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后一面
午饭的时候，心神不宁的古歌接到亨利的电话，电话中亨利还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声音：“学生仔，皮草人要见你，郭总已经同意。如果你能请假，麻烦你早一点来203吧。”
哪怕心中十分烦闷，古歌还是给老师请了假，贫困又优秀的学生总是容易如愿以偿，老师爽快准假，古歌飞快赶到了203，亨利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领着古歌去皮草人的能源补充点。
古歌心里郁闷，忍不住说：“亨利哥，我从来没有得罪你，你不要老是一副我借你钱不还的样子，穷学生心理很敏感的。我有203的最高操作权限！我做这些是合法合规的！不是你给的人情！”
亨利指了一个小房间，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皮草人就在那里，我猜大概是那位王先生本尊回来了吧，这事终于要结束了，我们都该解放了。另外，你不提借钱不还倒也罢了，你自己提了就别怪我小气，麻烦你给王先生说一声，皮草人送女朋友那个胸针是我垫的钱，得还我，订单金额我稍后发给你。”
古歌怒视了他一眼，亨利默默看着他，面无表情转身而去。
房间里只有两张单人沙发相对放置，皮草人依旧皮衣白裤红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神情既潇洒又迷惘。古歌想起今天看见王磊落的大头兵憨厚军人形象，心中一阵混乱。
坐在眼前的这个仿生人，仿佛才是他记忆中的表哥。
皮草人看到他，立即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作拥抱状，见古歌并不热情，收回手臂，颓然坐了下来，又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直愣愣地说：“歌儿，是那个，那个王磊落回来了吗？”
古歌点头，努力让自己象一个大人，沉稳不语。
皮草人也点头，但是稳不住，双手一摊：“那……我怎么办？”
说着他又一次站起，围着沙发转圈，不停地说：“我怎么办？王磊落回来了，我就不能再是王磊落，那我是谁？我是皮草人吗？可皮草人是谁？皮草人是我吗？”
古歌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办，应该由203实验室决定，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可以肯定，你以后无论是谁，无论怎么办，你都不能再是王磊落。皮草人，你的替代任务已经完成了。”
皮草人茫然看着古歌，喃喃自语：“完成了，完成了……完成了就是任务执行完毕，我没有任务了？古歌，你记得前几天我给你说的话吗？”
古歌说：“你说了那么多话，我不知道你指的哪一句，我又没有你的存储系统，可以保留所有的记忆。”
皮草人说：“我说，我把你当朋友，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吗？”
古歌身体一颤，发现自己和那天一样，仍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皮草人看着他，忽然笑了：“按照我的真实愿望，这时候应该是哭泣，应该像你们人类一样流泪，表示我的伤心，可我哭不了。老大给我的身体设置没有做泪腺，没给我配置相应的体液，我不能流泪，我也没有悲伤的情绪。古歌，无论你是不是把我当朋友，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蹲下了身，握住古歌的手，发出颤抖的、悲伤的声音：“歌儿，能不能让我再见一次红拂？”
这声音像舞台剧的台词，充满了煽情和表演，可这样的表演台词，却像利剑刺入了古歌的心。
所以古歌也发出了那样颤抖的，但是分不出感情色彩的声音：“能吧，我想可以的，最后一面。”
皮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无比悲壮。
古歌努力让自己保持严肃：“TEST002，我是设计师古歌，现在发出执行指令，你的替代任务将终止于今晚24点。你还有11个小时的任务时间，23点30分，我在这里等你。”
等亨利和皮草人离开，古歌给王磊落打去了电话，这次他用的全息通讯，影像中的王磊落正在楼下，还是那一身海军陆战队迷彩服，红拂也在他的身边，两人都朝着他比划着手势，神情兴奋。
古歌先对红拂说：“红拂，请你立即回家等待，皮草人的任务时间修改不了，必须执行到今晚结束，亨利大概会在30分钟后送他到我们小区，你们还有一次相见的机会……这是最后一面。”
影像中的红拂愣了一会，木然“哦”了一声，看不出悲喜。
王磊落却乐呵呵地笑：“正好正好，我正要感谢一下这个仿生人，他叫皮草人吧，我的替身，替我陪伴了这么久的红拂妹子。呵呵，想想真是一次绝妙的相见啊，真身见替身。”
古歌大声说：“不！磊落哥哥，你要回避！你要离开！你不能和皮草人相见！”
王磊落一脸错愕，瞪着眼吼道：“小崽儿，你说啥，我是正牌的王磊落……”这时红拂挽了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表哥，哦不，男朋友，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吧，最后一面，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古歌这段时间的工作都围绕皮草人开展，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摸出学校安排的作业来做。
但他没有心思，作业也写不下去，百无聊赖中，看到亨利回来了，沉着脸走近了他身边，古歌心中更是烦闷，挥手道：“亨利，你就等不了半天的时间吗，我们都很快解放了。”
亨利在他面前坐下，还是那么古板的模样：“小古，虽然我们两个人都有对皮草人的操作权限，但我一直都没有做任何操作，尽管我可以在后台监控、筛选、过滤皮草人的所有记录，能感觉到一些问题，但我没有干涉你的任何创作和试验的自由。”
古歌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亨利轻叹了口气，神情缓和了一些：“我想你并不真正明白我的职责是什么，恒智集团旗下所有的实验室，都有我这样的安全监护员，我是直接受命于集团总部的，薪水是集团发给我的，203没有我的人力资源档案。”
古歌起眉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亨利说：“全世界IT从业人员必须遵守的三大原则，你肯定烂熟于心的，那么小古，请你把第三条再背诵一次给我听。”
古歌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亨利又说：“小古，刚才我已经表明我的身份了，你现在不是勤工俭学的学生，是203试验室的程序员，请你背诵给我听。”
古歌无奈地回答：“不能以任何方式制造或唤醒机器人的自主意识。”
背完之后，他心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亨利点头，凝视他的眼睛，轻声说：“记得当然很好，我更希望你能真正理解，科学界为什么要制定这样的严禁原则，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产生的后果是人类无法预知和面对的。小伙子，千万、千万不要去尝试。”
他起身走了，还是那副冷漠的面孔，走得两步又回过头说：“郭总也知道这件事了，两个小时之内，203会作出一个决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会建议他们让你来完成最后的操作。”
古歌忽地一下站起来，双唇抖动，亨利轻轻摇头，走了回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必须得履行我的职责，皮草人的表现你比我更清楚，他已经知道什么叫‘我’了。还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的启动并没有走总部核准的流程，郭总是担着大风险的。”
古歌看着亨利离开的身影，嘴里发出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不要好不好，不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