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夜一天
对不起!平台显示与其它小说相近所以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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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毒瘴沼泽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杨健走在前面。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是苏艺在他昏迷时换的。雪蚕丝谢蓉冰留了三卷,苏艺不会打那种复杂的结,胡乱缠了几道,有一处松了,边缘翘起,被夜风一吹就扑扑地响。
杨健没有重缠。
他只是把翘起的那截绷带按下去,继续走。
苏艺跟在三步后。
小白盘在他肩头,尾巴卷着他的衣领。炼魔七日后它精神了许多,赤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微光,时不时朝杨健背上的绷带看一眼,嘶嘶叫两声。
苏艺没有应它。
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土路,一步,一步。
毒瘴沼泽边缘有一片矮灌木,叶片肥厚,沾满夜露。杨健折了几枝,边走边把叶子捋下来,塞进腰间空了的药袋里。
苏艺看着他的动作。
“那是乌榆叶。”杨健没有回头,“捣碎了敷外伤,比止血散管用。”
苏艺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那片灌木前停了一下,也折了几枝。
小白从他肩头探下身,好奇地嗅了嗅叶子。
叶子有股涩苦的气味,它打了个喷嚏,缩回去。
苏艺把叶片捋进自己空荡荡的储物袋里。
那个袋子和他的刀一样,是从阴煞宗带出来的。袋口磨损,边角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暗渍。袋里只有半块饼、一条红绳、三枚从白骨涧捡的蛇鳞。
现在多了把乌榆叶。
他系紧袋口,跟上那道已经走出十步远的身影。
夜渐深。
他们没有找地方歇脚。
杨健说,赶一赶,明晚能到。
苏艺说,好。
于是他们继续走。
月光把荒原照成一片惨白。巨人族的骨骸在夜色里更显庞大,肋骨如倾斜的廊柱,头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像在问:你们要去哪里?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那具骸骨旁走过,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砂砾上。
苏艺踩着那道影子的边缘走。
小白盘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尾巴还卷着衣领,呼吸很轻,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子时,杨健停下。
苏艺也停下。
前方是一处被风蚀成伞状的岩石,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处勉强能容两人避风的浅洞。
“在这里歇两个时辰。”杨健说,“天亮前出发。”
苏艺点头。
他走进岩洞,靠着最里侧的石壁坐下。小白被他惊醒,迷糊地嘶了一声,又缩回他怀里。
杨健在洞口生火。
干柴是路上捡的,枯死多年的沙棘枝,烧起来噼啪响,火苗偏青。他把火堆拨旺,背靠另一侧石壁坐下。
两人隔着三丈。
火光把岩洞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苏艺在暗的那边。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小白腹部的鳞片偶尔反射一点火光,亮一下,暗下去。
杨健闭目调息。
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到左肩时滞了一下。那道被血爪撕开的伤口还没长好,用力太猛会渗血。
他睁开眼睛,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包刚捋的乌榆叶。
没有药杵。
他看了看,把叶片放进嘴里,嚼烂,敷在肩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吐。
暗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杨健抬眼。
苏艺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火光边缘。他没有进亮的那边,只是从暗处挪到明暗交界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从阴煞宗带出来的旧储物袋。
袋口已经解开。
他正把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借着火光,慢慢看。
半块饼。
饼渣碎成三瓣,帕子裹着。
一条红绳。
褪了色,打了三道结,边缘磨得起毛。
三枚蛇鳞。
拇指大小,边缘锋利,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那是白骨涧那夜小白蜕皮时脱落的,他把鳞片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丢。
他把三样东西在膝头摆成一排。
看了很久。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头,凑近那三枚鳞片,嗅了嗅,轻轻嘶了一声。
苏艺没说话。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系紧袋口,揣回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明暗交界的火光,他看着杨健。
“你那个疤。”他说,“不是小时候的事吧。”
杨健敷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苏艺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轻:
“……我也不是。”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沙棘枝在火里噼啪炸响,火星溅起,落进灰堆里,很快暗下去。
杨健把绷带重新缠好,靠回石壁。
他闭着眼睛,说:
“七岁那年,槐根村。”
苏艺没有看他。
“全村七十三口。我爹,我娘,我姐。”
他顿了顿。
“就剩我一个。”
火光照不到苏艺的脸。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青石镇也烧了。”
“我爹死在铺子里,手里还攥着锤子。婉儿……”他停了一下,“婉儿死在地窖口。”
“三百多口。就剩我和小蛇。”
岩洞又安静了。
很久,杨健开口:
“你恨吗?”
苏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抚着小白背脊的赤纹。
“恨过。”他说,“恨血手,恨阴煞宗,恨那晚进镇的所有人。恨到做梦都在杀他们。”
“后来呢?”
“后来小蛇病了。”苏艺说,“它把我的本命真元渡回给我,自己缩成三尺长,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时候我突然想,如果婉儿还在,她不会想看到我这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杨健也没有再问。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左一右,隔着三丈。
但不知什么时候,那两道影子的边缘轻轻叠在了一起。
像并排。
天亮前,杨健把火堆浇灭。
苏艺已经站起来,小白盘在他肩头,尾巴卷着衣领。他看了一眼那堆熄灭的炭灰,又看了一眼杨健。
“你左肩还在渗血。”
杨健没低头:“知道。”
苏艺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杨健身侧,从怀里摸出一卷雪蚕丝——那卷被他胡乱缠过的、翘起一角的绷带。
“拆了。”他说,“重缠。”
杨健看着他。
苏艺没有看他,低头解着那卷绷带的结。他手指不太稳,解了两下没解开,第三下才扯松。
杨健没有说话。
他把左肩的旧绷带拆下来,露出下面敷着的乌榆叶。叶渣已经干了,和血痂黏在一起,撕下来时带着皮肉。
他没吭声。
苏艺也没抬头。
他把新绷带一圈圈缠上去,缠得很慢,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缘。最后收尾时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打什么结。
杨健伸手,把绷带头塞进最外一圈的缝隙里。
“这样就行。”他说。
苏艺收回手。
他退后两步,站在三步外,低着头。
“……走吧。”他说。
杨健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他走在前面。
苏艺跟在后面。
还是三步。
不远不近。
辰时,他们走出荒原。
巳时,穿过一片枯萎的红柳林。
午时,在一处干涸的溪床边歇脚。
杨健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块饼。
他烤热,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苏艺。
苏艺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说:
“你帮我的那些灵石、丹药、火髓矿渣……”
杨健没有看他。
“我记着。”苏艺说,“会还。”
杨健嚼着饼。
咽下去后,他说:
“不急。”
苏艺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未时,他们走到一处缓坡脚下。
坡上立着一块界碑,碑面被风沙磨平,只留三道并排的刀痕。
杨健在碑前停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刀痕。
边缘光滑,不是新刻的。
他没问这是谁留的。
只是把摸过碑的手收回来,继续走。
苏艺在碑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三道刀痕,看着碑脚被风吹积的细沙。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条褪色的红绳,在碑脚轻轻放了一下。
只有一息。
他收回红绳,揣回怀中。
“走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界碑说。
跟上那道三步外的背影。
申时,天色开始暗了。
远处的山脉轮廓渐渐清晰,在暮色里起伏如沉睡的巨兽。
杨健停下脚步。
苏艺也停下。
“那里。”杨健指着山脉尽头一处隐隐泛红的缺口,“炎帝陵。”
苏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白从他肩头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缺口,尾巴轻轻摆动。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苏艺听见了。
他低头,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
“嗯。”他说,“快到了。”
杨健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走。
苏艺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荒原上的风渐渐大起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们谁也没有停。
只是在这片苍茫的暮色里,一步一步,朝着那处泛红的山脉缺口走去。
界碑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三道刀痕渐渐模糊成三个黑点,被暮色吞没。
红绳放过的位置,碑脚的细沙被风吹散。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放过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除了风。
风知道。
它把那个瞬间卷起来,和百年前某人刻下刀痕时落下的石屑、和今晨杨健敷在肩上的乌榆叶渣、和苏艺缠绷带时指尖的颤抖,一起埋进界碑的影子里。
界碑立在那里,沉默地收下这一切。
就像它收下过很多人的沉默。
(修改完继续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