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才少年
黄昏的阳光，仿如一只温柔的大手抚摸城市，光线透过街道边的银杏树，点点光斑投射到学校的大门，让这所著名的中学显得古老而肃穆。
背着双肩包的少年身着校服，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脸上露出僵硬的微笑，校门前的全息影像设备正在读取着他的面孔。
“审验通过”，系统发出中学女生娇俏利落的声音，校门缓缓打开，少年跨出大门，笑意不变，向门卫室的保安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来，脸上笑容顿时消失，快步涌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中。
那一年，古歌17岁，中学生，自己养活自己的中学生。
因为学校的特殊关照，每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古歌可以破例离校并且不上晚自习。
但这并不意味着古歌比其它同学有着更多的自由，他要利用这一点空闲时间勤工俭学，地点是位于学校附近的一家IT实验室，著名的恒智集团旗下的一家研发机构——203实验室。
古歌的主要工作是在203写代码、做测试，从下午6点开始，晚上 11点以前结束，这样就可以赶上末班地铁回家。
10点20分，古歌敲完了最后一行字符，收拾好电脑起身走出工作间。
空旷的写字间尽头，一间独立办公室的灯光熄灭了，门打开。
203的负责人郭亮笑吟吟走出来，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材苗条，容颜清丽的女孩。
郭亮的脸上堆着笑容，向古歌热情地挥手：“嘿！小古，要走了么，正好我手头的事出弄完了。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古歌摇头：“谢谢郭总，我自己坐地铁，很方便。”
郭亮的笑容有点尴尬，还是坚持说：“诶，都说了好多次了，别叫我郭总，太生分。我还是叫你歌儿，你还是叫我亮哥吧……你小时候不是也一直叫我亮哥嘛！”
古歌低下了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快速说：“好的，郭总。亮哥，再见。你不用送我，你知道我家那里……一不小心车就堵里面，好久都出不来。”
他背起书包，匆匆离开写字间，跳跃着穿过楼厅，快步跑入电梯。
古歌回身，给郭亮挥手道别，这时电梯门已缓缓关闭，缝隙中他能看到郭亮和那个女孩站在了对面的大门，郭亮并没有看向自己，低头凝视那个女孩。
女孩似乎没有感觉到郭亮的深情眼眸，眼睛一直望着古歌，举起左手也机械地挥手告别。
她姿态有点奇怪，像是依偎着郭亮的肩，又像挂在郭亮的肩上，显得有些别扭，神情间也混杂着稚嫩的风情、笨拙的优雅，非常的不自然。
电梯门关闭，轿厢快速上升，203实验室有实验车间，设备材料很多，所以租在了地下15层。古歌靠在轿厢上，看着快速变幻的楼层数字，发出一声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
其实，古歌并不想对郭亮这么冷淡。
刚才那个女孩，让古歌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幽静的别墅、青翠的草坪，尤其是草坪上快乐跳跃的白裙少女，给童年的古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古歌还是个幼儿园的小屁孩，郭亮也是气质屌拽的高中生，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别墅区。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少女在楼下草坪跳跃欢笑，楼上的露台上，郭亮手把手教古歌写下了第一行代码，一个极小的幼儿玩乐小程序，为古歌打开一道神奇的门，让他走进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
古歌的天赋由此被激发，对编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很快崭露头角，从七岁开始，就多次在国内国际斩获大奖，被人称为少年IT奇才。如果说到他的第一个启蒙老师，那真真正正就是郭亮。
那些回忆，只是曾经的往事，不能再回去的过去。眼前的现实就是，古歌必须要勤工俭学赚钱养活自己，而他能够到203来发挥自己唯一的特长和能力，完全是因为郭亮的关照。
一切的变故，来自三年前那场灾难。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古歌跟着父母参加一场婚礼，新娘是老古的下属。婚礼在郊外一处私家园林举行。一家三口一路欢笑，其乐融融，就在即将到达婚礼现场的时候，自动行驶的车辆忽然失去控制，撞破护栏，冲入了桥下的湖泊，此时门窗控制系统失效锁死，车在湖泊中缓缓下沉。
生死一线之际，老古割开安全带，用破窗锤加自己的头颅撞破了挡风玻璃，先把吓得不知所措哇哇大叫的儿子顶了出去，再把妻子往外面顶，当他用最后一丝力量推出了妻子的同时，湖水涌入了车内。
这是古歌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他拼命游上了岸，趴在岸边全身瘫软，无助地望湖泊，看着湖面的波纹摇荡，看着湛蓝的湖水中央，似乎有一团鲜血慢慢向四周散开，看到自己的母亲在湖水中挣扎沉浮，十四岁的孩子尖声呼救、嚎啕大哭到全身瘫软，最后绝望晕倒。
这一场灾难没有对古歌的身体造成真正的伤害，除了受到惊吓、腿上被车窗玻璃划了几条伤口之外，其它安然无恙。他的尖声呼叫唤来了救援的人群，古妈妈性命是保住了，身体也没受伤，但长时间的窒息缺氧和惊吓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从医院回来后，随时都可能处于一种呆滞失神的状态，而且这种病症的发着无法预判，她不能独立生活，必须在有人陪护的情况下静养。
那次灾难，让古歌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同时失去了富足安逸的生活。
罪魁祸首的那辆自动驾驶汽车，厂家捞起之后进行了检验，证明进行了未经许可的改装和程序修改，而且改装和修改就是造成事故的最重要因素，所以厂家对此有理由不负责，只对古家表达了人道主义的慰问。
照理说，老古是优渥阶层，他生前和一个老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是十几家上市公司的法律顾问，手下的律师团队就有几十个。古家遭受不幸，并不会大幅影响母子以后的生活质量。
然而出事之后，合伙人给古家提供的财务报表和结算清单表明，这家貌似强大的律师事务所除了提供法律服务之外，还投资了几个金融产品，一直都在亏损，亏损额度过亿，即便是用老古名下的所有股份抵债，古家都还欠着银行一大笔钱。
合伙人这时表现出了仗义和睿智，因为古妈妈神智缺失，他明确告知十四岁没有完全民事能力的古歌，关于事务所的亏损和银行贷款以后由他一个人承担，古家不用再管。
只需要放弃老古在律师事务所的一切权益和债务。
合伙人那样情深义重的神情，不容质疑的口吻，古歌一直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
合伙人姓郭，郭亮的父亲，古歌一直喊他郭叔叔。
从此，古歌从一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富家少爷变成了自食其力的贫困中学生。他和郭亮，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