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未知的力量
古歌这一周暂停了在203的工作,每天下课后就直接回家,对皮草人的表现进行观测和记录,好在郭亮说在家也算是产品程序测试员的工作,薪金折半,收入上的损失勉强可以接受。
然而,优化之后的皮草人反而让他更困惑了。
皮草人首先消失的特征是的骚气步态,这点古歌比较满意,正常人哪里会随时随地都扭着屁股踩着节奏点走路。然后在红拂面前嬉皮笑脸的程度也降低了,偶尔说几句近期红火的段子笑话,大多数时候都心平气和地和红拂谈诗歌,谈理想,说远方,举止温文尔雅。
如果身上穿的不是皮草,而是西装领带,皮草人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西餐厅里的侍者领班。
唯一不变的是,皮草人仍然要说情话,那些不知道是从王磊落本尊获得还是从资料库内提炼的情话,有土味的,有抖机灵的,也有貌似高深的哲学长句,层出不穷。
古歌看着皮草人眉飞色舞逗红拂笑,或者一本正经描绘着美好的未来,抒发着将来要在一起的渴望,说得面不改色、深情款款。红拂听着这些话,眼中也光彩溢出。想起郭亮说女人更容易喜欢这种满口跑火车的男人,心里着实叹了口气。
皮草人对姨妈有明显的改变,不再说煽情的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洗碗和打碎碗,打扫房间和打扫得更乱。凡是和姨妈的交流,都是四平八稳、孝顺听话、滴水不漏,能明显看出,皮草人心里是有数的,他明白姨妈知道他是个仿生人假货,所以表现得理智拘谨。
他对古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和以前没什么明显的区别,仍然活泼喜人、彬彬有礼。可见皮草人也同样明白,古妈妈并不知道他是个仿生人假货,所以表现得松弛自然。
这样的分析判断、逻辑思维以及表达能力,并非完全来自于阈值的调整,有很大一部分是皮草人的进行识别后,自主进行的处理。古歌暗暗佩服恒智集团和203,的确如郭亮所说,皮草人的能力确实比普通仿生人高出好几个段位。
每天深夜,古歌都会到203,忍受着亨利不屑加不满的目光,对皮草人的阈值作一些细微的、自以为可以继续优化的调整。
但是古歌很清楚,这些细微调整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调整之后皮草人的表现当然会变化,可能夸张一点,也可能收敛一点,却无法改变底层赋予的人格特征,还是那个渣男的巴结状态的底子,夸张和收敛都是因为情绪的不同。
有时候,他试着放下自己程序员、测试员的身份,以小表弟的角色去看待皮草人,看着那个似是而非的王磊落,心中冒出一个疑问,这是我的磊落哥哥么?
这是个技术问题,答案就很简单,如果当这成为一个哲学问题,古歌只有不去想。
那天古妈妈是清醒的,看到了皮草人的种种表现,奇怪地问姨妈:“姐,磊落娃儿怎么了?变了个人似的,我闻不到他有烟味,是戒烟了么,唱歌也不忘词儿了,皮肤也是光洁的,看来也没熬夜喝酒了,忽然就懂事了啊。”
姨妈是个老实人,她知道皮草人的秘密,但古歌告诫过她千万不能说,只好嘿嘿干笑,不说话,又不知道拿什么来搪塞,十分尴尬。
古妈妈这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地点头大笑:“看我这糊涂女人,是因为红拂吧?为爱而改变,真不错。磊落娃儿要是这次能抓住机会,总算能了结你担忧的一桩大事,红拂可是个好姑娘。”
姨妈继续嘿嘿笑,又不能回应,只好支支吾吾转身去找事做,古妈妈把古歌拉到一旁,神情很郑重:“歌儿,你给妈妈说老实话,红拂的故障期还有多久呢?”
古歌说:“这个说不准,可能明天就恢复了,也可能还要一个月,反正目前案例中,最长的有八十六天,一般也就三十天左右。我观察红拂,她的防御姿态越来越低,自主的情绪越来越明显,我想应该到了某个临界点,也许她就恢复了。这是我瞎想的,没什么技术支撑,妈妈你别当真哈!”
古妈妈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故障期结束之后,红拂还会不会继续对磊落认可,我看磊落今天的表现,就有些不对劲,好像很刻意在塑造形象,没以前那么洒脱自如了,这样可不好。”
古歌心里有些发慌,他实在不想妈妈知道这个表哥其实是假的,是个仿生人。
古妈妈又说:“歌儿,红拂听你的话,是因为她必须听你的话,咱们要对得起姨妈和表哥,给你磊落哥哥创造机会,但是也不能随意驱使故障期的芯片人,否则将来收场会很难看的。”
古歌“哦”了一声,觉得有几分愧疚,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对不起红拂,说不出什么话。
古妈妈看着古歌,脸上又露出意味学长的笑容,把古歌拉过来,凑着他耳朵悄悄问:“歌儿,你也长大了,快十八了,再给妈妈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红拂呀?”
古歌的脸猛然红了,连连摇头,急急解释,差点把那个“王磊落”其实是仿生人的信息透露了出来,好在妈妈也没有一直追问,总算搪塞了过去。
这天下午古歌回来,没见到皮草人,连忙问姨妈,姨妈说是皮草人摔伤了,自动发出了预警讯号,亨利赶来接走了他。
古歌赶紧问亨利,电话里亨利淡淡地说,皮草人今天陪红拂去俱乐部玩了会网球,因为能源机制有些BUG,导致某个动作不协调,连摔了好多次,皮肤的损伤触动到了预警值,他就来接走皮草人,现在他正在安排修正能源供应BUG,受损的皮肤也需要修补。
没有了皮草人来观测,古歌感觉有些空虚,无所事事。
没有皮草人的陪伴,红拂似乎也有些落寞,孤独在站在阳台上,回过头来看古歌,眼神中闪过一缕幽怨。
古歌笑:“红拂,看看你,一幅闺楼怨妇长相思的模样……是想我表哥了?
红拂不好意思地说:“哪有,他不是有急事回不来么。”
古歌说:“但是你这个眼神不对路……难道,你故障期结束了!?”
红拂垂下了头,颓丧着脸说:“没有啊。除了基本生活能力、适应能力勉强正常了,防御姿态放低了,我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自己决定的倒霉蛋。古歌,你觉得我给添麻烦了吗?我一直听话得很,你可不能把我抛到外面去,更不能把我交给警察,那可丢死人了!”
古歌连忙保证:“没有没有,不会不会,我是胆小的好学生,哪会那么心狠。再说了,你也许将来……会成为我的表嫂呢?”
说完之后,古歌感觉这话是妈妈姨妈那个年纪的中年妇女才会开的玩笑,忽然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臊得脸红发烧,红拂看着他的窘态,先笑了,然后笑容止住,眼中又一次闪过幽怨:“可惜它不是真的王磊落,它是仿生人,你叫他皮草人。”
她眼睛转向阳台外,说:“古歌,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说,我觉得,这个皮草人,确实很像你的表哥我的男朋友,但是和真的王磊落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红拂的话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古歌心里咯噔一声,慢慢向下沉。
他在观测中本来就丧失了自信,听到红拂这样说,愈加让他感觉到这事或许真像郭亮说和那样,替代计划不仅幼稚愚蠢,而且毫无成果。红拂看上去不能自主,但心里一直都是清醒的,她一直都明白,皮草人不是王磊落,皮草人也代替不了王磊落。红拂所有的行为,都是因为他这个唯一认可的要求。
红拂没有注意到古歌的颓丧,又继续说:“怎么说呢,他的模样、行为、兴趣爱好都像你表哥,但那是一种模仿,不是自发的,当然啦,他是仿生人,只能做到模仿,其实我不介意他在模仿。”
她走了过来,坐在古歌身边,又说:“但是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神里中有种奇特的东西,我感觉那是一种力量,来贴近我的思维。”
古歌结结巴巴说:“可能,可能是设计上的问题吧,皮草人的责任就是替代表哥,所以,所以他就一直在努力地靠近你,想贴近你的思维,这种努力的情绪能反馈到肢体行为上,也能反馈到设计好的眼神表现中了。其实他是好心的,让你保持好感,他是一种真诚的、要爱着你的姿态在履行程序……”
红拂却摇头:“不是,我刚才说的的重点不是他想贴近我,重点是他眼睛中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我抵抗不了,防御不了。”
古歌一下子紧张了:“啊,难道他要侵犯你?这个不可能!他明明就没有……”这一瞬间,古歌住了口,忽然间明白了当时为什么郭亮不给皮草人性能力。
一时间冷汗从他的背上冒了出来。
红拂奇怪睁大眼睛:“他明明没有什么啊,你说话我不明白。”
古歌脸红了,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说什么。
红拂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笑容还没有绽开,又变成了哭丧脸,眼泪花花地说:“古歌,我好担心,我担心他那种奇怪的力量,跟电磁波似的,我这个盗版的芯片大脑,会不会被电磁波被影响然后崩溃了呢,到时候我成了白痴,我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我了。”
古歌松了口气,原来红拂说的是这个力量,是自己想多了,就安慰着说:“你放心好啦,别说是皮草人了,所有的仿生人,都没有任何伤害能力。你感知到皮草人的那种所谓有力量,其实是他的观察力,在观察你、接近你的时候他的系统在做记录和运算。”
红拂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我才不要被观察被记录,我是人耶,我又不是样品……”
古歌听到这句话,想到替代计划的挫折,心里又失落又难受,说话的声音都哑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和皮草人接触了?你有担忧害怕的心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就回收他。妈妈给我说,无论怎么样,我也不能勉强你,利用你。至于表哥那里,唉,我也不知道怎么交差,顺便吧,反正他是我哥,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古歌的心情已经降到了冰点,几乎有一种要哭出来的感觉。
没想到红拂却说:“不,不要收回他!我没有不愿意!”
那天晚上古歌失眠了。在他有限的人生体验中,比如那些书里、那些电影里、那些大人们总是说,女人心,海底针。
少年终于体会到了这话的真实度,红拂是故障期的芯片人,也是女人,她表现出的矛盾态度古歌不知所措,弄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怕又要的态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
这个时候,古歌的心里跳出了一个强大蛮横的念头:我还是中学生,不懂女人我认了,但我不能输给程序!我要实施真正的改造!我是天才!
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象一串火苗从他心底窜起,越来越旺,在睡着之前燃烧成了一团火焰,让古歌在梦中也是精神亢奋的足球少年,一往直前、永不知倦地奋力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