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别去
夜深,古歌回到了家,王磊落还没有离开。
他看着情绪低落的古歌,嘻嘻笑:“歌儿,眼睛怎么这么红,你是不是哭了?有人欺负你么?”
古歌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桌上有三只色彩瑰丽、形状奇异的贝壳,王磊落拿起一只放到他手中,说:“一早你就走了,没来得及送你。表哥还没领到片酬,也送不了你什么值钱礼物。看看这个,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贝壳,我一共才得到三枚,它来自深海六千米,传说把它放在耳边,用心去体会,就可以听到你心爱的人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心声。”
他眼中闪耀着光芒,拿起另一枚贝壳放到自己耳朵边道:“我在军事基地拍片的时候,就这样听,听到依依呜呜的空气流动,我总想那就是红拂妹子对我的思念。”他的把声音提高,大声说:“红拂,是这样么?”
红拂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也拿起一只贝壳,放在耳边认真聆听。
古歌却没有心思玩贝壳,眼圈又一红,眼泪流了出来,拉着王磊落的手,变回了那个小孩,委屈地说:“磊落哥哥……我把皮草人解除了,他,他死了……”
王磊落连忙安慰他:“没事没事,男子汉不要哭!你表哥活生生在这儿呢,皮草人吧,他就是表哥的替身,一个仿生机器人嘛,一台设备而已,你随时可以重新做一台,表哥随时可以去重新提样,现在表哥身上有新的特质了,阳刚的、坚强的特质,哈哈。”
古歌胡乱抹去眼泪,摇头道:“他不是设备,不是机器,他是我的朋友!”
红拂忽然站起身,看着古歌,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问道:“古歌,你的意思是,皮草人消失了,再不会出现了?”
古歌红着眼圈点头。
红拂身子一晃,倒在了沙发上,又顺着沙发跌落在地上。
王磊落大吼一声,用力把古歌推开,这段时间军事题材的拍摄让他身手敏捷有力,古歌一下被推到,王磊落一步跳到红拂身边,把她抱起小心放在沙发上,高声连连呼喊,又伸手感受她的鼻息,在她颈动脉上触摸声音,不停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好像只是昏迷了,歌儿,我要不要掐人工,还是做人工呼吸,对,人工呼吸!”
古歌心中也害怕起来,万一红拂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唯一认可”就摊上大事了,非得报警求助不可,连忙连滚带爬到红拂身边,红拂双目紧闭,一滴豆大的泪珠正顺着浓密的睫毛缓缓流出。
古歌放了心,又猛然明白过来。
他拉开正要凑嘴过去做人工呼吸的王磊落:“磊落哥哥,别担心,红拂受到了什么外界的刺激,我想,她也许故障期结束了,你的红拂很妹子快要就恢复正常了。”
王磊落本来抓起一张纸巾,想要替红拂抹去泪水,手忽然僵住,神情也紧张起来。红拂这时睁开了眼,伸手把王磊落的手拉进自己的脸庞,让他替自己抹了泪水,望着王磊落嫣然一笑,说:“磊落哥哥,我没事。”
王磊落听到她娇媚的声音,一脸愕然,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红拂坐起来,弯曲了食指在古歌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真没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可不能学我,我是女孩子,女孩子可以随便哭啦。”
她话一说完,眼泪又流了出来,就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哑声一笑:“好啦,古歌说得不错,我想我应该是故障期结束,恢复正常了。不过我心里很凌乱,不知道怎样正确地表达自己,必须要整理一下心绪,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古歌弟弟,磊落哥哥。明天,明天我们好好聊聊”
这一夜,王磊落没有离开,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整夜无眠。
古歌也没睡好,整夜都听到王磊落点燃打火机又关掉的声音,航空煤油燃烧的气味不断窜到他的房间。
王磊落终于耐不住性子,半夜到了他的房间,把迷迷糊糊中的古歌拉起来,压着嗓子直愣愣的问:“歌儿,表哥问你,红拂为什么哭呢?很伤心很软弱的样子。”
半夜的辗转反侧,让古歌又成为了头脑清醒、表述清晰的IT天才少年,他定了神,沉着地说:“两种可能,一是红拂为了她故障的结束喜极而泣。还有一种,皮草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红拂悲伤而哭泣。磊落哥哥,你能接受哪一种?”
黑暗中王磊落的声音低沉而无奈:“都接受,一切都有开始,一切都会结束。”
第二天古歌离家去学校的时候,看到王磊落正靠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看上去十分憔悴,想起昨晚自己眼泪,想起红拂的眼泪,心里一颤,对王磊落这一段恋情的信心瞬间崩塌。
他再看了一眼厨房中忙忙碌碌收碗洗刷的姨妈,感觉自己没有脸和她面对。
放学之后,古歌给郭亮请了假,一路忐忑回到家中,信心的崩塌果然得到了验证,王磊落已经不在家里了。
红拂穿了那件红裙,左胸佩戴着那枚淡紫色团扇的胸针,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挨着古妈妈淡定地说着话,看到古歌进来,立即站起来笑着走向他,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咯咯笑着:“谢谢你的收留,古歌,给你一个美女的拥抱先。”
忽然抱着温软的女性身体,古歌心跳加速,不由自主挣扎了一下:“别……我……磊落哥哥呢?他走了吗?”
红拂收回双臂,深深地看着他,笑容沉静而温馨,良久之后才说:“嗯,磊落哥哥已经走了,非常抱歉,我不能做他的女朋友,我给他解释得很清楚,他是坦然离去的。真好,磊落哥哥是个洒脱磊落的汉子。”
古歌明知出现这样的结局是大概率,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脸色一下变得非常不好看。
红拂转身过去,挽着姨妈的手出来,微笑着出来:“我给姨妈也说好了,因为我本来是有男朋友的,真的很抱歉……”
她的眼神忽然一飘,看向窗外了一瞬间,又很快收回来,更挽紧了姨妈的手臂,脸红着低下了头。
姨妈也笑,笑得有些尴尬:“歌儿,这个事儿,都是我老太婆想得多了,不要怪红拂姑娘,她是故障期不能自己作主嘛……王磊落这不靠谱的臭小子,是他自己没这福气,唉……”
古妈妈坐在那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房间很安静,古妈妈和姨妈下楼去走动散步了。
红拂递给古歌一张小纸片说:“这是我的真实姓名、电话、即时通讯号码,以后我们仍然是朋友,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古歌接过纸片,没有看,眨巴着眼,不说话。
红拂又说:“其实中午过后,我家里人已经在附近等我了,我没有离开,我必须要见你一面,当面告别才能走。古歌,真的感谢你,对我像自己的家人一样,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谢……”
古歌说:“皮草人曾经说,我没有拿你当朋友,也没有把他当朋友,我把他当机器在做实验和测试,把你当故障芯片在观察和研究。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红拂摇头:“当然不对啦。他是心智与人类有区别的仿生人,当他出现信心不足的情况时,就会怀疑、否定,这是他渴求感情交流的一种表现,你不要怪他。你同意他和我见最后一面,昨晚你又哭得那么伤心,都证明了你把他当朋友的。至于我,我想,从在地铁站我们认识那一刻起,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直到昨晚我恢复正常……”
古歌忽然打断她的话:“你撒谎!”
红拂愣了一下,睁大了眼。
古歌说:“你不是昨天恢复的,你之前给我说过一句话,哪一天我记不得了,大概意思是情感这个东西,在肯定和否定之外还有很大的空间,那个时候,你的故障期已经结束了。还有,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我在介绍磊落哥哥和你认识之前就问过你,你说没有,那会你在故障期,能说出来的话都是真实的。你编造有男朋友这个理由,只是想让姨妈和王磊落无法拒绝。”
红拂松了一口气,笑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说我们是朋友在撒谎呢。”
古歌站起身盯着红拂继续说:“你别打岔,我没那意思。你故障期结束不告诉我们,是因为你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皮草人,你沉浸在那种虚拟的、虚假的、充满着对女性刻意讨好的感情氛围里。哼!那就是你所谓的肯定与否定之外的空间,你很纠结,但是又很无奈,所以就这么拖着,拖到了磊落哥哥回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皮草人终于被解除了。你很伤心,所以就承认故障结束,用离开来逃避……我的老天,你爱上了一个机器人!”
他双手胡乱比划着,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好久之后才说:“红拂,你对磊落哥哥是有好感的,我们都知道,其实你不做他的女朋友我真的不介意。可你给了他希望,却又变心了,变心都不说了,你变心去爱一个机器人,一个渣男底子的机器人,还那么深的感情!我……我……唉,我不知道要不要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弄巧成拙搞些事出来!”
他神情激荡,胡乱比划,在狭小的空间中来回走动,焦燥不安。
红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繁复,愕然惊讶伤心,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依然是浅浅的沉静的笑容,拉着古歌,挽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温柔地说:“怪不得你是IT天才呢,你说的对,我确实前些天故障恢复了。但你说的也不全对,我舍不得离开,不仅仅是因为皮草人,还因为你、因为姨妈、因为古妈妈,你们一家给了我家的感觉……一个充满了爱和关切的家,就算是现在,我也是舍不得离开的。”
她脸色凝重了一些,又说:“其实除了你之外,皮草人也知道我故障期结束了。昨天皮草人来给我道别,特别给我说了一件事,一件和你有关的事,希望我以后能够帮助你。古歌,你这样的年龄独力支撑着一个家,还要维持你优秀的学业,真是太难为你了,谁都会心疼……但事实上,你不应该这么辛苦的,皮草人要我帮你,帮你找回本来应该属于你们家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去做,我相信我能做得到!而且我也开始做了,所以我们去了七星岗。皮草人不是万能的,他的系统中有地图,有海量的资料储存,能快速搜索信息,但他没有地下黑客的资料,也不会谈交易,更没法支付资金,但他知道我能做到,证明他心里清楚我已经恢复正常了,只不过他隐藏了,没有给任何人表达。”
古歌想起皮草人最后留下的话,眼圈不禁又红了。
红拂握了他的手:“那些秘密,皮草人都告诉你了吗,我需要你复述一遍,看看还有不有遗漏。”
古歌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把真实世界中灵兮相关的信息简略复述了一遍。
红拂点头,然后说:“差不多就是这些,你已经做了总结。不过有一条我补充一下,皮草人没法判断世俗社会的一些价值,但我可以。我在郭亮和灵兮当年的中学表白墙上查到了一条信息,当年有学生匿名发贴,内容是说表面上纯洁的校花级女生接受名律师的巨额资金资助,然后和律师的儿子谈恋爱,一时间轰动全校,后来这个发贴的同学被学校处罚了,处罚的理由是缺乏善意,封了帖子。你想想,既然没有责怪那位同学提编造事实,帖子中说的应该是真的。轰动一时的事件,郭亮会不知道吗?”
古歌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难怪,难怪,灵兮永远比不上皮草人,原型不完整,人格冲突太多……还是我们皮草人有良心,更有人性,所以他才能有觉醒的机率……”
红拂笑了一下,用力点头:“天才少年,现在还不忘技术思考,真是的,不过你说得对!皮草人能隐瞒我故障期结束,明知自己将毁灭也无怨无悔帮你,你觉得他还是机器人吗?他已经有了人的思维了,而且是善良、隐忍、甘愿牺牲的正向人性,你说的所谓渣男底子,讨好女性,只是你们设计师给他的设定,但他已经超越设定了,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她停了一会,似乎在自语:“爱上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哪怕他是机器人,我不奇怪,我不后悔。”
良久良久,房间中一片寂静,两个人都没有话说,红拂轻轻笑了一声,说:“我一会儿就得走了,你舍得我走吗?”
古歌说:“舍不得。不过这没用,你始终都会走的,你总要恢复到你自己的生活轨迹上。”
红拂嗯了一声,又说:“我答应了皮草人,我会帮你,我不出去怎么帮得到呢?再说了,这个折叠行军床,睡上面实在不怎么舒服的。”她说着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只盒子,调皮地眨眼:“好啦,我们都舍不得对方,就不多说了。我留一件礼物给你,你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古歌说:“还用猜么,你身上唯一的东西就是一条红裙、一只大胸针,裙子你穿着,这里面就是你自己的那只胸针喽,我一男生,胸针不是送给我的,是给妈妈的,对吧?”
红拂叹道:“唉,夸你聪明简直是毫无意义的事。全对,就是那只胸针,就是留给古妈妈的,她那只丢了,这只一模一样的就留给她吧,没事看看,说不准能让她更容易想起从前的事。”
古歌说:“我也有一件礼物给你。”
他跑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一只薄薄的方形纸袋,双手握持,郑重地递出来:“黑胶唱片《红拂夜奔》——不过这是复刻的,你来我家没两天,我就去复刻好了,当时就想好了的,你走那天就给你。原唱片是我们家的家传宝贝,我可不敢随便送人,也不知道你家有没有播放设备……”
红拂接过唱片,眼中泪光闪烁,二人对视片刻,红拂上前紧紧拥抱着古歌。
这一次,古歌很自然地和她相拥,凝固了片刻,古歌忽然含糊不清地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他们都说我也喜欢你,但我不确认,你能告诉我,我喜欢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