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们是朋友吗
皮草人站在门口，一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捋起从额角掉下的一缕头发，咧嘴一笑：“妈，我回来了。”
仍旧踏着骚气的步伐走进来，只走了几步就恢复了正常步态，凝视着红拂：“好久不见，红拂妹子，我来了。”
然后伸手入怀，从皮衣的内袋中摸出两张CD，得意地一亮，微微笑道：“认得这是什么吗？”
红拂笑：“好久不见，就可以笑话我是芯片故障人吧，哼！两张CD光盘而已，虽然淘汰了那么多年了，可旧货市场多着呢。就这个小区里面，那些白胡子老爷爷，那群着迷于器材音乐爱好者，叫HIFI发烧友的，年轻时代谁没就玩过它。别说是CD了，咱们古家都还有黑胶唱片呢。”
古歌嘿嘿笑出了声，他家里不仅有唱片，还有他爷爷当年留下来的设备，黑胶唱片机、CD播放机、胆机等等都是世界顶级的器材，刚才红拂说了句“咱们古家”，更让他莫名地开心。
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的，是因为皮草人送CD这个行为展现出的心理逻辑。
从技术角度来说，这需要三个条件才能实现，一是皮草人知道他有CD播放设备，这不奇怪，王磊落的取样过程，以及前段时间皮草人在古家的经历，很容易得到；二是他知道203实验室有制作CD的设备，这点也可以想像，或许就是亨利耐不住他的翻译腔调侃，给了他帮助；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皮草人在没有胸针的情况下，能想到制作CD作为给红拂的礼物，应该就是心智系统启用后才产生的效果。
这是个了不起的变化，因为这种思路是红拂不在场的情况下产生的，是皮草人在心智系统自生的互动并产生了具体的行为。
皮草人又问：“红拂妹子，你再猜猜，光盘里面是什么内容？”
红拂歪着头，想了一会眼中一亮，正想开口说话，皮草人连忙把食指在嘴前竖起嘘了一声：“不要说出来，猜错了有损你冰雪聪明的形象，猜对了就没有惊喜了。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皮草人转身过来：“妈，我那厨艺实在学不好，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这会我带红拂下楼去玩会，还得辛苦你做饭，要做红拂爱吃的哦。”说完也不等姨妈点头，举手一挥：“红拂，我们走！”
又转过身来对古歌说：“歌儿，从明天开始，我会天天来，一早就来，我不会让所有人失望。因为，我也很开心。”
古歌说：“我明天要出去三天，参赛竞赛。磊落哥哥，好好把握，一切都看你了。”
三天后，古歌回来，姨妈满脸疑惑地问：“歌儿，姨妈都犯糊涂了，那个人，到底是我家磊落娃儿还是你说的那个机器人哟？”
古歌得意洋洋地说：“表哥还没回来呢，他在军事基地封闭拍摄。姨妈，你看这个我改造过的机器人怎么样，越来越像我磊落哥哥了吧？哈哈！”
姨妈由衷地点头称赞：“现在科技真发达！我家歌儿真能干！怎么说要读书才有出息呢！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这个机器人除了不会做饭不会干家务，其它的像说话啊、语气啊，嗯！太像磊落了。还有啊，他和红拂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古歌笑：“那就好，那就好，真好。”
姨妈忍不住抿嘴笑：“今天的菜是机器人和红拂一起去买的，姨妈怕他们吃亏，悄悄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个，啧啧啧，感情很好的样子，跟小两口似的。歌儿，你说红拂姑娘的故障期会不会结束呢？”
古歌说：“当然会的，到时候她就是真实反应了。”
姨妈哦了一声，眯起了眼睛，眼神失了焦，笑容慢慢消失了，又摇摇头叹口气，提起拖帕去做清洁了。
古歌知道姨妈为什么叹息，因为她充满了希望，她觉得王磊落回来之后，能顺利接上皮草人，从此两情相悦，最终结成良缘。可她又担心，如果红拂故障期结束后并不承认这一段感情，姨妈和王磊落都是空欢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晚上11点，亨利来接皮草人，古歌心中兴奋，主动要带他下去交接，在门口道别的时候，皮草人温柔地向红拂笑，张开双臂。
红拂笑吟吟上前和他拥抱了一下，皮草人低声说：“宝贝儿，明天我还是要来的。”，红拂嗯了一声，垂下头，脸红了。
古歌进了电梯就问：“TEST002，你天生带有对芯片人的观察基因，你从技术角度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红拂刚才道别的时候，为什么会红脸，她是出于什么心理状态？”
皮草人看着古歌，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能主观描述和判断红拂的心理状态，我的程序中，是隔绝了所有的心理学知识的，所以我只能描述生理数据，红拂刚才脸红是因为心跳加速，短暂缺氧，从而导致面部血管扩张，详细数据你需要吗？”
古歌摇头，又笑了。当初皮草人制作的时候，他和郭亮统一了意见，为了让仿生人和人类真实相处，就不能赋予他们心理学知识，否则他的行为就会成毫无价值的条件反射和知识检验。
想到这一点，古歌有些得意，自然而然地说：“亮哥说过一句话：人的思想和心理是开放的、自我的、独立的，不被知识所限制的，这才是人的可贵之处。真是太有道理了！皮草人，你比其它仿生人的优秀，正是来自于你受到的知识限制更少，没有框架，只有开放，你才有发展。”
皮草人看着古歌，神情茫然，喃喃自语不停：“开放的，自我的、独立的，不被知识所限制的……自我的，自我……”
他眼睛转向电梯外面，透明玻璃外面，夜色中的楼宇、灯光飞速变幻。古歌又问：“仍然是刚才这个问题，你不用从心理学的角度回答，就从你的感受出发回答，红拂为什么会脸红？”
皮草人转身过来：“她是我的女朋友，相互喜欢的情侣之间难免会有表达亲热的举止，在有外人看见的时候，女性有一点脸红是正常的表现，至于我的感受，没什么感受，我感受就是一个自然的而然的动作，如果你想问我的情绪，我觉得开心。因为我想像中，红拂也应该这样。”
他闭上眼，微笑，忽然说了一句：“歌儿，我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你观测我是你的工作任务，我能明白，也能执行，但是你的关注点为什么了到红拂了？据我所知，你对芯片技术和芯片人的了解只是常识性的，还没有到专业的程度。”
古歌没想到皮草人忽然问他的问题，呆了一下说：“你不用知道这个。第一个问题结束了，现在是第二个问题，你这一段时间和红拂相处时间，根据你的观察，她的故障期是否结束了？
皮草人表情严肃起来：“我的确观察过红拂，也收集过她对外界的反应数据……不过很抱歉，古歌，你的权限不够，我不能对你反馈我收集到的东西和分析结果……不光是你，连我们的老大郭亮都没这个权限，这些信息只有恒智的高层才能看到。”
古歌原想也是如此，只好说：“好吧，没关系。一会我自己问红拂去。”
皮草人不语，电梯中一片沉默，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过了了好一会，皮草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歌儿，我也问你两个问题吧，可以么？”
古歌笑：“你倒是学得快，没问题呀，你随便问吧！”
皮草人兴奋地说：“好，第一个问题。红拂的故障状态如果消除了，她肯定会恢复正常的，那时候，她还会喜欢我吗？”
古歌愣住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从任何人类嘴里说出来都是一个正常的问题，恋爱会让人自信心或自卑心成倍增长，说出任何弱智的、幼稚的、或者自作聪明的话都不奇怪。
但是从皮草人嘴里说出来，就要看他问话的对象。
如果皮草人问的是红拂，那么说出这种话是正常的，因为在红拂面前，皮草人对自我的定位不是皮草人，而是“王磊落”，不管他是模仿王磊落还是心智系统做出一些恋爱情话的选择，在恋人面前问一句“你会喜欢我吗”之类弱智的话是正常的。
但皮草人这话是对古歌说的，就大有问题了。
他不应该这样问古歌，因为他在古歌面前，对自我的定位不是王磊落，也不是“我”，而是一台设备，一台仿王磊落的设备，设备是应该没有“我”这种概念的。
古歌皱起眉头，发觉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他回答不出答案。
电梯到达底层，走出电梯，亨利的车就停在前方混乱的一堆废车旁，亨利站在那里，木然向这边招手。
古歌还没有从刚才的疑惑中解脱出来，忧虑地盯着皮草人。
皮草人似乎忘记了刚才说过的话，脸上又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古歌，你不回答我就算了，我想给你说一句话，你别生气。你没有把我当你表哥王磊落，我能理解，连你姨妈都知道我是机器人……但是，你一直把我当成研究和实验对象，这样我很难过。”
他眼中透出炯炯神光，语气放缓：“所以，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会把你当朋友，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吗？”
古歌心里跳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皮草人不依不饶，语气加重了：“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你可以把红拂当朋友吗？”
古歌争辩道：“胡说什么！我一直都当红拂是朋友！”
皮草人笑着点头，挥手道别，迈着骚气的步伐扬长而去，皮衣在他扭动的身躯上晃动，反射出杂乱的光芒。
古歌呆呆地望着皮草人的背影，喃喃自语：“我没有把你当朋友吗？我没有把红拂当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