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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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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冥涧

青冥涧在落云谷以北三十里。

说是涧,其实只是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沟底铺满卵石,石间长着耐寒的铁线草,草叶冻成透明的冰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

杨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片结冰的草叶。

草根处有半枚脚印,被雪盖了大半,边缘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靴印——不是他们这种赶路穿的薄底靴,是驻守哨站的弟子常穿的那种厚底棉靴。

脚印朝北。

苏艺站在他身侧,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三百步外,有一座石屋。

青冥涧哨站。

警戒阵法的光芒还在——淡蓝色的光晕从屋基四周透出来,把积雪映成一片莹莹的亮色。

“阵法没破。”苏艺说。

杨健站起身。

“人不在。”

他们走过去。

门虚掩着。

杨健推开门的瞬间,怀中的地心炎玉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遇敌的示警,是那种很轻的、像认出了什么的脉动。

屋里有人生活的痕迹。

火塘里的灰还温热,灰堆边扔着三根没烧完的柴。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灵植嫁接法》,书页停在第七十三页,页边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小字:

“开春种紫叶兰,记得追肥。”

字迹潦草,但收尾那笔端端正正,像是写的人特意把最后一捺压得很稳。

苏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杨健没有催他。

他走到火塘边,伸手探了探灰烬的温度——凉了,但不是死灰那种凉,是还有余温的凉。

“昨天走的。”他说,“最迟今天早上。”

苏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还定在那行字上。

小白从他肩头探出头,轻轻嘶了一声。

苏艺回神。

他伸手,把书合上。

书页间夹着一枚很小的玉简。玉简是空的,没有刻任何信息,但边角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苏艺把玉简放在桌上。

“他不是被抓的。”他说。

杨健看着他。

苏艺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自己走的。”他说,“走得很急,但没忘关阵法。”

他顿了顿。

“他可能知道会有人来找他。”

杨健走到他身侧。

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追吗?”苏艺问。

杨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北边那片天际,看着铅灰色的云层下隐隐透出的、更深的暗影。

那是寒渊口的方向。

再往北两百里,就是上古封印遗迹。

“追。”他说。

他们关上门,把阵法的光晕留在身后,朝北走去。

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很密,落在脸上微微的凉。

苏艺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刚才那本书。”

杨健侧头看他。

“我爹也有一本。”苏艺说,“《灵植嫁接法》,不是修仙界的那种,是凡间的。纸都翻烂了,他用麻绳重新装订过。”

“他种紫叶兰。”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紫叶兰开春种,入夏施肥,秋天分株。三年才能长成,开的花是淡紫色的,一簇一簇,好看。”

“我爹说,等紫叶兰长好了,就给我和婉儿的新房摆两盆。”

他顿了顿。

“没等到。”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苏艺低头看着伞柄上那根磨旧的绳结。

“你昨天也说忘了。”他说。

杨健没有看他。

“今天也是忘。”他说。

苏艺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很浅,像雪落在衣襟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们继续走。

三十里雪路,走了四个时辰。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道断崖。

崖不高,十几丈的样子,崖下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里没有树,只有齐腰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谷地中央,立着三间木屋。

木屋外有一圈篱笆,篱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红辣椒,在风里摇摇晃晃。

警戒阵法的光芒已经熄了。

杨健在崖边站了很久。

地心炎玉没有发热。

小炭没有说话。

但有一种感觉,从崖下那片静默的谷地里升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不是危险。

是空。

那种人走完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空。

苏艺从他身侧走下断崖。

小白盘在他肩头,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三间木屋,尾巴轻轻拍打着他的肩。

杨健跟上去。

篱笆门没关。

他们走进去。

第一间木屋是卧房。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翻烂的《灵植嫁接法》。

第二间木屋是灶房。

灶台上还放着半棵没切完的白菜,刀搁在菜板上,刀刃上有一道很小的豁口。灶膛里的灰已经冷透了,扒开来看,里面有两根没烧尽的柴。

第三间木屋是杂物间。

墙角堆着锄头、铲子、藤筐,筐里装着半筐干透的玉米棒子。木架上摆着十几个瓦罐,罐上用炭笔写着字:盐、糖、干菜、辣酱。

辣酱的罐子打开过,盖子没盖严。

杨健伸手,沾了一点罐口的红渍,放在舌尖。

还是辣的。

苏艺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筐玉米棒子,看着那排写满字的瓦罐,看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他很久没有说话。

小白从他肩上游下来,在杂物间里慢慢转了一圈。

它在墙角停下,用头顶开一堆堆放的旧麻袋。

麻袋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简。

玉简是青玄宗制式,边缘磨损,和落云谷那枚一模一样。

苏艺弯腰捡起来。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杨健走过去。

“怎么了?”

苏艺把玉简递给他。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

“吾等非逃,实有所往。后来者若见此简,勿寻。寒渊口事大,非尔等可涉。若念同门之谊,烦请照料吾所植紫叶兰。——青冥涧值守弟子赵植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

三天前。

杨健握着那枚玉简,看着那行工整的字迹。

“吾等非逃,实有所往。”

他们不是被抓的。

是自己走的。

走到哪里去?

寒渊口。

苏艺从杂物间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间、睫毛上。

他没有拂。

只是看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小白游到他脚边,昂首看着他的脸。

它轻轻嘶了一声。

苏艺低头。

“我没事。”他说。

小白不信。

它用头顶了顶他的靴尖,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苏艺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杨健走到他身侧。

“寒渊口。”他说,“明天去。”

苏艺没有抬头。

“赵植。”他说,“他种紫叶兰。”

“他走之前还惦记着开春追肥。”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种地方。”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

很久,他开口:

“明天卯时出发。”

“今晚在这里歇。”

苏艺点头。

他们走进第一间木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但比外面强一些。杨健生火,苏艺从灶房拿来那半棵没切完的白菜,又从杂物间翻出半袋小米。

晚饭是白菜小米粥。

粥很稀,白菜切得大小不一——苏艺切的,他不太会用刀。

杨健喝了一口。

有点咸。

苏艺放了两遍盐。

但他没有说话。

苏艺也没有问“好不好喝”。

他只是低头喝着那碗粥,喝着喝着,忽然说:

“我爹以前煮粥也总放两遍盐。”

杨健看着他。

“婉儿说他,他不听。他说咸了下饭,能多吃两碗。”

苏艺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白菜。

“后来婉儿煮饭,不让他进灶房。”

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比之前那一下明显了些,但还是很快就收了回去。

杨健把那碗粥喝完了。

苏艺也喝完了。

他把碗筷收起来,去灶房洗。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擦三遍。

杨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

火光从木屋里透出来,把苏艺的背影投在灶房的墙上。

他弯着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蜿蜒的旧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

那是噬心蛊留下的疤。

杨健移开视线。

苏艺洗完碗,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他转过身,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杨健。

“你站这里多久了?”

杨健没回答。

他只是侧身,让出路。

苏艺走出来,抱着小白,回到第一间木屋。

火堆烧得很旺。

他们在火堆边铺了干草,背靠背坐着。

窗外风很大,把木屋的窗棂吹得吱呀响。

小白蜷在苏艺怀里,眼睛半阖。

苏艺低头看着它背脊的赤纹。那纹路比一个月前亮了许多,在火光下一明一灭,像呼吸。

“它最近长得很快。”苏艺说。

杨健没有回头。

“《蛟灵蕴生诀》通了第一层。”

“嗯。”

苏艺沉默片刻。

“它说,寒渊口有它想要的东西。”

杨健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苏艺摇头。

“它说不清。只说很熟悉,像等了很多年。”

杨健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里偶尔迸出的火星。

很久,他说:

“那就去。”

苏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

夜深了。

风还在刮,窗棂还在响。

但那两道背靠背的影子,一直挨得很紧。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杨健把火堆浇灭,走出木屋。

苏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抱着小白,看着北边那片即将亮起来的天。

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杨健走到他身侧。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苏艺忽然说:

“赵植走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时辰。”

杨健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金色裂缝。

“走吗?”苏艺问。

杨健转身。

“走。”

他们离开青冥涧,朝北走去。

身后的三间木屋越来越远,篱笆上挂着的红辣椒在风里摇摇晃晃。

那枚压在麻袋下的玉简,还静静地躺在杂物间墙角。

玉简里那行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后来者若见此简,勿寻。”

“若念同门之谊,烦请照料吾所植紫叶兰。”

雪地里有两行脚印,朝北延伸。

一行深一些,一行浅一些。

并肩。

(努力下年前每天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