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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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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冰壁之前

汤东玲的剑斩断第三条光链时,虎口已经崩裂。

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冰面上,凝成一粒粒暗红的珠子。

她没有退。

面前还有七条光链在疯狂抽动,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表面流转着幽蓝的符文光芒。那是封印的一部分,与杨崇山的金丹相连,也与这整座地穴的禁制相连。

斩断它们,就是在斩断封印。

但每斩一条,那些符文就会反噬一次。

她的修为太低。

寒月宫的冰心诀只能护住心脉,护不住经脉。

第一条光链反噬时,她左手三根经脉裂了。

第二条,右肩胛骨出现裂纹。

第三条,她吐了一口血。

第四条、第五条……

现在第六条斩到一半,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她没有倒。

因为她身后有人。

那个眼睛里有沉东西的人,正在冲进封印核心。

她说过要挡着。

汤东玲咬紧牙关,举起剑。

第六条光链,还剩最后三寸——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汤东玲转头。

苏艺站在她身侧。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

“让开。”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

但汤东玲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

那不是冷静。

那是已经走到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的那种……平静。

“你……”她想说什么。

苏艺没有听。

他松开她的手腕,越过她,走向那些光链。

小白从他肩上跃下,落在他脚边。

它仰头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轻轻嘶了一声。

——不要去。

苏艺没有低头。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条光链感应到他的气息,猛地抽过来!

苏艺没有躲。

光链贯穿他的左肩。

血溅在冰面上,烫出一串白烟。

他没有停。

他往前走。

第二条光链贯穿他的右腹。

第三条贯穿他的左腿。

第四条……

第五条……

他跪了下来。

但他还活着。

他跪在离冰壁三丈的地方,浑身是血,抬起头,看着那面冰壁里沉睡的人。

林婉儿。

她的脸还是那么安静。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前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穿着那件红嫁衣。

那件他亲手给她披上、说要穿一辈子的红嫁衣。

苏艺张开嘴。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冰面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婉儿……”

冰壁里,那双闭了三年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汤东玲看见了。

杨健也看见了。

他刚冲进封印核心,离杨崇山只剩十丈,却在这时停下脚步。

他回头。

看着那道跪在血泊里的身影。

看着那面冰壁里,缓缓睁开的眼睛。

林婉儿醒了。

她隔着冰层,看着三丈外的苏艺。

看着他浑身是血。

看着他跪在那里,却还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轻。

像三年前他们新婚那晚,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时,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来。

但苏艺听见了。

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得像风里的尘埃:

“阿艺……”

“你瘦了。”

苏艺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那里,满脸是血,满脸是泪,却还在笑。

“你也是。”他说。

光链还在抽动。

但那些符文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封印的核心,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杨崇山抬起头。

他看着那道裂纹,看着那面冰壁,看着冰壁前跪着的少年。

一百二十七年的困顿,让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什么。

那是心念的力量。

是那个少年三年来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全部的东西。

那些光链,抽得动修为。

抽不动这个。

杨崇山闭上眼睛。

他运转起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动用过的最后一丝本源。

不是用来挣脱封印。

是用来传音。

传给那个跪在冰壁前的少年:

“孩子……”

“你娘子还没死。”

“但她被这封印困住了。”

“要救她,需要有人替她。”

苏艺抬起头。

他看着石台上那道红袍身影,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替她?”

杨崇山点头。

“这封印认主。它困住她,是因为她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杨崇山沉默片刻。

“你那条蛇的本命真元。”

苏艺愣住。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白。

小白昂首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早就知道的平静。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五百年前那个渡劫失败的傍晚,它落在那个人掌心时,发出的第一声鸣叫。

又像这三年每一个苏艺失控的夜晚,它用头顶他虎口时,发出的安抚。

苏艺懂了。

小白一直知道。

它知道林婉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三年前,它把本命真元渡给苏艺时,那缕气息就被封印捕捉了。

封印困不住它。

但它困住了林婉儿。

因为林婉儿身上,有苏艺的气息。

他们成亲那日,系在腕上的红绳。

那根红绳上,有苏艺的血。

封印抓不到苏艺。

但它抓住了那根红绳。

苏艺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

三年了。

他一直戴着。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根红绳,把林婉儿困在这里。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我来换她。”他说。

小白猛地昂首,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游到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怒。

——不行!

——你不能!

——你会死的!

苏艺低头看着它。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头顶那对才长到半寸的短角。

“你陪了我七年。”他说,“护了我三年。”

“该我了。”

小白拼命摇头。

它用头顶他,用尾巴卷他的手腕,用身体缠他的腿。

它不让他动。

苏艺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任它缠着,轻轻抚着它的背脊。

那条赤纹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

像在哭。

汤东玲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向杨健。

杨健站在封印核心边缘,离杨崇山只剩十丈。

但他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艺的背影。

看着那道浑身是血、跪在冰壁前的身影。

很久,很久。

他开口:

“苏艺。”

苏艺没有回头。

“你还欠我一条命。”

苏艺的手顿了一下。

“那十年之约。”杨健说,“还没到。”

苏艺低着头。

很久,他说:

“下辈子还。”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汤东玲忽然冲过去。

她挡在苏艺面前,张开双臂。

“你不能去。”她说。

苏艺看着她。

她不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但背挺得很直。

“你去了,她怎么办?”她指着小白。

“你去了,他怎么办?”她指向杨健。

“你去了,你自己怎么办?”

苏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小白。

小白还缠在他腿上,用尽全身力气缠着。

但它太小了。

太小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背脊。

“替我照顾它。”他说。

小白浑身一震。

它抬起头,看着苏艺。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苏艺看着它。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苦涩,不是自嘲,不是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假笑。

是真正的、温柔的、像三年前在青石镇每天早上醒来时那样的笑。

“你长大了。”他说,“该自己活了。”

小白嘶鸣。

那声音尖锐、凄厉,不像蛇,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它拼命摇头,拼命缠他。

但它太小了。

太小了。

苏艺站起来。

那些光链感应到他的动作,疯狂抽动。

他不管。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丈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走到冰壁前时,他已经浑身是伤。

但他还站着。

他伸出手。

贴着那面冰。

冰壁里,林婉儿也在看着他。

她张着嘴,在喊什么。

没有声音。

但苏艺知道她在喊什么。

她在喊“不要”。

她和他成亲那晚,也这样喊过。

那时候是闹洞房的人起哄,让她喊“不要”,她就红着脸喊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现在她也在喊“不要”。

但这次是真的。

苏艺笑了。

“我来换你。”他说。

他闭上眼睛。

冰壁裂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无数银白色的光丝,缠绕他的身体,把他往里面拖。

小白冲过来。

它咬住他的衣角,拼命往后拉。

光丝缠上它的身体,开始拉扯它。

苏艺低头,看着它。

他伸手,轻轻把它推开。

“活下去。”他说。

小白被推出去,摔在冰面上。

它爬起来,想再冲。

但它太小了。

太小了。

光丝把苏艺拖进冰壁。

林婉儿被推出来。

她跌坐在冰面上,穿着那件红嫁衣,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那面冰。

冰壁里,苏艺闭着眼。

他的脸很安静。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和刚才一模一样。

林婉儿张开嘴。

没有声音。

她跪在那里,看着冰壁里的苏艺。

看着那张她想了三年、梦了三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冰面上,凝成透明的珠子。

她终于发出声音。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被什么东西撕开:

“阿艺——”

冰壁里的苏艺,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但他睁不开眼。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听见了。

——就好。

杨健站在远处。

他看着那面冰壁,看着冰壁里的苏艺,看着冰壁外跪着的林婉儿。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块地心炎玉。

很久,很久。

汤东玲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冰。

小白游过来。

它盘在冰壁前,昂首看着冰壁里的苏艺。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流。

那不是泪。

蛇不会流泪。

但它在流。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一滴落在冰面上,都会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杨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替了她。”

“那冰壁里封印的,现在是他。”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面冰。

看着冰壁里那张安静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三个月。

从白骨涧到清霜涧,从毒瘴沼泽到炎帝陵,从听竹苑到寒渊口。

那张脸从不会笑,到会笑一点点。

那张脸说“我欠你一条命”。

那张脸说“下辈子还”。

杨健低下头。

他握紧那块炎玉。

然后他转身,朝杨崇山走去。

走出三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还会回来。”他说。

冰壁里,苏艺的眼睛闭着。

但那只贴在冰面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说:

——我等你。

(迎接新春,祝广大读者事事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