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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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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青玄山的雪

青玄山的雪,比北境小得多。

杨健扶着杨崇山走进山门时,值守的弟子正在屋檐下跺脚。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个穿着破烂红袍、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张和杨健一模一样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

“杨……杨师兄?”他声音发颤,“这位是……”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杨崇山,一步一步,往里走。

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

那弟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最后他只是挠了挠头,继续跺脚。

杨崇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这条通往丹霞峰的石阶,看着石阶两侧熟悉的松柏,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丫。

一百二十七年。

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得很慢,和他并肩。

身后,汤东玲抱着小白,默默跟着。

她第一次来青玄宗。

石阶很长,两旁是陌生的殿宇和陌生的面孔。那些穿着青袍的弟子从她身侧走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没有人问她是谁。

没有人拦她。

她只是跟在杨健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白盘在她怀里,偶尔探出头,看看四周。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汤东玲低头看它。

“累了吗?”

小白摇头。

它只是把脑袋缩回去,贴着她的胸口。

那里暖。

丹霞峰到了。

郭燕萍站在洞府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像是刚从丹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看着那张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一百二十七年。

她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杨崇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年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小师妹。

她老了。

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手上全是炼丹留下的烫疤。

但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琥珀色的,干净的,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杨崇山张开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想说谢谢你,替我照顾那孩子。

想说那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郭燕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回来就好。”她说。

杨崇山低下头。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汤东玲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抱着小白,站在一株落了雪的松树下,没有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这是别人的重逢。

她只是个外人。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也是自己人。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怎么知道?”她问。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郭燕萍的洞府不大。

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面堆满玉简的木架。

墙角摆着几只陶罐,罐上贴着纸条,写着“赤灵芝”“雪莲籽”“紫叶兰根”之类的字。

杨崇山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些陶罐。

“你还留着。”他说。

郭燕萍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回。

“你种的,当然留着。”

杨崇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丹霞峰的时候,在洞府后山开了一片药田。种的第一批药材里,就有紫叶兰。

那时郭燕萍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每天蹲在药田边看,问他什么时候能开花。

他说:三年。

她说:三年好久。

他说:等得起。

后来他走了。

一百二十七年。

那些紫叶兰开了谢,谢了开。

她一直留着。

郭燕萍端着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茶碗推到他手边。

“喝吧。”

杨崇山端起茶碗。

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苦的。

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点回甘。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郭燕萍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我试过改配方。”

“改来改去,还是觉得原来的好。”

杨崇山放下茶碗。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他种过药、挨过骂、在他走后替他守了一百二十七年丹霞峰的小师妹。

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郭燕萍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总得有人等。”

杨崇山低下头。

他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枯瘦、苍老、布满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想起那年离开汤家的时候,汤婉站在廊下问他:你会回来吗?

他说:会。

她说:多久?

他说:三年。

后来他没回去。

三年变成一百二十七年。

但她还在等。

可能还在等。

杨崇山闭上眼睛。

郭燕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洞府外,雪还在下。

汤东玲抱着小白,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檐角滴落的雪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小白盘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它的呼吸很轻,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她想起苏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替我照顾它。”

她答应了。

她会照顾好它。

等那个人回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汤东玲回头。

杨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和她一起看雪。

很久,汤东玲开口:

“你师父和你先祖……他们很久没见了吧?”

杨健点头。

“一百二十七年。”

汤东玲沉默片刻。

“一百二十七年。”她轻声重复,“好久。”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汤东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只有山。

只有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她忽然问:

“苏艺会回来的,对吗?”

杨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冰壁困不住他。”

汤东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怀里的小白抱紧了一些。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小白沉睡的背脊上,落在廊下那株落了叶的老梅树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两道并肩站着的身影,被雪慢慢染成白色。

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但他们会动。

在雪落得最密的时候,汤东玲忽然开口:

“杨健。”

杨健侧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姑祖母的事……”她顿了顿,“我想去找她。”

杨健没有说话。

汤东玲继续说:

“奶奶临终前说,姑祖母可能还活着。她让我……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就去北边看看。”

“以前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轻,很淡。

但很亮。

“等我师姐找到了,”她说,“等苏艺回来了……”

“我想去找她。”

杨健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很久,他说:

“我陪你去。”

汤东玲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是我娘。”他说,“我也该去。”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小白的鳞片里。

小白被弄醒了,迷糊地嘶了一声。

她没有理它。

她只是埋着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杨健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

雪越下越大。

把他们慢慢染成白色。

郭燕萍从洞府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廊下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杨崇山跟在她身后。

他也看见了。

他看着那道站在雪里的背影,看着他和他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站姿。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汤家的时候,汤婉也是这样站着。

站在廊下。

穿着淡青色的衣裙。

看着他走远。

他一直走。

没有回头。

他一直后悔没有回头。

杨崇山开口:

“那姑娘是谁?”

郭燕萍看了他一眼。

“汤家的人。”

杨崇山的手顿了一下。

“汤家?”

郭燕萍点头。

“她叫汤东玲。寒月宫弟子,来青玄宗……算客人。”

杨崇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穿着淡青色衣裙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条白赤相间的小蛇。

那身淡青色。

和那年汤婉站在廊下时穿的一模一样。

杨崇山低下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一百二十七年前,汤婉送他走的时候,站在廊下对他笑的那一次。

“这孩子。”他说,“和她姑祖母一样。”

郭燕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杨健,看着那道站在雪里的背影。

她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见到杨健的时候。

他蹲在槐根村的地窖里,怀里抱着一块发烫的玉石。

她问他:就你一个?

他点头。

她说:跟我走。

他跟上来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杨崇山的后人。

但她知道,这孩子的眼睛和杨崇山年轻时一模一样。

干净的,亮的,什么都会信的那种。

现在他站在雪里。

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抱着一条小白蛇的人。

郭燕萍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雪停了。

杨健转身,看见郭燕萍和杨崇山站在洞府门口。

他走过去。

汤东玲跟上他。

并肩。

杨崇山看着他们走近,看着汤东玲怀里那条还在打瞌睡的小白。

他问:“这是谁的蛇?”

汤东玲低头看着小白。

“朋友的。”她说,“他在……在别处。”

杨崇山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条蛇,看着它背脊上那道越来越亮的赤纹。

“赤蛟的气息。”他说,“它等的那个人,会回来的。”

汤东玲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杨崇山笑了笑。

“因为我也等过。”

他没有说等谁。

但汤东玲知道。

她在等师姐。

小白在等苏艺。

林婉儿在等苏艺。

姑祖母可能在等眼前这个人。

一百二十七年。

等得起。

那天晚上,汤东玲住在丹霞峰的客房里。

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但窗户很大。

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灰蓝的夜空。

小白盘在她枕边,已经睡着了。

她看着它,看着它背脊上一明一灭的赤纹。

她忽然轻声说:

“你说,他那边冷吗?”

小白没有回答。

它睡着了。

但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卷住她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

像在说:不冷。

汤东玲笑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道很淡的光慢慢划过。

不是流星。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今晚会做一个好梦。

(完结,准备不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