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祭魂台
炎帝陵的入口是一座火焰形的石门。
门高三丈,通体漆黑,边缘却隐隐透出暗红的光。那是千年不熄的余温,从门缝里渗出来,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
杨健站在门前,伸手触碰石面。
烫。
但没有灼伤。
怀中的地心炎玉剧烈跳动,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家门。
“血煞阵就在门后。”苏艺站在他身侧——不是三步后,是并肩,“需要活人鲜血浇灌阵眼,才能开门。”
他顿了顿,把小白从肩头抱进怀里。
“我来。”
杨健看着他。
“你的血有魔种残余,阵法会反噬。”
“反噬也认得。”苏艺低头,手指抚过小白背脊的赤纹,“血手在我身上种魔种的时候,用的就是血煞阵的变种。我的血,它最熟。”
他没有等杨健回答。
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按在石门正中的凹槽里。
凹槽亮起。
不是鲜红,是暗沉的、淤血般的紫黑。
石门后的空间传来沉闷的回响,像巨兽的吞咽声。血煞阵被惊醒了。
门缝里渗出粘稠的红光,光中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出,绕着苏艺那滴血盘旋,如同嗅闻、辨认。
苏艺没有动。
小白盘在他臂弯里,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触须,背脊的纹路一明一灭。
三息。
五息。
血煞阵的触须忽然剧烈痉挛,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缩回门后!
石门轰然洞开。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由鲜血凝结而成的虚影,轮廓模糊,四肢细长,面部的五官不断流动、重组。它没有眼睛,但杨健知道它在看着他们——看着苏艺。
“赤蛟……传人……”血影开口,声音像无数人同时低语,“百年前……吾主曾言……若持赤蛟血脉者至此……可免血祭……”
苏艺瞳孔骤缩。
“吾主”?
百年前?
血影没有解释。
它缓缓侧身,让出门后幽深的甬道。
“陵主……在等你们。”
声音消散,血影崩解成满地暗红的积水,渗入石缝。
苏艺站在原地,抱着小白,指节发白。
“你没事吧?”杨健问。
苏艺摇头。
但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只是低头看着小白,看着它背上那道比来时又亮了几分的赤纹。
“它叫我‘赤蛟传人’。”他声音很轻,“不是转世,是传人。”
小白昂首,嘶嘶吐信。
那声音里没有迷茫,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极淡的、苏艺从未听过的……怀念。
“你想起什么了?”苏艺问它。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从他怀里游出,落在地上,朝甬道深处游去。
游出三丈,回头,嘶嘶叫。
——跟上。
杨健和苏艺对视一眼。
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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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尽头是第二道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不是任何修仙界的文字,而是凡俗界最普通的行楷,笔画工整,墨迹却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幻魔窟。
苏艺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那笔迹。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忘记。可当那三道横、两个撇映入眼帘时,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他父亲的字。
青石镇苏记铁铺的门联,每年腊月二十八,父亲都会用毛笔蘸着锅底灰兑的水,在红纸上写一遍。
“苏记打铁,童叟无欺。”
那八个字练了三十年,笔锋越来越钝,最后一捺总是拖得太长,拖到红纸边沿外。
父亲说,捺长,生意长。
苏艺站在那道刻着父亲笔迹的门前,很久没有动。
杨健没有催他。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前的位置留给苏艺一个人。
小白盘在苏艺脚边,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门缝里渗出淡淡的雾。
雾是灰白色的,像阴天傍晚青石镇外那条土路上扬起的尘土。
苏艺伸出手。
指尖触到门扉的瞬间,雾气将他吞没。
他睁开眼。
苏记铁铺。
铺子还是老样子。炉火正旺,风箱一推一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父亲坐在炉边,左手钳着烧红的铁条,右手抡锤。
铛——铛——铛——
每一声都落在铁砧的同一个位置,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溅到围裙上,烫出焦黑的细点。父亲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根渐渐成型的铁条,眉头微蹙。
“爹。”苏艺站在门口,声音发涩。
父亲没有抬头。
他专心致志地打着那根铁条,锤声不停。
苏艺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还是老样子。铺子中央那块被父亲踩了二十年的石板,表面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却磕出一个豁口。小时候他总爱蹲在那个豁口边,看父亲打铁,看火星迸溅,看烧红的铁在水里淬出白烟。
他又走了一步。
父亲依然没有抬头。
苏艺停在他身前三尺。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父亲手背上被铁屑烫出的疤,看着父亲那件穿了二十年、袖口磨破又缝上、缝上又磨破的蓝布围裙。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爹,是我。阿艺回来了。
他想说:那年我没能护住您,对不起。
他想说:我杀了很多人。我变成您最恨的那种人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父亲忽然放下锤子。
他抬起头,看着苏艺。
那眼神苏艺太熟悉了——和七年前每个傍晚一样,父亲收工后总会这样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高兴。
“回来了?”父亲说。
苏艺的眼泪涌了出来。
“饿了吧?”父亲站起来,把围裙解下,随手搭在铁砧上,“你娘走得早,爹不会做饭。灶房还有早上剩的粥,热一热……”
“爹。”苏艺打断他。
父亲停下脚步。
苏艺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您不在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父亲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炉火把佝偻的背影照成一道剪影。
很久,他说:
“我知道。”
苏艺浑身一震。
“那年腊月二十八,写门联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写‘苏记打铁’,手抖了一下,最后一捺拖出了红纸边。”
“我活了五十六年,写了三十年对联,从来没抖过。”
“那天我想,阿艺还没成亲呢,我还得再撑几年。”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是平静。
像三年前每一个收工后的傍晚。
“阿艺。”他叫他的名字。
苏艺跪了下去。
父亲没有扶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
“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天天打铁,打出来的锄头镰刀卖给乡亲,只收三文五文的工钱,够不够养活咱爷俩。”
他顿了顿。
“我没告诉你。那时你还小,说了也不懂。”
“现在可以说了。”
他看着苏艺:
“我打了一辈子铁,没打过一把刀。”
苏艺怔住。
“不是不会打。”父亲说,“年轻时师父教过,刀剑怎么淬火、怎么开刃、怎么在铁里夹钢。那时候魔修闹得凶,凡人也得学点护身的本事。”
“但我不打。”
“打锄头,乡亲能种地。”
“打镰刀,乡亲能收粮。”
“打菜刀,妇人能切菜。”
“打剪刀,裁缝能裁衣。”
“都是能活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
“刀呢?刀是杀人的。”
苏艺跪在那里,低着头。
他想起那年血手递给他那把蛇形长刀,刀柄冰凉,刀刃映出他满脸泪痕的脸。
他接过去了。
他杀过人了。
父亲没有问他杀过谁,杀过多少。
他只是走过来,弯腰,轻轻按了按苏艺的肩。
“手这么凉。”他说,“打铁的人手不能凉,凉了握不稳锤。”
“回来吧。”
苏艺猛地抬头。
幻境开始崩塌。
炉火、铁砧、父亲花白的鬓角……一切都在褪色、崩解,化作灰白的雾气。
但在雾气彻底吞没父亲的前一刻,他听见父亲说:
“婉儿那孩子,不怪你。”
“爹也不怪你。”
苏艺睁开眼。
他跪在幻魔窟的门槛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陷进石缝。
小白盘在他膝边,赤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嘶叫。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他练锤伤了手腕,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把风箱拉得慢一些。
杨健站在三丈外。
他没有问“你看见了谁”。
他只是走过来,把水壶放在苏艺手边。
苏艺低着头。
很久,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我爹。”他说,“不让我打刀。”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又喝了一口水。
“他以前……不说这些。”
他把水壶放下,抱起小白。
“走吧。”
他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等杨健走在前面。
他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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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健踏过门槛时,雾气没有立刻涌来。
它只是慢慢、慢慢地从四周升起,像七年前那个夜晚,从槐根村焦黑的废墟里飘起的余烟。
他看见了。
土墙。柴房。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父亲蹲在磨刀石边,手里的镰刀已经磨得锃亮,刀刃映着夕阳。
母亲在灶房烧火,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姐姐蹲在院门口,拿树枝逗弄一只误入鸡群的野麻雀。
杨健站在院中央。
他知道这是幻境。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没有动。
母亲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健?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杨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母亲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摸他的额头。
“没发热。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杨健握住那只手。
母亲的手。
七年前,他最后一次握住这只手,是在地窖口。
那时她用力把他推进黑暗,说:“别出来。”
他再也没能握住。
幻境里,母亲的手没有抽走。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有些困惑,也有些心疼。
“这孩子……”她转头向院里,“他爹,你来看看,小健是不是不舒服?”
父亲放下镰刀,走过来。
他粗糙的手掌搭上杨健的肩。
“没有发热。”他说,“可能是走急了,歇歇就好。”
杨健看着父亲。
那张脸和三年前焦黑的尸骸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问:
“你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
“今晚?”母亲想了想,“不是腊八,也不是中秋……怎么了?”
杨健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七年前的今夜,那些黑影就是从那里翻进来的。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我来看看你们。”
母亲笑了:“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父亲没笑。
他沉默地看着杨健,看着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看着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青玄宗令牌。
“你修道了。”父亲说。
不是问句。
杨健点头。
“苦不苦?”
杨健摇头。
父亲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柴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柴房墙角那堆旧报纸下面,压着十两银子。本来打算给你娶媳妇用的。”
“现在用不上了吧?”
杨健没有回答。
父亲推开柴房的门。
母亲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杨健手里。
“去年腌的萝卜干,你最爱吃的。山上要是没菜,就着饼吃。”
杨健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粗布,洗得很干净,四角各打一个结,防止散开。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砍柴,母亲都会给他塞这样的布包。
“娘。”他说。
母亲应着:“嗯?”
杨健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年我没能救你们。
他想说:我找到仇人了,但还没能报仇。
他想说:我认识了一个叫苏艺的人,他也和你们一样,什么都没做错,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说: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胸放着。
“我走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路上小心。”
杨健转身。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柴房门口,母亲站在灶房檐下,姐姐还在逗那只野麻雀。
歪脖子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一切如常。
雾气升起来,吞没了院落,吞没了槐树,吞没了那三道他永远无法真正告别的人影。
杨健站在原地,直到雾气完全散去。
他没有流泪。
只是把怀里那只布包按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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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魔窟的尽头,是第三道门。
门后是巨大的圆形石殿,殿顶高不见顶,只有无数垂落的锁链在幽暗中泛着冷光。锁链尽头连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台——祭魂台。
郭燕萍跪在台上。
她浑身是伤,素白道袍染满血迹,腰间的丹霞峰令牌碎成三瓣,散落在她膝边。
但她脊背挺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殿门,看着从门后走出的两道身影。
杨健。
苏艺。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百二十七年了。
她等的人,终于到了。
黑袍人站在祭魂台边缘,负手而立。
他没有戴面具。
露出的那张脸,杨健认得。
青玄宗藏经阁,首座长老。
周元鹤。
“很意外?”周元鹤看着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郭师妹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和你现在一样。”
他顿了顿。
“什么都信。”
郭燕萍没有说话。
杨健握紧地心炎玉。
周元鹤没有看他。
他转身,看向祭魂台中央那簇自棺椁缝隙中渗出的、永燃不熄的火焰。
“五百年前,影教与炎帝陵最后一任守陵人达成协议。”他说,“守陵人死后,陵墓由影教接管。作为交换,影教不得打扰炎帝安眠。”
“守陵人姓苏,是赤蛟真人的记名弟子。”
苏艺浑身一震。
周元鹤没有回头。
“他守陵三十年,临终前将炎帝陵的钥匙——地心炎玉——一分为二。阳玉托人转交赤炎真人,阴玉送归寒月宫。”
“他以为这样,炎帝陵就能永远太平。”
“可惜。”
他轻轻抬手。
祭魂台四周的锁链同时颤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守陵人死后第七年,影教更名影组织,撕毁协议。”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炎帝陵。”
他看着那簇火焰。
“是炎帝残魂中封印的‘薪火本源’。”
“那是人族第一位元婴修士留下的道种。得到它,就能继承炎帝全部的修行记忆——包括他突破化神、炼虚,直至渡劫失败前那一刻的所有感悟。”
“得薪火者,得通天之路。”
石殿中一片寂静。
杨健看着掌心跳动的火焰。
原来这就是先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周元鹤终于转身,看着他。
“你体内那缕薪火,是炎帝临终前最后一道残念所化。它认你为主,不是因为你姓杨,是因为你在炎帝陵前、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选择了回头救那条蛇。”
他顿了顿。
“炎帝年轻时就死在这一点上。”
“他收的第一个弟子,是个堕入魔道的散修。那散修后来背叛师门,屠了三座凡人城镇。炎帝亲手清理门户后,在弟子坟前守了三年。”
“他说,不是弟子该死,是他没教好。”
周元鹤看着杨健,像看一个注定要走上同一条路的后辈。
“你和他一样。”
“早晚会死在自己手里。”
杨健没有说话。
他把地心炎玉按在胸口。
“我师父呢?”他问。
周元鹤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跪着的郭燕萍。
“郭师妹?”他笑了笑,“你以为她真的是被我抓来的?”
郭燕萍抬起头。
她看着杨健,眼神平静。
“七日前,周元鹤在藏经阁密室与影组织密使会面。”她说,“我跟踪了他三天。”
“他故意留下破绽,让我发现他与影组织的关联。”
“我也故意让他发现我在跟踪。”
周元鹤没有否认。
“郭师妹想钓鱼。”他说,“正好,我也想钓鱼。”
他看向杨健。
“她想钓的,是青玄宗内所有影组织的暗桩。”
“我想钓的,是你。”
“还有你怀里那团还没学会怎么用的火。”
他伸出手。
“交出来。”
“薪火本源,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碰的东西。”
杨健没有动。
苏艺上前一步,蛇形长刀出鞘,刀尖指向周元鹤。
小白从他肩头跃下,迎风化作三尺长蛟,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元鹤。
周元鹤看都没看他们。
他只是在等杨健的回答。
杨健把地心炎玉从怀里取出。
玉石在他掌心静静燃烧,赤金色的火焰里,隐隐可见一缕纯净的白光。
那是炎帝留给他最后的馈赠。
他把玉石握紧。
“薪火本源。”他说,“是炎帝留给后人的,不是留给影组织的。”
周元鹤叹了口气。
“一样的倔。”他说,“和你先祖一样。”
他抬手。
祭魂台四周的锁链骤然收紧,百条锁链同时刺向杨健!
苏艺挥刀格挡,刀锋与锁链碰撞,溅出刺目的火星。他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小白喷出白赤火焰,烧融三根锁链,却被第四根贯穿腹部,钉在地上!
“小蛇!”
苏艺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
一道冰蓝剑光从殿顶斩落!
剑光如雪,斩断刺向小白的锁链,余势不衰,直取周元鹤咽喉!
周元鹤侧身避开,剑光擦过他耳际,削下几缕白发。
谢蓉冰落在祭魂台上,冰魄剑横于身前,浑身气息凌厉如出鞘的刀。
她身后,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下。
燕清霜。
玉笛在手,清音绕梁。
周元鹤看着她们,终于露出一丝意外。
“寒月宫。”他说,“你们不该来。”
燕清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祭魂台中央那簇火焰。
“凌霜师叔让我带句话给炎帝。”她说。
“薪火本源,是人族共有的遗产,不是谁私有的成道之梯。”
她顿了顿。
“影组织想要,先问过寒月宫的剑。”
周元鹤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也好。”他说,“都来齐了。”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块漆黑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影”字。
玉牌亮起的瞬间,祭魂台中央那簇火焰剧烈跳动!
棺椁缝隙中伸出无数漆黑的触须,缠绕着那簇千年不灭的火,要将它拖入黑暗。
杨健瞳孔骤缩。
他看见火焰在挣扎。
那簇火,不是死的。
它还活着。
它在求救。
杨健没有犹豫。
他冲向棺椁,掌心薪火燃起,一把抓住那簇即将被拖入黑暗的火焰!
触须疯狂反扑,缠绕他的手臂、肩颈、胸膛。
漆黑的魔气与赤金的薪火在他体内激烈厮杀,皮肤龟裂,鲜血渗出。
他没有松手。
苏艺抱起重伤的小白,一刀斩断缠住杨健左腿的触须!
谢蓉冰剑光如雪,斩断杨健右臂上的黑索!
燕清霜笛音涤魂,压制魔气的反扑!
郭燕萍挣断锁链,一剑刺入周元鹤后心!
周元鹤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他没有愤怒。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迟了一百二十七年。”他说,“郭师妹,你还是这样。”
郭燕萍握剑的手在颤抖。
“这一剑。”她说,“是替师兄还给影组织的。”
周元鹤咳出一口血。
他看着郭燕萍,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杨崇山……”他低声说,“当年不是我害的他。”
“我只是没有伸手。”
郭燕萍瞳孔骤缩。
周元鹤倒下去。
他最后看向杨健,看着他掌心跳动的那簇薪火。
“可惜……”他轻声说,“还是没看到化神那天……”
眼睛阖上。
漆黑玉牌从他掌心滑落,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魔气失去控制,从棺椁中狂涌而出!
触须疯狂舞动,整个祭魂台都在震动!
杨健死死握着那簇火焰,掌心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松手。
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越来越烫,越来越亮。
它不再挣扎。
它只是静静燃烧。
像一千年前,那个赤脚少年跃入岩浆时,掌心跳动的第一缕火光。
杨健闭上眼。
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
“薪火不是杀人的刀。”
“是给人取暖的。”
他睁开眼。
掌心的火焰不再炽烈,只是温和地、安静地燃烧着。
那些缠绕棺椁的触须,在这温和的火光中,像冰雪遇春,缓缓消融。
石殿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簇薪火,在杨健掌心跳动。
照亮了祭魂台上每一张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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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陵外
炎帝陵外,暮色四合。
郭燕萍站在界碑旁,看着碑上那三道刀痕。
很久,她轻声说:
“他刻的。”
杨健没有问“他是谁”。
“那年他守陵期满,要回青玄宗复命。临走前在这里刻了三刀。”
“一刀谢炎帝传道之恩。”
“一刀谢陵中寂寥之岁。”
“一刀……留给后人看。”
她顿了顿。
“他叫苏闻朝。赤蛟真人的记名弟子,炎帝陵最后一任守陵人。”
“苏艺的曾祖父。”
苏艺抱着小白,怔怔看着那三道刀痕。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碑文。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五百年前,渡劫失败的赤蛟真人落在那个人掌心时,发出的第一声鸣叫。
苏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小蛇冰凉的鳞片上。
“你记得他。”他说。
小白嘶嘶叫。
——记得。
——记得他给我喂第一口铁渣。
——记得他说“你以后会有新的传人”。
——记得他死那天,陵里的火熄了一夜。
苏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它,站了很久。
杨健走到郭燕萍身侧。
“师父。”
郭燕萍没有回头。
“周元鹤死了。”她说,“青玄宗的暗桩还会继续查。”
“影组织不会善罢甘休。”
杨健点头。
郭燕萍终于转身,看着他。
“你体内的薪火本源已经苏醒。”她说,“往后会有很多人盯上你。”
“怕不怕?”
杨健摇头。
郭燕萍看着他。
一百二十七年前,她也是这样问另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也这样摇头。
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杨健的肩。
“去吧。”她说。
杨健转身。
苏艺跟上来,抱着小白,站在他身侧。
谢蓉冰从陵中走出。
她在杨健身前三步停下。
“我要回寒月宫复命。”她说。
杨健点头。
谢蓉冰沉默片刻。
“三年。”她说。
杨健看着她。
“宫规罚我闭门思过三年。”她顿了顿,“三年后,我来找你。”
杨健说:“好。”
谢蓉冰转身。
走出十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疤。”她说,“七年前留的。”
杨健没有说话。
“……不难看。”
她走入暮色,蓝衣消失在枯木林尽头。
燕清霜站在陵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追。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和你师父当年一样。”她说,“倔。”
郭燕萍走到她身侧。
“师姐。”
燕清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很久很久。
“师父的冰棺。”她轻声说,“我去开。”
郭燕萍怔住。
燕清霜转身。
“你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我也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她走入暮色。
笛声悠悠,随风飘散。
郭燕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枯木林尽头。
她没有追。
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半块残破的同心佩,握了很久。
杨健和苏艺并肩站在界碑旁。
暮色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挨着一道,往青玄宗的方向延伸。
小白从苏艺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北方。
那里有寒月宫的冰峰,有青玄宗的七十二峰,有还很长很长的路。
它轻轻嘶了一声。
苏艺低头,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嗯。”他说,“回去。”
他看向杨健。
“我的魔种清完了。”他说,“小蛇说,那篇《蛟灵蕴生诀》可以开始练了。”
他顿了顿。
“你那个十年之约……还算数吗?”
杨健没有看他。
他只是把地心炎玉收进怀里,往青玄宗的方向走。
走出三步,他停下。
“算。”
苏艺跟上去。
不是三步后。
是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