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雪北行
那人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苏艺坐在炕边,抱着小白,背对着窗。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那人正看着他。
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惨白,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虚弱,“守了一夜?”
苏艺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从灶台上端过一碗凉透的粥。
“喝了。”
那人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发霉的小米。”他说,“你们哪翻出来的?”
苏艺没理他。
那人也不在意,低头喝粥。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不是烫,是太久没吃东西,胃受不了。
喝完半碗,他放下碗,靠在炕头,看着苏艺。
“我叫余四。”他说,“青冥涧值守弟子,赵植的师弟。”
苏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余四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那条白赤相间的蛇。
“你就是林婉儿那个傻小子?”
苏艺没有说话。
余四也不追问。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杨健。
“你们还要往北走?”
杨健点头。
余四沉默片刻。
“那边有东西。”他说,“不是人。”
“赵植发现的。他每个月都要去北边巡逻,三个月前,他在封印外围捡到一枚玉简。”
他顿了顿。
“玉简里刻着一个名字。”
“林婉儿。”
苏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回来跟我说,那边可能困着人。不是被绑的那种困,是……阵法困着,走不出来。”
“他想去救人。”
“我劝他别去,上报宗门,等长老来处理。”
余四低下头。
“他不听。”
“他说,万一那人等不了呢?”
“腊月初七,他走了。”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玉简塞在我枕头下,让我如果七天没回来,就拿着玉简回宗门。”
余四抬起头。
“我没走。”
“腊月初九,我也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
“封印外围有禁制,专门吸人修为。我闯到一半就走不动了,被巡逻的影修抓住,绑在那根木桩上。”
“他们不杀我。”
“他们说,留着活口,等赵植来救。”
余四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
“我在这儿绑了五天,赵植没来。”
“他们急了,昨天早上全部往北边去了。”
“然后你们来了。”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杨健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苏艺低着头,手还握着那枚玉简。
小白从他怀里探出头,轻轻蹭他的下巴。
余四的声音又响起:
“你们还要去吗?”
杨健没有回头。
苏艺站起来。
他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和那条褪色的红绳放在一起。
“去。”他说。
余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等你们回来。”他说。
“赵植说,林婉儿的傻小子一定会来。他来的时候,让我告诉他——林婉儿不是被抓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苏艺的脚步顿住。
余四的声音很轻:
“她也在找什么人。”
苏艺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杨健跟上去。
走出十步,他停下,回头。
余四还靠在炕头,看着他们的方向。
杨健从储物袋里摸出两瓶丹药,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三天一次,一次一粒。”他说,“够撑到我们回来。”
余四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健转身,追进风雪里。
雪比昨天更大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苏艺走在前面。
不是并肩,是前面。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杨健没有叫他。
他只是跟在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刚留下的脚印走。
走了半个时辰,苏艺慢下来。
杨健赶上他,和他并肩。
苏艺没有说话。
杨健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午时,雪小了一些。
苏艺忽然停下。
他站在一处缓坡上,看着坡下那片灰蒙蒙的谷地。
“她真的来过。”他说。
杨健没有接话。
苏艺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年她把我推进地窖,自己跑出去引开血手。我躲在里面,听见她在外面喊——快跑,别回头。”
“我跑了。”
“跑出去三里地,被血手的追兵抓住。他们把我按在雪地里,用刀背砍我的后颈。”
“砍一下,问一句:你娘子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砍一下,再问一句:你娘子在哪儿?”
“我还是说不知道。”
“砍到第八下的时候,我昏过去了。”
苏艺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的头发里,藏着一道很深的疤。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跑远。”
“她跑出去十丈就停下了,站在那里看着我跑。等追兵抓住我,她才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故意的。”
“故意引开追兵,让我能活。”
苏艺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这辈子就这样。”
“杀鸡都不敢看,死的时候却挡在我前面。”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苏艺并肩。
风很大,把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很久,苏艺开口:
“走吧。”
他们继续走。
下坡的时候,苏艺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没吭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继续走。
杨健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但他走得很慢。
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让苏艺能跟着他的脚印走。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道裂谷。
谷很深,两边崖壁陡峭如刀削。谷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禁地。
字是朱砂写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淡淡的红痕。
碑脚下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枚玉简。
苏艺弯腰捡起来。
玉简是青玄宗制式,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两个字:
赵植。
他把玉简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林婉儿进谷之日,腊月初二。吾追入,见其立于封印外三丈,似在等人。封印有异,吾不敢近。腊月初五,封印开,其入内,未出。吾守至今,若七日不归,当入内寻之。——赵植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
今天腊月十三。
苏艺握着那枚玉简,看着“其入内,未出”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杨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小白从他肩上游下来,在谷口那堆石头边转了一圈。
它停下来,昂首看着谷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赤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微光。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五百年前那个渡劫失败的傍晚,它落在那个人掌心时,发出的第一声鸣叫。
又像三天前,它在青冥涧那间杂物间里,用头顶开麻袋,找到那枚玉简时的嘶鸣。
苏艺低头看着它。
小白回头,和他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艺懂了。
他蹲下来,把小白抱进怀里。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朝谷口走去。
杨健跟上去。
并肩。
谷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苏艺走在前面,杨健跟在后面。
不是三步。
是伸手就能碰到彼此的距离。
谷底很暗。
头顶的天只剩一道细长的缝,透下来的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声音在两边崖壁上撞来撞去,像无数人在跟着他们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地穴边缘。
地穴深不见底,四周崖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地穴中央,悬浮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红袍,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光链。光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那些光链在缓缓抽动。
每抽动一次,那人的身体就轻轻颤抖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一丝一丝地抽走。
苏艺站在地穴边缘,看着那道被光链缠绕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困了很久。
很久。
杨健站在他身侧。
怀中的地心炎玉剧烈跳动,烫得像要烧穿衣襟。
他看着石台上那道红袍身影,看着那件和他怀中那枚玉简上画的一模一样的红袍。
他知道了。
那是杨崇山。
赤炎真人。
他的先祖。
那个一百二十七年前被诬陷叛逃、死在秘境中的“魔修”。
他没有死。
他被困在这里。
抽了一百二十七年的修为。
杨健握着那枚地心炎玉,指节发白。
石台上的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百丈虚空,隔着缠绕全身的光链,隔着这一百二十七年的漫长岁月,他看着地穴边缘那两道年轻的身影。
他看着杨健怀里那块发烫的玉石。
他看着杨健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烛火被风吹动前的最后一次摇曳。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来。
但杨健听见了。
那是神识传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孩子……你来了……”
“你娘……还好吗?”
杨健的眼泪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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