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灵移植
阳光温暖，透过街道边的银杏树，投射到学校的大门。
古歌还是一身校服，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面带微笑注视着校门上的全息影像识别设备。
校门缓缓打开，古歌依旧向门卫室鞠了一躬，站直身，神清气朗地大笑，然后缓步走入人流。
203的实验室车间。
大厅的尽头，仍然是那一间独立的操作室，色调淡雅，以浅灰、淡紫构成，不再是那种少女般的粉红和淡绿。
灵兮穿着柔软的睡衣，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身体微微蜷曲，神情静谧，有微弱起伏的呼吸，完全如同一个熟睡中的少女。
郭亮看着她，转头问古歌：“多么完美的外形，可现在经过了一百零八次重启了，从数量级来说，108次也不少了，按照中国的传统说法，108也是个吉利数，连皮草人的心智系统也完全移植了过来，可惜除了她的行为逻辑有改善之外，在感情互动上总是缺乏一种灵动性，很呆板，这一部分程序是你在写，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古歌说：“亮哥，我可是认认真真写的，一直都是。”
郭亮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查找原因，。”
古歌说：“真要我说啊？以前我也说过的，皮草人有一个很具体很真实的原型王磊落，我记得当时提取表现就花了整整三天，有海量的真实数据在支撑，而且我非常了解我表哥，写程序的时候也得心应手。古代的诗人，先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后要身临其境，发自内心，才可以写出激动人心、引起共鸣千古名句。但是灵兮就不一样了，除了你保留的那些视频照片可以模拟外形，她没有现实的人物作原型，缺乏细节的支撑，我不知道你在底层的人格塑造上用了哪些恒智集团的母版，但我觉得人工参与太多了，就很难在人格上进行准确的定义。”
郭亮闭目思考了一会：“这个我明白，行为表现不完美我能理解，我们不是一直在改善吗，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心智系统上线运行后，对于交互的改善我们看不到啊。难道说皮草人只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个案，不可能再复制出来？”
古歌犹豫了一会，声音小了些：“亮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目前这个灵兮的一切人格定义，其实都是立足于你的回忆上来进行模拟，我写的代码，也得根据你的描述和回忆来理解，而且每一条你都有审核和修改……本质上来说，那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
郭亮摇头：“不能这么说，我修改得很少，歌儿，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你在编程上的天赋和灵气是远远超过我的，我这么做只是寄托太多，总想做点什么，对你写的程序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动。”
古歌说：“所以，你也觉得程序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就不会在程序上。问题就在于你太投入了，我都怀疑你回忆中的灵兮不是那个曾经和你谈恋爱那个，完全的、真实的灵兮姐姐，而是你心中的完美理想，是一个凭空想像出来的人物。”
郭亮忽然愣住。
古歌声音逐渐大了些：“你们大人常常说，但凡得不到的、过去的、错过的，往往就是最美好的，因为灵兮姐姐不在了，在你的回忆中，都是她最美好的一面。灵兮为什么在情感互动上表现得这么呆板、被动？是因为她的设定太完美了，然而心智系统需要她像一个真实的人，会有自私、虚伪、小气或者其他什么任何人可能都有的缺点，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幻像，这种情况下，心智系统完全起不到互动优化、自我修正的作用，因为系统给她的选择太狭窄了，她没法做到完美无缺。”
他指着熟睡中的灵兮，说：“你看吧，她面孔那么漂亮，身材那么性感，气质那么知性，做事那么干净利落，又纯洁得像张白纸，爱你爱得那么体贴还忠贞不渝。反正我觉得，我身边的女同学不会有这样的人，就算有这样的人，也不会爱我这样的屌丝程序员。”
郭亮皱起眉头，手撑着下巴，盯着灵兮的躯体半晌不语，象足了那尊著名的雕像。
古歌看了他一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清了一下嗓子：“比如，灵兮姐姐的职业，还有工作经历，你就隐瞒了我，她曾经在爸爸和郭叔叔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过……而且，替他们做过假账。”
郭亮雕塑一般的身形如同被电击一般，忽然一抖，抬起头，满脸诧异在看着古歌。
古歌咬了一下牙，继续说：“我没法判断你是否完全知道真相，但我能肯定你起过疑心，一家全国闻名的律师事务所，业务量那么稳定优秀，却去弄高风险的金融产品来亏损，很难让人信服的……所以你知道我家穷到要领救济粮之后，心中内疚，就主动来找我，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我这份普通人得不到的薪水。后来你隐瞒了灵兮姐姐的工作经历，也是你内心担忧，怕我随着年龄长大，懂得了人心的贪婪之后，会去探究事情的真相。”
他盯着郭亮的眼睛：“是吗？亮哥。一个会做假账的会计师，怎么会是那么纯洁无暇的人呢？”
郭亮脸上的神情急速变幻，一拍大腿大声道：“说什么呢，臭小子！差点把老子说糊起了……你……你这孩子，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的心思要用到学习上，少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古歌眼珠转了一下，取下背上的书包，取出一个信封，指着上面那所著名大学的校徽，脸上掩饰不住得意洋洋的笑容：“哈哈，我不用参加高考了，我被保送了！嗯，我能获得保送资格，除了我以前得那些奖项，还有一封很有份量的推荐信，是恒智集团发出来的！亮哥，谢谢你！你真是把我当小兄弟的！”
他站直了，恭恭敬敬向向郭亮鞠了一躬。
郭亮连忙摇手：“不，不，别人喊我郭总郭总的，其实我只是个实验室负责人，还没有给名校推荐大学生的资格，集团才有这个资格，这个人情不是我做的。”
古歌也是一脸茫然，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睛一亮，几乎同时喊出一个名字：“亨利！”
沉默了一会，郭亮说：“小古，我恭喜你。不过说老实话，你今天给我说了这些，我想你以后都不会在203干活了，对吧……你心里怪我吗？怪你郭叔叔吗？”
古歌笑了一下：“是的。今天我来，就是给亮哥道别的，我明天开始不来打工了，暑假过后，我就要去BJ上学，就很难陪着妈妈，这几个月时间，我想多陪着她。另外，我不会怪你的，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怎么会怪你呢?你还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做皮草人，我对你，只有感激。”
郭亮拍了拍他的头，点头赞许：“真是孝顺知恩的好孩子，你上大学以后就不容易打工了，缺钱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不担心你还不起，你小子是个潜力股啊，将来成就不可限量的。”
古歌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在挠了一下头皮：“还有件事我得给你说，我也不怪郭叔叔，半个月前，郭叔叔已经把钱还给妈妈了，有个朋友帮了我的忙，她挺厉害的……。”
他蹲下身，又打开书包，摸出一只色泽已经黯淡的金杯，递给郭亮：“亮哥，这是我得了第一个国际大奖赛的奖杯，那会我才八岁，是你指导的我，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郭亮接过奖杯，左右打量了一番，深深叹了一口气。
古歌又说：“还有一件礼物，是关于灵兮的代码，我写好了，也发你邮箱了，我是脱离了你的回忆和要求，凭自己的感受写的，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你可以试试……不过，有两句话，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郭亮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学大人说话了吗？我愿不愿意都得听啊！”
古歌定了定神，缓慢有力地说：“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个换了程序的灵兮姐姐，不那么完美，你还会爱她吗？如果她也和皮草人一样，也被唤醒了意识，成为了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你会毁灭她吗？”
阳光普照，真空管道的超铁候车大厅中，古歌瞧着仍旧是锅盖头的王磊落，嘿嘿笑了。
王磊落一耸肩膀，无奈地说：“没办法呀，给我的角色都是大头兵，我明明就是潇洒绝伦的王子形象啊，可惜了，可惜了，这身歌舞的本领算是白费了。”
他看了眼时间，走前几步拥抱了一下古妈妈，说：“小姨妈，你放心好了，我有充裕的时间，会把歌儿在学校一切生活安排妥当了，才去剧组报到。”
古妈妈微笑：“歌儿我挺放心的，他能照顾好自己。磊落娃儿，你虽然没有和红拂姑娘相亲成功，但说来也怪，你居然慢慢就靠谱了。”
王磊落呵呵直笑，连连点头，又去拥抱古妈妈旁边红拂，红拂嘻嘻一笑，大大方方和他浅浅地抱了一下，探过头去说：“古歌，过来跟妈妈和我道别呀，别不好意思。”
古歌红着脸过来，先和妈妈抱了一下，又和红拂抱了一下，红拂说：“放心去上学，我每个月会来看一次古妈妈，你……”
王磊落过来拉起古歌就走：“好啦好啦，上个大学而已嘛。时间到了，我们快过安检，红拂妹子，我的档期只有二十天，回来我约你一起去看我的小姨妈你的古妈妈。”
古歌的手机响了，他抓起来边走边看，是郭亮发过来的一条长信息。
“小古，到学校报到了吗？我想也是这几天了，你就读那个系的副主任是我在英国读书的的师兄，他会在学习和生活上关照你。
“经过四个多月100次的反复试验，203已以决定放弃对灵兮的再造实验，宣布项目失败。因为在三天前，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皮草人可以成功。
“那是因为在皮草人身上，你倾注的是自己的感情，几万条代码中，每一串字符都是一句一句真切的感情投射，皮草人有王磊落先生的外表、技艺、声音和和习惯，但他在感情上的内核都是你的，像你这样纯真的、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爱意通过代码的组合，无意识在在皮草人身上出现了一种自生的程序，从感情上唤醒了他的自觉意识，这种唤醒难以复制。
“灵兮是不可能成功的，是因为你无法替代我的感情，写不出那样的代码，而我的感情是虚荣的，也是不道德的。我从皮草人的数据存储中发现，其实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可能是你给我留面子，没有明说，我承认当年我和灵兮的恋爱，确实有利益的交换，不是那么纯洁无暇。灵兮就如你所说，是一个幻像，是我想否认利益交换而美化了的幻象，我想制作这个幻像，是很自私的，我放弃了，也放下了。
“小古，我不清楚王磊落先生是否和他的相亲女友成为了真正的情侣，如果是，你要把这段感情深藏在心里，这就是一段纯洁无暇的感情。如果不是，那么我告诉你，那个女孩，是你心中最纯真的爱。”
古歌看到这里，心神一阵恍惚，猛然想起了那天红拂离开家的时候，他问过红拂自己是不是喜欢她，红拂的回答是：
“我从皮草人身上，感受到了你的心灵。”
可惜，当时他并不明白。
古歌回身，排列成行的的人群遮挡了他的视线，看不到大厅中红拂的身影。
他再次去看手机，看到了郭亮发过来的最后一行字：
203决定启动一个新项目，对你所有代码进行分析梳理，项目名称叫“心灵移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