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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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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祠堂

从青玄宗到南疆,要走两个月。

杨健算了算脚程,没有催。

汤东玲也没有急。

她只是抱着小白,跟在杨健身侧,一步一步往南走。

走过青玄山的雪,走过江南的雨,走过三月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小白一路上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它盘在汤东玲怀里,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像是在做很长很长的梦。

汤东玲有时候低头看它,会轻轻叫一声:

“小白。”

它不醒。

但尾巴会动一下,卷住她的手腕。

汤东玲就笑了。

“做梦呢。”她说。

杨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会慢一些。

等她跟上。

四月初,他们进了南疆。

这里的山比北边矮,树比北边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草味。

汤东玲站在一条土路边,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走过这条路。”她说,“奶奶带我回老家上坟。”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

小白醒了。

它从汤东玲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问:到了吗?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快了。”她说。

汤家在南疆是大族。

祠堂建在半山腰,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樟树,树龄比汤东玲奶奶的奶奶还大。

汤东玲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两扇半掩的木门。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一动就吱呀响。

她没有推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杨健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

很久,汤东玲开口:

“奶奶说,姑祖母走的那年,她才七岁。”

“她记得姑祖母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杨健没有说话。

汤东玲继续说:

“奶奶每年清明都会来祠堂,在姑祖母的牌位前放一碗粥。”

“她说,姑祖母最喜欢喝粥。”

“煮得稀稀的那种,能照见人影。”

她顿了顿。

“后来奶奶走了,就没人来放了。”

杨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昂着头,用头轻轻蹭她的下巴。

汤东玲把它抱紧。

“走吧。”她说。

她推开门。

祠堂里很暗。

只有屋顶的亮瓦漏下来几缕光,照在供桌上那排牌位上。

牌位有大有小,有旧有新。最边上的那块最小,也最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汤东玲走过去,在那块牌位前停下。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木头。

看了很久。

杨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小白从她怀里游下来,盘在牌位前。

它昂着头,看着那块没有字的木头。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问:是你吗?

牌位没有回答。

但小白好像听到了什么。

它低下头,把脑袋抵在牌位底座上。

抵了很久。

汤东玲看着它。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蛇这种东西,最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记你一辈子。”

她不知道小白记不记得姑祖母。

但它记得苏艺。

记得那个人让它等。

它一直在等。

汤东玲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那是杨崇山交给杨健、杨健又交给她的。

绢帕上绣着一个女子。

淡青色的衣裙,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眉眼温柔。

嘴角有一点笑。

汤东玲把绢帕展开,放在牌位前。

“姑祖母。”她说,“我带他来了。”

她顿了顿。

“他的后人。”

“他叫杨健。”

杨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绣像。

绣像上的女子,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他娘。

那个生下他就走了、独自北上寻找杨崇山的女人。

他从来没见过她。

现在见到了。

在绢帕上。

在牌位前。

他跪下来。

跪在汤东玲身侧,跪在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前。

他低下头。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按在那块牌位上。

温的。

像有人在摸他的头。

汤东玲侧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耳后那道延伸进领口的旧疤。

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那道疤。

但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和他并肩。

小白盘在他们中间。

它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排牌位。

那些牌位都是汤家的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在这里。

等着后人来看。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都在等。

——等得起。

那天傍晚,他们在祠堂里待了很久。

杨健把那块地心炎玉拿出来,放在牌位前。

玉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温润的赤金色。

和绣像上那女子眼里的光一样。

汤东玲从怀里摸出那枚从北境带回来的令牌。

赵灵芝的令牌。

她把令牌放在牌位旁边。

“师姐。”她说,“我找到了。”

“你不在了,但我会记得。”

“每年清明,给你放一碗粥。”

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把那枚令牌摆正。

小白游过来,用头轻轻碰了碰那枚令牌。

它不认识赵灵芝。

但它认识等。

等的人,都懂。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出祠堂。

汤东玲把门合上。

门环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老樟树。

树还是那么高,那么老。

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她忽然说:

“我小时候在这两棵树下玩过。”

“奶奶说,姑祖母小时候也在这里玩。”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

很久,汤东玲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后还来吗?”

杨健点头。

“来。”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小白抱起来,贴着脸蹭了蹭。

小白被蹭得眯起眼睛,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它好像在笑。

那晚,他们住在山下的小镇上。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两层木楼,楼下卖酒楼上住人。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汤东玲抱着蛇进来,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只是多看了小白两眼。

“这蛇……”他迟疑了一下,“有年头了吧?”

汤东玲低头看着小白。

“嗯。”她说,“五百年。”

掌柜张了张嘴。

杨健把房钱放在柜台上。

“两间。”他说。

掌柜回神,收了钱,递给他们两把钥匙。

汤东玲接过钥匙,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

她回头。

杨健还站在柜台边,正在和掌柜说什么。

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他的侧脸。

那道旧疤在灯火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低下头。

抱着小白,上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杨健站在楼梯口。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汤东玲点头。

“嗯。”

杨健转身,推开隔壁的房门。

门关上了。

汤东玲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你说,”她轻声问,“他知不知道?”

小白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知道什么?

汤东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它,走进屋。

关上门。

那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都是油菜花。

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穿着淡青色的衣裙。

眉眼温柔。

嘴角有一点笑。

她走到汤东玲面前,停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她说,“带他来看我。”

汤东玲想说话。

但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走进油菜花里。

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

汤东玲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小白盘在她枕边,还在睡。

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她看着它,看着那道光。

忽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头。

“他让我等你。”她说。

“我等。”

(昨天年例,可能你们不懂大家有时间可以了解下粤西年例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