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喜欢谁
夕阳很好，从高楼间细小的空隙间短暂地投射进房间，桌子上一盆糖醋肘子摆在正中，色香浓郁。
古妈妈今天很好，清醒而开朗，那盆糖醋肘子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红拂也很好，面色桃红，肤色光润，笑语吟吟。
皮草人照例给大家添饭，自己仍然只喝了一口汤，古妈妈很奇怪，说：“磊落娃儿，怎么不动筷子呢？吃肘子呀，小姨难得下厨哦，你从前那么喜欢吃糖醋肘子呢。”
皮草人微笑着解释：“小姨，你发现没有，我没抽烟啦，我听你的话戒烟了！没想到戒了之后人居然长胖了，你知道我要保持好身材嘛，所以我在节食减肥，就只能忌口啦。小姨，我真羡慕你，不怎么动，身材却一直不走样，还是那么好！”
古妈妈开心大笑，红拂拍手，给古妈妈翘拇指，又看着皮草人，眼睛笑成了半弯的月亮。
古歌却猛地一抖，筷子掉了。
普通人听刚才皮草人的话，觉得算是正常的家人间的对话，但古歌听出了很大的异常。
这个异常足以让他发懵，因为皮草人刚才说话在撒谎！
从设计原理上，机器人、仿生人、人工智能面对一些奇怪的问题、难以回答的问题、包括无法理解的话题，如果不能准确回复，也可以给出自然的、似是而非的回答。
比如刚才古妈妈的问题，如果真实回答，就会涉及到他的仿生人生理构造，程序设定的回答是“不饿”、“身体不适”之类的回避型、推诿型答案，无论言辞多么巧妙，都不会主动性地编造一个谎言。
但皮草人却撒谎了，而且这个谎言逻辑非常清晰，从戒烟入手，延伸到身体发胖，所以需要节食减肥，并且顺利地过渡夸奖古妈妈身材不走样。
这是对一个特定对象有了分析结果之后的主动撒谎。
如果这只是皮草人在心智系统驱使下有了逻辑推理能力，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但不能排除皮草人已经具备了超常的学习能力，他在与人类的交往中学会了撒谎，这种学习能力导致的结果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一旦机器主动撒谎，有可能是机器觉醒的开始。
想到前几天在电梯中，皮草人忽然生出了疑似是“自我”的概念。古歌背上的冷汗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行规忌讳的边缘，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他绝对不能过界。
吃好了饭，古歌急匆匆把皮草人拖到了楼下，也不要红拂跟着一起。此时夕阳余辉正好，散发着红彤彤的光芒，给这钢铁怪兽的楼宇群染上一层色彩，似乎恢复了几分当年的生气。
古歌盯着皮草人，沉静地问：“皮草人，你是怎么想到刚才给妈妈那样说话的？那是编造谎言，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了。”
皮草人却似乎没有听他的话，十分有礼貌地给路人打招呼，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古歌严肃地提高了声音：“TEST002，看着我，必须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撒谎了，如实回答我你的动机和思维逻辑。”
皮草人规规矩矩地回答：“动机是为了让小姨妈开心，女人都喜欢男人夸她美，夸她身材好，还有小姨妈不喜欢王磊落抽烟，我就顺着她的意思说。”
古歌声音颤抖着：“你的逻辑就是，为了让妈妈开心，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包括谎言，你确认这不是对控制程序的误解和误读？”
皮草人回答：“我确认不是误解程序，而且我确认执行非常顺畅，没有阻碍。如果你一定要认为这是撒谎，我不反对你的理解。”
古歌心潮起伏，一时无法冷静分析，皮草人又说：“谎言不代表虚伪，而且我面对你是不会撒谎的，不是因为你是程序设计师，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眯了眼睛眺望夕阳，耸肩晃头，欲言又止，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歌儿，我是把你当朋友的，所以不仅仅是不对你撒谎，还不会对你保留秘密，现在我就有个秘密，我想给你说……
古歌紧张地看着他。
皮草人似乎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羞涩：“注意，现在我不是把你当表弟，当设计师，我是把你当朋友，想和你分享这件事，你知道么？今天我……吻了红拂了。”
古歌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发出一声闷哼，一拳打在皮草人的小腹上。
这一拳他用了好大的力量，手背手腕一阵疼痛，皮草人受到击打，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愕然看成着古歌，呆滞了几秒，可怜巴巴地摇着头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古歌，为什么要攻击我，我是没有攻击意识和攻击能力的仿生人啊。”
古歌双手颤抖，大口喘息，指着皮草人半天说不出话，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哑着嗓子说：“你混蛋！流氓！你亲了红拂，那是我表哥才可以亲的！”
皮草人无辜在摊开手:“可是，我的身份就是你表哥啊，我是替你表哥吻的她，恋爱中的人，不就应该一步一步有肌体亲近么……”
他越说越委屈：“况且，我做什么事，都是在你们的设计之中的，甚至都有你亲手写的程序，你为什么你要来怪我？刚才我只是善意地想让你妈妈开心，你就质问我为什么撒谎，我把你当成朋友，对你不保留秘密，想分享我吻了红拂的喜悦，你却要攻击我……”
皮草人眼睛没有发红，也没有泪水，脸上的肌群扭曲成了一张哭丧的奇怪脸，又说：“歌儿，你这是把我把朋友吗？”
如果有的话
古歌盯着皮草人，一字一句地问：“那我问你，你在亲红拂的时候，你究竟是王磊落还是皮草人。”
皮草人的脸变得很迷茫，陷入了沉思，好久好久才说：“古歌，我想给你说的，也正是这个困惑，我分不清。在我吻红拂的时候，我知道是代替王磊落在吻她，可我又觉得，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一个叫皮草人的仿生人。”
他不停地摇晃脑袋，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不应该想到我，我明白我应该执行的行为是王磊落的，可我控制不住我要想到‘我自己’，我叫皮草人，我不是王磊落。你能告诉我吗，我究竟是王磊落还是皮草人？”
古歌看着他，没有说话，任何答案都会让这场对话成为无限循环的车轱辘。
皮草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继续说：“接下来我就更困惑了，因为我能够清晰的知道，我没有能力继续下去，我只能止步于亲吻红拂。我心里想再持续下去有进一步的亲近，但我只有能想法，没有程序和动作支持我。我以为是皮草人行为受到限制，我就试着努力认为我是王磊落，但仍然如此，我心里很难受，很委屈，又很无奈，我没法形容我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好像我就是一个中国古代的太监！”
古歌一直在认真听他的话，观察他的表情，在心中作判断，当听到“太监“二字的时候，古歌是愣了一下，忽然又立即明白皮草人说的能力就是性能力，顿时脑子一热，大叫了一声，扑上去把皮草人推倒在地，膝盖压上了他的胸膛，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散步的老年人看到有人打架倒地，连忙退到一旁，哇哇叫嚷，嚷得几句又忽地围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古歌满面通红、一副狂怒之态，与平常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学生判若两人。皮草人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当然他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的面部皮肤有渲染效果的颜色调节，但不是部署的类似毛细血管的仿生器官导致的色泽变化，所以表现并不真实，脸色只有一层浅浅的发青，看不出任何发怒气生气的表情。
唯一变化的是，在古歌用力的压迫下，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变调：
“古歌，知道为什么你会生气吗？”
“为什么？”
“你不是为你表哥生气，你是为你自己，你也喜欢红拂！”
他的声音很冷静，他的眼睛在发亮，发出一种让古歌心惊胆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