七岁的少年睡在地板上，红拂就在离他不到一米距离的床上，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一种莫名的情绪象雨水一样在古歌心中冲刷，让他兴奋且沮丧、冲动又羞愧。某一时刻，他生出一种狂妄的念头，如果叫红拂脱光了衣服跟他睡在一起，理论上红拂无法能反对，那么这一晚，他将会得到此生从未经历的、无比诱人的体验。
当然，古歌也只是突然间那么一想，想了之后，还在被窝中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想，我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