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智系统
还是那家烧烤摊，乌烟瘴气又脂香四溢。
无论技术进步了多少年，只有用原始的碳火，才能烤出这种食物原始的香味。
也只有这样的杂乱无章无人管束的居民区，才有人敢用碳火做烧烤，就算密布上空的微粒子探测器随时都在报警，那些执法人员也没办法根治。
因为这些城市贫民得吃饭，得有份小生意做。
无论文明多么发达，社会多么进步，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人得在金字塔的底端。
郭亮大口吃着肉串，大口喝着啤酒，嘟哝着含糊不清的话：“小古，你的薪金是按小时算的，这段时间你收入少了一半。今天我来付账，想吃什么尽管点。”
古歌说：“谢谢亮哥，那就你买单，我不跟你客气。不过你不吃亏，妈妈说我还没发育完全，要少吃烧烤，少喝酒，对身体不好，我吃不了多少东西，你可以多吃点。”
郭亮斜眼瞥了他一眼，说：“臭小子，有话直接说，别给我绕弯儿。”
古歌说：“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修改皮草人的各种参数阈值，希望他能更像我表哥，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法，现有基础上的修改，都是皮毛，动不了真格的。”
郭亮嘿嘿一笑：“早给你说了，恒智做的人格赋予是经过验证的，虽然不完美，但要做到比这个更完美，目前没人能做到那一步。你就是小孩儿的固执心态，不听大人的，怎么样，白费精力了吧，哈哈！”
古歌说：“也不全算是白费，就算不能和恒智集团的人格赋予相比，多多少少也算是我们在探索人格还原吧。你们大人总是那么功利，总想获得利益，有时候，功利会阻碍技术的进步的。”
郭亮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人格还原有个屁用，浪费资源。”
古歌眼神一亮，笑嘻嘻地说：“亮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哈。你光是笑话我，你还不是在尝试还原，不停地修改你那个女秘书仿生人，我估计你也没什么大的收获……”
郭亮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会，摇了摇头又继续笑：“算啦，我不跟你小屁孩一般见识，你继续说。”
古歌的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亮哥，你是我的启蒙教师，也是最出色的系统架构师，我有一种思路，你看有不有前途，如果你觉得能行，那么我们一起来改造他们，让你的女秘书和皮草人更完美——他们的人格、行为、思维，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郭亮愣了一下，放下肉串，脸上很严肃：“小古，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络，什么法子都敢想，我也年轻过，我懂。我们这个行业有三大基本行规，你入行的时候背过的，还记得吗？背给我听听。”
古歌认真地说：“我知道啊。第一，不能制造具有任何攻击意识和能力的机器人，第二，不能为克隆人类提供任何技术服务，第三，不能以任何方式制造或唤醒计算机的自主意识。”
郭亮点头，愣了一会，又叹了口气：“唉，你小子刚才说了，人格、行为、思维，更像一个真正的人，是吧？你想过没有，当AI像一个真正的人的时候，那就是产生自主意识的时候。”
古歌明白，连忙申辩:“亮哥误会了。我这个思路不是让他们生成自主意识，我也没那本事。我的意思是，在不脱离恒智集团的底层程序和结构框架的前提下，多做一个处理层级来处理情感的交互，最终反馈出来的行为语言，不是自主生成的，归根结底还是数据库中原有的设定，所以这没有改变任何基本设定
“其实这个动作类似于我们对阈值调整的人工动作，不同的是，这个操作不由人来进行，由仿生人自我修正，对那些不匹配的、不自然的语言和行为细节进行自我调整……总之一句话，我想做到让他们在感情交互中自我修正。”
郭亮眨了眨眼，说：“你省省心吧。计算层级多了，对相关的集成算法要求就高，光是对观察结果进行分析和反馈这个环节，就得耗费大量的计算资源，这样对芯片等级要求高，成本也会不断攀高。仿生人这个行业的主导方向是服务，做标准化、规模化。你这个方向……太强调个体化，带不来收益。”
他喝了一大口酒，看着远处的灯光，愣了一会，又说：“小古，听哥哥一句，技术上精益求精固然是好，但感情这些事儿，顺其自然吧，其实女人嘛，越是努力争取到的，往往是越容易带来失望……再说了，皮草人替代的是你表哥，又不是你自己，何苦费这么大的神呢。”
古歌说：“亮哥，如果只是用更多的资源做集成，我就不会找你帮忙。我的设想不只是个计算和反馈层级……准确地说，可以算一个系统，就叫心智系统吧，用来处理感情交互和反馈的系统，它是独立的，但是要嵌入到恒智集团的系统中去，我的能力做不到，但你主导参与的话，你的团队就能做到。这个系统如果成功了，就是一个仿生人制造系统的革命性破解。你想啊，那些有情感交互的仿生人，像心理疏导、婚恋咨询、家庭陪护这一类的，前景广阔着呢。”
郭亮的眼睛闪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别说了，我们实验室的定位不一样，情感系统是207实验室的职能，我们做这个皮草人都有点越权了，还做什么情感模拟，不好向上交差的。”
古歌说：“我想好了的，咱们先不说做什么心智系统，只说优化后的表现，会更贴近真实人类的表现……就算短时间不能规模化，但可以个性化、定制化呀，对咱们203的KPI也会有好处的。比如你的女秘书，它也许会真正像……你那个多年前的女朋友……”
古歌说到里住了口，注视着郭亮。
郭亮握住烤串竹签的手忽然僵硬了。
古歌一咬牙，音量加大：“亮哥，我知道，那个姐姐和你没能在一起……你很想念她，我们可以让原来那个她重现你的面前！”
郭亮喉咙间发出低沉的一声咕嘟。
古歌双手举起，比划着动作，动情地说：“亮哥，你可能忘记了，我见过那个姐姐的，我的意思是我见到过真人原型。第一次见她是我小时候，你在楼上教我编程，她在楼下草坪上跳啊跳地玩，第二次见她，我还是小时候，都上小学了，你带着她从英国回来，她还送了我一个语音控制的汽车玩具。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原因分手了，后来是晚衣姐姐嫁了你，但是我看得出来，那个姐姐在你心里，仍然有很重要的位置……”
“叭”的一声，郭亮手中那根竹签断了。
他取下眼镜，东张西望地揉眼睛，嘴里嘟哝：“老板！用的什么碳？太熏眼睛了……”
揉了好一会儿，郭亮红着眼睛说：“不要叫她女秘书仿生人，太球难听了。她有名字的，她叫……灵兮，灵气逼人的灵，归去来兮的兮。”
经过繁复的工作流程，带有心智系统的皮草人终于重生了。
肌肉匀称的裸男被激活之后，缓缓睁开眼，似乎有点茫然，赶紧又再次闭上，大约30秒之后，他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动作麻利地起身，拖着一大串电缆线站直身体，对着郭亮说：“谢谢你！”
然后伸直双臂，转身对着郭亮旁边那几个工程师深深鞠躬，又一次大声说：“谢谢你们！”
郭亮摸着下巴，神情凝重地看着皮草人，说：“TEST002，请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要表达谢意？这个行为的驱动心理是什么？”
皮草人在操作台边坐下，一幅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很真实很充实，如果对应到你们人类，这感觉就像……就像一个领了奖金的周末，约会了钟情的恋人，喝了几杯中意的红酒，睡了一个好觉醒来，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有一种天地皆宽的良好情绪。是的，是情绪！所以我自然就想表达谢意。”
话音一落，后面那几个工程师相互对视了一眼，分别去看各自监视屏幕上的数据指标，相互击掌祝贺，其中还有一个人对着古歌竖起了大拇指。
郭亮却不动声色，继续问：“第二，你先对我说谢谢，后对他们说，这个顺序有什么逻辑在里面？
皮草人嘿嘿一笑：“当然有。你是老大，所有的谢意都要把你排在第一，他们是您的手下，只能屈居第二。但是，如果说最真实的感谢，发乎于我内心的感谢，我应该感谢他！”
他指着古歌说：“老大，我感觉到，是古歌赋予了我全新的东西。我感觉我身体内多了一种东西，如果那个东西叫做内心，那么我的行为就来自内心的驱动，而不是从前那样，来自于指令的直接要求。而且，我感觉到我说的这个内心，是能和古歌相通的……我不知道能不能用心意相通这个词来形容。”
郭亮吐了一口气，脸色和缓了一些，那几个工程师一起鼓掌欢呼，七手八脚地拥上来，拔除了皮草人身上的电缆，一一和他拥抱。
皮草人张开双臂，笑着说：“歌儿，我的表弟！古歌，我的朋友，谢谢你！，你能过来和我拥抱庆祝吗？”
古歌张大嘴，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呈现出蹦蹦跳跳的学生状态，跳跃着上前和皮草人拥抱了一下，又被裸男的肌肤弄尴尬了，连忙松手。
皮草人也不勉强，放开手微微一笑，轻声在古歌耳边说：“我想红拂了，真的想她，这样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工作，现在是思念。”
他忽然呆了一下，又问：“老大，亨利呢，亨利呢，我要找他。”
郭亮问：“你找亨利干嘛？”
皮草人东张西望了一圈，大声说：“我当然也要感谢他，每次都是他恢复我的能源，修补我的损伤，还有，他那里还有胸针吗？”
亨利慢腾腾走过来，面孔漠然：“那是我的职责，不用谢，胸针没有，你自己想办法吧。”
皮草人大笑：“嗷，亲爱的亨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翻译腔，可那只是你冷漠的外表，我向上帝保证，我能真实地感觉到你心里是愿意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