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祠堂
从青玄宗到南疆,要走两个月。
杨健算了算脚程,没有催。
汤东玲也没有急。
她只是抱着小白,跟在杨健身侧,一步一步往南走。
走过青玄山的雪,走过江南的雨,走过三月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小白一路上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它盘在汤东玲怀里,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像是在做很长很长的梦。
汤东玲有时候低头看它,会轻轻叫一声:
“小白。”
它不醒。
但尾巴会动一下,卷住她的手腕。
汤东玲就笑了。
“做梦呢。”她说。
杨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会慢一些。
等她跟上。
四月初,他们进了南疆。
这里的山比北边矮,树比北边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草味。
汤东玲站在一条土路边,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走过这条路。”她说,“奶奶带我回老家上坟。”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
小白醒了。
它从汤东玲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问:到了吗?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快了。”她说。
汤家在南疆是大族。
祠堂建在半山腰,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樟树,树龄比汤东玲奶奶的奶奶还大。
汤东玲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两扇半掩的木门。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一动就吱呀响。
她没有推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杨健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
很久,汤东玲开口:
“奶奶说,姑祖母走的那年,她才七岁。”
“她记得姑祖母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杨健没有说话。
汤东玲继续说:
“奶奶每年清明都会来祠堂,在姑祖母的牌位前放一碗粥。”
“她说,姑祖母最喜欢喝粥。”
“煮得稀稀的那种,能照见人影。”
她顿了顿。
“后来奶奶走了,就没人来放了。”
杨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昂着头,用头轻轻蹭她的下巴。
汤东玲把它抱紧。
“走吧。”她说。
她推开门。
祠堂里很暗。
只有屋顶的亮瓦漏下来几缕光,照在供桌上那排牌位上。
牌位有大有小,有旧有新。最边上的那块最小,也最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汤东玲走过去,在那块牌位前停下。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木头。
看了很久。
杨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小白从她怀里游下来,盘在牌位前。
它昂着头,看着那块没有字的木头。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问:是你吗?
牌位没有回答。
但小白好像听到了什么。
它低下头,把脑袋抵在牌位底座上。
抵了很久。
汤东玲看着它。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蛇这种东西,最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记你一辈子。”
她不知道小白记不记得姑祖母。
但它记得苏艺。
记得那个人让它等。
它一直在等。
汤东玲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那是杨崇山交给杨健、杨健又交给她的。
绢帕上绣着一个女子。
淡青色的衣裙,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眉眼温柔。
嘴角有一点笑。
汤东玲把绢帕展开,放在牌位前。
“姑祖母。”她说,“我带他来了。”
她顿了顿。
“他的后人。”
“他叫杨健。”
杨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绣像。
绣像上的女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他娘。
那个生下他就走了、独自北上寻找杨崇山的女人。
他从来没见过她。
现在见到了。
在绢帕上。
在牌位前。
他跪下来。
跪在汤东玲身侧,跪在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前。
他低下头。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按在那块牌位上。
温的。
像有人在摸他的头。
汤东玲侧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耳后那道延伸进领口的旧疤。
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那道疤。
但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和他并肩。
小白盘在他们中间。
它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排牌位。
那些牌位都是汤家的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在这里。
等着后人来看。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都在等。
——等得起。
那天傍晚,他们在祠堂里待了很久。
杨健把那块地心炎玉拿出来,放在牌位前。
玉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温润的赤金色。
和绣像上那女子眼里的光一样。
汤东玲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北境带回来的令牌。
赵灵芝的令牌。
她把令牌放在牌位旁边。
“师姐。”她说,“我找到了。”
“你不在了,但我会记得。”
“每年清明,给你放一碗粥。”
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把那枚令牌摆正。
小白游过来,用头轻轻碰了碰那枚令牌。
它不认识赵灵芝。
但它认识等。
等的人,都懂。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出祠堂。
汤东玲把门合上。
门环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老樟树。
树还是那么高,那么老。
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她忽然说:
“我小时候在这两棵树下玩过。”
“奶奶说,姑祖母小时候也在这里玩。”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
很久,汤东玲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后还来吗?”
杨健点头。
“来。”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小白抱起来,贴着脸蹭了蹭。
小白被蹭得眯起眼睛,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它好像在笑。
那晚,他们住在山下的小镇上。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两层木楼,楼下卖酒楼上住人。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汤东玲抱着蛇进来,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只是多看了小白两眼。
“这蛇……”他迟疑了一下,“有年头了吧?”
汤东玲低头看着小白。
“嗯。”她说,“五百年。”
掌柜张了张嘴。
杨健把房钱放在柜台上。
“两间。”他说。
掌柜回神,收了钱,递给他们两把钥匙。
汤东玲接过钥匙,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
她回头。
杨健还站在柜台边,正在和掌柜说什么。
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他的侧脸。
那道旧疤在灯火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低下头。
抱着小白,上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杨健站在楼梯口。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汤东玲点头。
“嗯。”
杨健转身,推开隔壁的房门。
门关上了。
汤东玲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你说,”她轻声问,“他知不知道?”
小白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知道什么?
汤东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它,走进屋。
关上门。
那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都是油菜花。
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穿着淡青色的衣裙。
眉眼温柔。
嘴角有一点笑。
她走到汤东玲面前,停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她说,“带他来看我。”
汤东玲想说话。
但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走进油菜花里。
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
汤东玲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小白盘在她枕边,还在睡。
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她看着它,看着那道光。
忽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头。
“他让我等你。”她说。
“我等。”
(昨天年例,可能你们不懂大家有时间可以了解下粤西年例习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