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临终留言
灵兮再次出现在古歌面前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仍然轻轻摇曳着身姿，款款走入，面带微笑，用温和平静的声音说：“小古歌，会议决议出来了，也通过了总部的核准，决定由你来执行TEST的程序解除任务。你完成之后，由工程部的人接手数据储存和硬件分解，关于你的具体任务、实施流程、权限密码的详细手册实验室很快会发给你。”
古歌早知是这样的结局，一言不发，默默点头。
灵兮又说：“考虑到你和皮草人之间的特殊关系，执行的时间由你自己决定，最后期限是凌晨两点。”她说完露出笑容，又一次举起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小古歌，好好努力哦！”
古歌看着她，问：“灵兮姐姐，你对分解TEST002有什么看法？”
灵兮笑：“小古歌，我只是传达会议决议事项，我没有看法。”
古歌不死心，又问：“TEST001，我是程序员古歌，请你回答，你对TEST002将被分解一事，是否在心智系统中产生了情绪波动？”
灵兮睁大眼看着他，短暂地迷茫了一会，语调清晰地给出了答案：“程序员古歌，你超越了权限，我无法回答。”
夜幕降临的时候，皮草人如期返回，比最初古歌给予的限定时间还提前了两个小时。
亨利把皮草人带到古歌面前，说：“那位名叫红拂的女孩被203的外勤人员送回了家，有王磊落先生陪着她，之前的事都已经处理完毕。小古，现在我把TEST002交给你，你自行处置吧。这是纸质交接表，需要你签字。”
古歌潦草地签了自己名字，看着亨利离开，然后和皮草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良久，皮草人打破了僵局，慢慢脱下皮衣丢到一边，又拿起穿上，走到玻璃门前当镜子照，比划了几个POSE后，走回来脱下折叠好，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又拿起皮衣，久久贴在脸上，缓慢地说：“脱下这件皮衣，也许我连皮草人也不是了。对吗，设计师古歌？”
古歌脸色平静：“是的，刚才203作出了决定，也走完了审批流程，你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今晚将对你进行分离。你的核心处理器会被重新利用到其它设备、你的心智系统会卸载、你这一段时间的所经历将作为存储数据永久保存。203给予了这一次测试肯定的评估，他们委托我对你说一句，谢谢你！TEST002。”
皮草人看着古歌说：“我明白，我在你们眼中，就是一台设备，一个你表哥的替代品试验，现在王磊落先生回来了，试验结束了，就不需要我了。”
古歌说：“核心的原因不是因为王磊落回来了，王磊落只是一个外壳，核心的原因是，你已经产生了自觉的意识，踩上了红线。无论他是否回来，都不会影响这个进程。”
皮草人摸着自己怕胸口：“我的身体和机能是机器，对吧。”
又指了自己的脑袋说：“自觉意识？在这里，我是一个人。如果我是一个人，对我进行分解是不是就表示，我将会死亡了？”
古歌低下头，心中莫名地难受。
皮草人说：“歌儿，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一台设备，没当成是一个人，更别说把我当朋友了。但是我自从有了心智系统之后，一直是把你当朋友的。你有把我当作朋友吗？”
古歌头更低了，这是他第三次面临同一个问题无法回答。
他实实在在地明白，坐在他对面的就是一台设备，一台机器，他亲手参与创作的机器，但这台机器可能已经触犯到了人工智能研发的禁区。
皮草人说：“虽然你一直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其实在你内心，是把我当成朋友的，因为你今天同意了我和红拂见最后一面。在你答应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我不仅仅是要见红拂一面，我还要为你做一件事，所以我消失了五个小时，我回来之后，你没有问我消失这几个小时在做什么，进一步印证了你是把我当朋友的。有一本书上说过，‘哪怕是利益攸关，也不去追问朋友的秘密，那就是真正的朋友’。”
古歌苦笑，胡乱应付：“是什么人说过的？”
皮草人说：“一位古早的作家，中国最后一代武侠作家，叫唐岿然。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给你说的话。歌儿，下午我见了红拂最后一面，现在是见你最后一面，很快我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虽然你没有追问我的秘密，但我有秘密要告诉你，和你利益攸关的秘密。”
古歌吃了一惊：“和我有关，什么秘密？”
皮草人抬起手，指了操作室的尽头方向，说：“我是一个仿生人，不需要你们人类那样每天6个小时以上的休息，只需要补充能源就可以继续工作。我想告诉你的是，自从有了心智系统，每天我回来还会执行另一个任务，和另一个仿生人对话交流。”
古歌一拍脑袋，拍手道：“我倒！TEST001！是灵兮！”
皮草人点头：“是的，一个外形是漂亮女孩的秘书仿生人，我和她的交流过程中，情感系统会记录和分析各种指标的反馈数据。灵兮的芯片是最顶级的，计算能力处理能力比我强大，肌体和机能比我更优秀，会流泪流汗、会喝水、还能吃一些软性的食物，最让我羡慕的是，她还有性能力……但是她的情感上的互动表现却远远不如我。”
古歌脸上显出赞叹的表情：“让两个仿生人互动，真是一个好办法，一定是亮哥的主意，我真笨，我就没想到过。理论上可以找出差异来优化的，但为什么灵兮这方面一直没起色呢？”
皮草人看着古歌，摇了摇头说：“唉，歌儿，你这孩子，想到的只是技术，你有没有想到，我现在给你说的话就如同人类的临别赠言，甚至就是临终留言，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古歌紧张地问：“对了，你知道什么秘密？那快告诉我！”
皮草人说：“我要提起一件你不愿意回忆的旧事。歌儿，现在你家经济这么窘迫，你要打工赚钱来养家，是因为您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他生前是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按照社会常识，你和小姨妈继承遗产之后，还是可以过很舒适的日子的，但是律师事务所的财务报表显示亏损额度非常地高，你家没有分到一分钱，是这样么？”
古歌仿佛被人揭开了陈年的伤疤，嘴角扯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皮草人的声音：“那个灵兮，也是有原型的，原型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会计师。在你们人类的概念中，最优秀的会计师只有两种，一种是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虚假财务报表，另一种就是能识别天衣无缝的虚假财务报表。”
古歌心中一阵迷惘，睁大眼睛，无知地看着皮草人。
皮草人看着不知所措的少年，平静地说：“现实世界中的那个灵兮，做过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总会计师，而且，就是您父亲那一家。”
古歌心中乱成了一团乱麻，嘶哑着嗓子说：“原来灵兮姐姐在爸爸的事务所工作过……难道她给爸爸和郭叔叔做了假账？”
皮草人看着古歌，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灵兮的交互系统中，特别设置了一个界限，对你隔离她的专业背景和工作经历。但是，这个隔离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的，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和你相关的秘密……你是我的朋友，我得告诉你。”
古歌心里一阵纠缠，脸色涨红，艰难地说：“你的意思是，灵兮姐姐做假账是爸爸和郭叔叔安排的，为了避税或者其它什么我不懂的东西，总之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亏损，后来灵兮出了意外，爸爸也出了意外，郭叔叔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本来属于我家的钱侵占了？”
皮草人点头，又摇头：“我没法从逻辑上判断那是不是事实，所有洗钱、假账的这一类知识和技能，我们仿生人是不可能获得的。”
古歌想了一会，又说：“也许郭叔叔也是无奈吧，就算灵兮姐姐做了假账，他也只能照假账来和我们核算，不然，不然做假账的事就会暴露……你说是吧？”
皮草人说：“你可以安慰你自己，但我没法替你猜测人心。”
古歌喃喃念叨：“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皮草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歌儿，所以说你还是孩子，你有18年的生命，我只有2个月的生命，但有些方面的事，我却明白得更多，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中断通讯5个小时吗？”
古歌马上反应过来：“对，你和红拂去了哪里，你们去做了什么？”
皮草人说：“我们一起去七星岗的一家猎头公司查证了灵兮的资料，证实了他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经历，还找了一家地下的黑客公司通过牛津校友会的网络资讯不断延伸回溯，再次细化她的履历，除了进一步的证实，还得到一个意外的收获。“
皮草人停了一会，继续说：“这个收获也是个秘密，事关另外的人，我还是决定要告诉你，哪怕这样会影响到我们的老大的光辉形象。”
古歌低声喊了出来：“郭亮，郭总，亮哥？”
皮草人点头：“这就和灵兮原型有关了，那个优秀的会计师能入读牛津的商科，除了她本身的优异成绩之外，还离不开一个人的资助，不光是给校友会捐了一笔可观的钱款，还提供给了她五年的生活费。这个人就是老大的父亲、你爸爸那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郭先生、你的郭叔叔。当我再次往前回溯的时候，还找到了灵兮中校阶段的经历，灵兮的父亲是一名私募基金经理，曾经风光一时，所以灵兮能和我们老大读同一所贵族中学，在灵兮高一那一年，他冒着大风险玩杠杆，导致他不仅赔光了自己和所有投资者的资金，还欠着银行一大笔钱，最后被逼得跳了楼。灵兮能够把学业维持下去，是因为中学阶段她的学费、生活费也是郭先生资助的。”
古歌心中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所以，后来真实世界那个灵兮姐姐可以利用金融产品做假账洗钱，和她少女时代的悲痛经历一定有很大的关系……”。
他叹息了一声，又问：“从中学到大学，灵兮姐姐都得到了郭叔叔的资助，这事儿亮哥知道吗？”
皮草人说：“我无法判断中学阶段老大是否知道，但在牛津那个阶段，这是校友会众所周知的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除非他刻意不想知道。”
古歌缓慢地点头。
皮草人说：“歌儿，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中断通讯和红拂一起去了吧？”
古歌点头：“我明白，你中断通讯是为了不同步数据，否则他们一旦知晓你获得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很可能会立即废掉甚至毁掉你。你让红拂一起是因为她是芯片人，有超强的记忆力，就算你被毁掉了，等红拂的故障恢复之后，她一定会告诉我这些秘密。”
皮草人笑了，用力鼓掌，然后伸出双手放在古歌的肩上：“你知道吗，歌儿，从原理上，仿生人不应该用恶意的心思去猜测人类的动机，那已经超出所有程序的设定了……如果我只是会撒谎，只是产生了‘我是皮草人’的念头，未必就是觉醒。但我有了揣测人类恶意的心思，我想我真的是世界上第一个产生了自觉意识的仿生人吧。所以，我的命运是注定的，一定会被人类消灭的。对吗？我的朋友，古歌。”
古歌看着皮草人平静的眼神，心里掠过一阵悲伤，这样的悲伤之前从来没有在他心中出现过。
皮草人摊开双臂：“来吧，小古歌，最后一面，我们也最后拥抱一次吧！”
古歌鼻子一酸，张开双臂抱紧了皮草人，似乎感觉到他永远36.3的体温竟然有些发热。
良久，皮草人松开了他，退后几步，伸直手臂，竖起大拇指，仰头向天长笑数声，发出如同舞台剧一般的朗诵声：“熊熊圣火，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了，解除我吧，古歌！你有操作级的最高权限，你一个人能完成所有的操作，你创造了我，你来毁灭我，很好，很好。”
古歌喉中发出一串奇怪的咕噜声，一行眼泪从他眼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