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玄山的雪
青玄山的雪,比北境小得多。
杨健扶着杨崇山走进山门时,值守的弟子正在屋檐下跺脚。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个穿着破烂红袍、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张和杨健一模一样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
“杨……杨师兄?”他声音发颤,“这位是……”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杨崇山,一步一步,往里走。
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
那弟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最后他只是挠了挠头,继续跺脚。
杨崇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这条通往丹霞峰的石阶,看着石阶两侧熟悉的松柏,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丫。
一百二十七年。
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得很慢,和他并肩。
身后,汤东玲抱着小白,默默跟着。
她第一次来青玄宗。
石阶很长,两旁是陌生的殿宇和陌生的面孔。那些穿着青袍的弟子从她身侧走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没有人问她是谁。
没有人拦她。
她只是跟在杨健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白盘在她怀里,偶尔探出头,看看四周。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汤东玲低头看它。
“累了吗?”
小白摇头。
它只是把脑袋缩回去,贴着她的胸口。
那里暖。
丹霞峰到了。
郭燕萍站在洞府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像是刚从丹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看着那张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一百二十七年。
她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杨崇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年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小师妹。
她老了。
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手上全是炼丹留下的烫疤。
但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琥珀色的,干净的,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杨崇山张开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想说谢谢你,替我照顾那孩子。
想说那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郭燕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回来就好。”她说。
杨崇山低下头。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汤东玲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抱着小白,站在一株落了雪的松树下,没有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这是别人的重逢。
她只是个外人。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也是自己人。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怎么知道?”她问。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郭燕萍的洞府不大。
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面堆满玉简的木架。
墙角摆着几只陶罐,罐上贴着纸条,写着“赤灵芝”“雪莲籽”“紫叶兰根”之类的字。
杨崇山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些陶罐。
“你还留着。”他说。
郭燕萍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回。
“你种的,当然留着。”
杨崇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丹霞峰的时候,在洞府后山开了一片药田。种的第一批药材里,就有紫叶兰。
那时郭燕萍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每天蹲在药田边看,问他什么时候能开花。
他说:三年。
她说:三年好久。
他说:等得起。
后来他走了。
一百二十七年。
那些紫叶兰开了谢,谢了开。
她一直留着。
郭燕萍端着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茶碗推到他手边。
“喝吧。”
杨崇山端起茶碗。
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苦的。
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点回甘。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郭燕萍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我试过改配方。”
“改来改去,还是觉得原来的好。”
杨崇山放下茶碗。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他种过药、挨过骂、在他走后替他守了一百二十七年丹霞峰的小师妹。
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郭燕萍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总得有人等。”
杨崇山低下头。
他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枯瘦、苍老、布满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想起那年离开汤家的时候,汤婉站在廊下问他:你会回来吗?
他说:会。
她说:多久?
他说:三年。
后来他没回去。
三年变成一百二十七年。
但她还在等。
可能还在等。
杨崇山闭上眼睛。
郭燕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洞府外,雪还在下。
汤东玲抱着小白,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檐角滴落的雪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小白盘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它的呼吸很轻,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她想起苏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替我照顾它。”
她答应了。
她会照顾好它。
等那个人回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汤东玲回头。
杨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和她一起看雪。
很久,汤东玲开口:
“你师父和你先祖……他们很久没见了吧?”
杨健点头。
“一百二十七年。”
汤东玲沉默片刻。
“一百二十七年。”她轻声重复,“好久。”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汤东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只有山。
只有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她忽然问:
“苏艺会回来的,对吗?”
杨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冰壁困不住他。”
汤东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怀里的小白抱紧了一些。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小白沉睡的背脊上,落在廊下那株落了叶的老梅树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两道并肩站着的身影,被雪慢慢染成白色。
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但他们会动。
在雪落得最密的时候,汤东玲忽然开口:
“杨健。”
杨健侧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姑祖母的事……”她顿了顿,“我想去找她。”
杨健没有说话。
汤东玲继续说:
“奶奶临终前说,姑祖母可能还活着。她让我……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就去北边看看。”
“以前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轻,很淡。
但很亮。
“等我师姐找到了,”她说,“等苏艺回来了……”
“我想去找她。”
杨健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很久,他说:
“我陪你去。”
汤东玲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是我娘。”他说,“我也该去。”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小白的鳞片里。
小白被弄醒了,迷糊地嘶了一声。
她没有理它。
她只是埋着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杨健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
雪越下越大。
把他们慢慢染成白色。
郭燕萍从洞府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廊下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杨崇山跟在她身后。
他也看见了。
他看着那道站在雪里的背影,看着他和他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站姿。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汤家的时候,汤婉也是这样站着。
站在廊下。
穿着淡青色的衣裙。
看着他走远。
他一直走。
没有回头。
他一直后悔没有回头。
杨崇山开口:
“那姑娘是谁?”
郭燕萍看了他一眼。
“汤家的人。”
杨崇山的手顿了一下。
“汤家?”
郭燕萍点头。
“她叫汤东玲。寒月宫弟子,来青玄宗……算客人。”
杨崇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穿着淡青色衣裙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条白赤相间的小蛇。
那身淡青色。
和那年汤婉站在廊下时穿的一模一样。
杨崇山低下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一百二十七年前,汤婉送他走的时候,站在廊下对他笑的那一次。
“这孩子。”他说,“和她姑祖母一样。”
郭燕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杨健,看着那道站在雪里的背影。
她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见到杨健的时候。
他蹲在槐根村的地窖里,怀里抱着一块发烫的玉石。
她问他:就你一个?
他点头。
她说:跟我走。
他跟上来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杨崇山的后人。
但她知道,这孩子的眼睛和杨崇山年轻时一模一样。
干净的,亮的,什么都会信的那种。
现在他站在雪里。
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抱着一条小白蛇的人。
郭燕萍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雪停了。
杨健转身,看见郭燕萍和杨崇山站在洞府门口。
他走过去。
汤东玲跟上他。
并肩。
杨崇山看着他们走近,看着汤东玲怀里那条还在打瞌睡的小白。
他问:“这是谁的蛇?”
汤东玲低头看着小白。
“朋友的。”她说,“他在……在别处。”
杨崇山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条蛇,看着它背脊上那道越来越亮的赤纹。
“赤蛟的气息。”他说,“它等的那个人,会回来的。”
汤东玲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杨崇山笑了笑。
“因为我也等过。”
他没有说等谁。
但汤东玲知道。
她在等师姐。
小白在等苏艺。
林婉儿在等苏艺。
姑祖母可能在等眼前这个人。
一百二十七年。
等得起。
那天晚上,汤东玲住在丹霞峰的客房里。
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但窗户很大。
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灰蓝的夜空。
小白盘在她枕边,已经睡着了。
她看着它,看着它背脊上一明一灭的赤纹。
她忽然轻声说:
“你说,他那边冷吗?”
小白没有回答。
它睡着了。
但它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卷住她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
像在说:不冷。
汤东玲笑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道很淡的光慢慢划过。
不是流星。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今晚会做一个好梦。
(完结,准备不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