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启灵计划
夜深，姨妈已经离开，古妈妈睡着了，客厅的流光屏上播放过陈年旧岁的老视频。
天气有些凉，红拂穿着那件熊猫居家服，戴上了连衣帽窝在沙发里，傻愣愣地看着画面，见古歌进门，挥手招呼他过来陪她看。
古歌老老实实挨了红拂坐下，看着流光屏的画面，显然这是将极其老旧的二维视频经过修复加工后渲染成的3D全息视频，由于原视频信息太少，让这个加工品看上去很糟糕，音质嘈杂、色彩艳俗、画面混乱、人物动作不稳定。
一个帅气的、油头的、皮衣的、白裤红靴的欧洲面孔男人又跳又唱，那些动作、体态、表情活脱脱就是王磊落的重生。
古歌恍然大悟，这个男人肯定就是那个王磊落和红拂共同的古老偶像猫王，多年前风靡全世界的巨星。不过平心而论，就算有表哥的加成，就凭猫王这舞姿和面容，的确比王磊落高出几个段位。
他瞧着红拂陶醉的神情，再次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个伪3D伪全息的视频，就是皮草人CD上的内容！
红拂痴痴地盯着猫王，嘴里跟着一起叽里咕噜地念叨哼唱，不时举起双臂挥动，激动的时候又伸手过来拉起古歌的手跟他一起摇晃。
古歌跟她摇晃了几下就抽回自己的手，用鄙视的眼光看着红拂，切了一声道：“看看，你们这些女的，不管有没有见识，不管什么年龄，不管什么人种，都迷恋这样的风骚男人。”
红拂嘻嘻傻笑，毫不介意古歌的取笑。
古歌挥手断开了流光屏的显示，对着红拂说：“红拂，停一会，我问你一个问题。”
红拂倒不生气，嘴里哼哼不止，坐好看着古歌。
古歌问：“这个，这个……你听好了，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把你带回来这么久了，我们也说了好多话，你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朋友吗？”
红拂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一会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轻轻拍了一下古歌的头，笑了：“什么话？小屁孩，你明明就知道芯片故障的唯一认可条件，必须是当你是朋友啊，还问我。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爱你，是我爱着同样也爱我的你。”
古歌愣愣看着她，摇头表示不明白。
红拂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当你是朋友啦，是因为你也把我当朋友。不然我一个女孩子，就算服从你这个唯一认可的安排，也不会这么巴心巴肠地和你表哥，还有皮草人相亲吧！你表哥都不说了，皮草人就是个仿生人啊，你要知道，服从安排和真心诚意，是不一样的。”
古歌笑了，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真心和表哥相亲的？”
红拂认真地点头：“肯定是真心的啦，无论是表哥还是皮草人，我是真心实意地、像女朋友一样和他们相处的。“
古歌又问：“那么，站在恋爱的角度上，你真心认可我表哥吗？”
红拂歪头想了一会，嘟着嘴说：“我不知道耶，我还在故障期，没法真正表现出肯定或否定……”。她吐了口气，忽然又咯咯一笑，缩在沙发中，羞羞答答地斜着眼睛看古歌。
古歌有茫然：“你，又这是什么意思？”
红拂坐直了，凑近古歌，叹气：“唉，小古歌，一个没谈过恋爱、满脑子数据公式代码的孩子，偏偏要去写恋爱的程序。恋爱不是你想像的样子，我知道人工智能很强大，但有些东西，是程序和设计替代不了的。情感这个东西，在肯定和否定之外，还有很大的空间。”
古歌有些颓丧，因为红拂说他不懂恋爱。
然而古歌并不服气，因为郭亮夸奖了他，认为他懂得恋爱、而且是非常懂。
自从完成皮草人的心智系统建设后，郭亮按照同样的流程和设计启动了女秘书的优化工程，而且计划比皮草人做得更细致更正式，按流程上报获准，给这个优化项目起名为“启灵计划”。
启动工程预备会结束，郭亮留下了古歌，单独把他带到那间粉红的制作车间，望着躺在床上进入休眠状态的女秘书仿生人，轻声说：“歌儿，我单独留下你，你一定知道原因，我需要你定制一部分的互动程序。有什么话你就问我吧，我知无不言。”
古歌认真地问：“亮哥，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灵气逼人的灵，归去来兮的兮，这应该是那个姐姐的真名。她名叫灵兮，所以工程叫启灵计划，当时你还哭了，是不是？”
郭亮没有否认，沉重地点头：“是的，她的真名就叫灵兮。是我的初恋女友，我们恋爱那会，还都是高中生。”
他看着女秘书仿生人：“我中学时代，跟你不一样，你总算得上眉清目秀的小帅哥，我那会稀里糊涂的，只知道编程，成绩好坏都不在乎，人不修边幅，胡子拉茬，戴一幅厚厚的眼镜，头又大，人称‘大头锅’。是个没女孩注意，也没女孩喜欢的糙人，说实话，我那会真是有些自卑的，我做梦也没想到灵兮会主动向我示好，给了我追她的机会，是她改变了我，她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后，守着我去理发剃胡子勤换衣服，做眼睛手术……
“她可是校花别的美女，漂亮、性感、优雅，成绩也挺好，我那会一直说，我们郭家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才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为了配得上她，为了我们在一起没人说她猪油蒙了眼，我努力学习，加强锻炼，注意言谈举止，我那些朋友、老师、包括我爹娘，都说我变了个人。可以说是灵兮改变了我的命运，没有她，我就可能是个读个三流大学一辈子做个低层程序员的命，现在这个年龄，也许没公司要了，就守着我家老头子的律师事务所做个网管混一辈子。歌儿，你说你见过她，具体情况我记不清楚了，不过是我记得，中学的时候我就带她去过我家好几次，因为我们预定好了，大学要去英国上学，那可是一生约定的第一步啊……”
古歌听他说得动情，忍不住问：“如果是计算机行业，技术领先的一直都是北美，你上大学那会也应该是，亮哥去了英国，肯定是为了灵兮姐姐吧？”
郭亮先点头，又摇头，想了一会才说：“灵兮想读商科，牛津的商科是世界顶尖的，计算机虽然比不上商科的地位，但也是王牌专业。”
古歌盯着他，觉得他既摇头又点头的动作后面，似乎隐藏了什么，也摇头了几下，咕哝着：“我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他本来只是随意一句，郭亮破天荒地脸上出现了几分尴尬：“小子就是聪明，实话给你说吧，灵兮能上牛津，是她的绩点雅思这些能力达得到的，我能上牛津，多多少少还是托了我爹的关系，他曾经也是牛津的学生，校友会也有捐款的……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在英国，真是一段最难忘的时光。
郭亮脸上难得出现几丝笑容：“那是真好，又充实又快乐，每天手牵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一起参加学术讲座，探讨思想和理论，互相激励，共同进步，我一直认为男人的事业是一切的基础，灵兮也更想做有自己事业的女性。只要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体验英伦风情，尝遍了各种传说中美食，感情也越发稳定，深深地相信彼此就是彼此的唯一。你看看，灵兮那么出色的东方美人，尽管大家都知道她有男朋友，还是有众多的追求者，什么年少有为的著名学者、风度翩翩贵族后裔，家财万贯巨富之子，还有足球明星、摇滚乐队的主唱。歌儿啦，我不是自卑，客观地说，那些人每一个的才貌能力，都是可以碾压我的，可就是这样，灵兮硬是没有对任何人动心过，一直就坚定地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单单这份情义，何止是情义千金，简直是无价之宝啊！
“英国五年学习，回国之后，我们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像我们设想的一样，等我们事业有一定基础了，哪怕是职业方向稳定了，我们就会成家立业，按照我们的约定一路走下去。”
郭亮说到这里，举起了自己的双掌，似乎想表达什么，但手掌却十分僵硬，声音也有些颤抖：“所以说世事难料，五年前，我们还是分开了，永远地分开了。”他说完之后，立即起身走到操作间的门口，回头给古歌说：“我们不是分手，我们没有背叛，五年前，她出差去英国，在那场伦敦机场恐怖袭击中……挂了。”
说完之后，郭亮愣愣地又重复：“是挂了，她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了，小子，你明白了吧！”说完闪身走出了操作间，留下古歌一个人在操作间，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哭泣的声音，从嘶哑、压抑的低泣到嚎啕大哭。
古歌想出去看，安慰一下这个大他十多岁的男人，发现被取消了出入的权限，门把他和外面大哭的郭亮隔离在两个世界。
古歌觉得自己鼻子也有些发酸。
遗憾的是，无论古歌多么努力，无论郭亮多么投入，无论那一群技术卓越的工程师们多么拼命。灵兮表现得仍然不尽人意中，除了空有一个充满灵气的名字，始终缺乏像皮草人那样的灵性，且不说和郭亮在感情上的交互非常迟钝，连和郭亮一起的时候，肢体运作都一如既往地生硬。
但奇怪之处在于，如果只作为一个职业女秘书，灵兮的表现又是优异的，组织会议、分发任务、甚至在协调同事关系上，都能显得落落大方、分寸有度。
古歌想了很多办法，无数次修改程序，无数次调整阈值，都没有本质上的提升。古歌有一次认真地问：“亮哥，我觉得问题会不会出在原型上，灵兮姐姐以前的家庭环境如何？学了商科后从事的什么职业？要不咱们找个家庭环境相似，职业背景的人来分析一下，成长环境和专业训练对一个人的习惯思维是有影响的……”
郭亮听了这话，脸色忽然变了，将水杯重重一放，忽地站起来，不耐烦的说：“这关家庭环境和职业背景什么事，灵兮以前还学过芭蕾，难不成我们还要不要找个舞蹈老师来提取动作原型？！”
古歌没料到郭亮反应这么强烈，只好垂下头，低声嘟哝：“是，是，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我一打散工的学生娃儿，不该多嘴。”
郭亮叹了口气，柔声道：“歌儿，别生气，我焦躁了一点，没怪你的意思。咱们还是从心智系统找原因吧，毕竟这个系统只成功了皮草人一个案例。启灵计划不只是要灵兮重现，还要找到心智系统下情感互动处理的逻辑。”
古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