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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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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听竹苑的冬天

秘境关闭后的第三十七天,青玄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杨健推开听竹苑的门时,雪已经积了三寸厚。他站在门槛边,把鞋底的泥蹭在石阶上,蹭了三下才蹭干净——郭燕萍闭关前交代过,听竹苑的紫竹怕湿,带太多泥水进屋根会烂。

他直起身,看着院里那丛被他照料了快一年的紫竹。

竹叶上压着薄雪,绿意从雪缝里透出来,倒是比夏天精神些。

杨健把门掩上,走进屋里。

青雀炉搁在墙角,小炭正缩在炉膛里打盹。炉边堆着三十几块丹晶,是他这一个月在废丹房的收获。成色好的单独装了一袋,留着给苏艺渡火时用;成色一般的碾成粉末,掺进灵土里养紫竹。

他蹲下身,把那袋成色好的丹晶放进柜子,又从柜子下层取出一只空布袋。

布袋是新的,灰青色,边角缝着青玄宗客居弟子的标识——苏艺前天晚上落在这里的。

杨健把布袋放在桌上。

昨晚苏艺走时太急,小白叼着那枚从白骨涧带回的蛟鳞,在门口嘶嘶叫了好几声才把他叫回去。苏艺折回来取鳞片时,雪已经下大了,他没进屋,只是从门缝里伸进手,把布袋摸走。

杨健那时候站在窗边,看着他低头系袋口的背影。

系了三道结。

杨健收回视线,把桌上的灵石、丹药、任务牌一一归置好。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灰白。

今天是腊月初九。

郭燕萍闭关整三十天。

---

废丹房在雪里显得更破旧了。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杨健推门进去,扑面一股热浪——不是丹渣自燃的热,是控火法诀的余温。

苏艺蹲在石槽边,膝上盘着小白,正用那把缺口累累的蛇形长刀挑丹渣。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今早送来的丹渣火气大。”他说,“你那份在东边。”

杨健没去东边。

他走到苏艺身侧,低头看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丹渣。

“你在找什么?”

苏艺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随便翻翻。”

杨健没有追问。

他只是蹲下来,从石槽底层挑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金色结晶,扔进苏艺手边的布袋里。

苏艺低头看着那块丹晶,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被丹渣翻动的沙沙声盖过。

小白从他膝上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健。

杨健没有看它。

他走到东边石槽前,开始清理自己那份丹渣。

两人一蛇,在这间破旧漏风的废丹房里,沉默地度过了整个申时。

傍晚时分,雪停了。

杨健收拾工具,苏艺抱着小白跟在他身后,走出废丹房。

暮色把后山染成一片灰蓝。山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艺走在杨健身侧。

不是三步后,是并肩。

走了约莫一炷香,杨健忽然开口:

“你昨天在任务堂看了什么?”

苏艺脚步一顿。

“……没什么。”

杨健没有看他。

“边境失踪弟子那件事。”他说,“你看到玉简了。”

苏艺沉默。

很久,他说:

“玉简上刻的血祭令符文,我认得。”

他顿了顿。

“阴煞宗外门弟子出任务前,都会领一枚这样的玉简。任务完成交回,任务失败……玉简会记录死前最后一刻的影像。”

杨健停下脚步。

苏艺没有停。

他走到前面三步,背对着杨健,声音很低:

“那枚玉简上的符文,不是弟子领的那种。”

“是监刑使带的那种。”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小白,站在暮色里,肩头落满薄雪。

“他们抓人。”他说,“不是杀,是抓。”

“抓活口,带回祭坛,炼成血食。”

他顿了一下。

“我在阴煞宗三年,见过五次这样的任务。”

“没有一次有活口逃回来。”

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的雪,落在发间,落在肩头,落在小白蜷缩的尾尖。

杨健走过去。

他站在苏艺身侧,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伞——那柄他从不撑的旧油纸伞——撑开,举过苏艺头顶。

苏艺低头看着伞柄上磨旧的绳结。

很久,他说:

“你明天要去任务堂接边境巡查的任务,对不对?”

杨健没有否认。

苏艺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

“我也去。”

杨健看着他。

苏艺没有看他。

“血祭令的事。”他说,“我想查清楚。”

他顿了顿。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他停了很久,“看看还有没有能救的人。”

杨健没有问他“你怎么救”。

也没有说“你才炼气五层”。

他只是把伞往苏艺那边偏了偏。

“明天卯时。”他说,“山门口。”

苏艺点头。

他们并肩走下山道。

雪越下越大,把两行脚印慢慢填平。

---

丹霞峰,静室。

郭燕萍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悬着一枚褪色的同心佩。

她就这样坐着,看了很久。

佩面上那半个“燕”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边角的铜包浆氧化成青绿。她握了它一百二十七年,从没舍得送去重镶。

静室外有人在积雪。

是丹霞峰的小道童,每旬来打扫一次,知道郭师叔闭关时不喜欢被打扰,只把柴房门口那条路扫出来,方便杨健取丹材。

郭燕萍听着扫帚刮过青石的沙沙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杨崇山也喜欢在下雪天扫院子。他说雪扫出一条路,看着心里踏实。

那时她问他:扫完雪还要扫落叶,扫完落叶还要扫积尘,年年如此,不烦吗?

他笑着说:烦啊。但院子总要有人扫。

郭燕萍收回视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放在膝边。

那是她闭关前交给杨健的密令。

持此令去见掌门。

她当时说:若我出事。

现在她还好好的,那孩子应该不会用上。

但她知道,他会的。

因为他是杨崇山的后人。

她从同心佩中抽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散尽的真元。

那是杨崇山临终前渡给她的最后一缕气息。

一百二十七年了。

她一直留着。

郭燕萍闭眼。

那缕真元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

“……师兄。”她轻声说,“他和你一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雪,落在寂静的夜里。

---

同一夜,寒月宫。

冰狱最深处的禁制一层层解开,霜纹在玄冰壁上消退,露出百年未启的巨门。

燕清霜站在门前。

她的手指触上门扉。

冰寒刺骨。

但她没有缩手。

门后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冰窟。冰窟中央立着一尊冰棺,棺中人双手交叠于腹,面容安详。

她看起来三十许岁,眉眼温婉,与谢蓉冰有七分相似。

只是鬓边早生华发。

燕清霜跪了下来。

她跪在冰棺前,额头触地,跪了很久。

“师父。”她声音沙哑,“弟子来接您了。”

冰棺没有回应。

棺中人依然安静地躺着,睫毛上凝着千年不化的冰霜。

燕清霜抬起头。

她伸手,轻轻拂去棺盖上的霜。

“杨崇山还活着。”她说。

“弟子查到了。”

棺中人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燕清霜看见了。

她把掌心贴在冰棺上,渡入一缕温养神魂的真元。

“他在北境。”她说,“影组织把他困在一处上古封印里,用他的金丹续那封印的阵眼。”

“一百二十七年,他的修为被抽干了。”

“但他还活着。”

冰棺中,那双阖了一百二十七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凌霜看着自己的弟子,看着这个被她亲手送入寒月宫、又看着她走上和自己同一条路的女子。

她开口,声音像冰裂:

“他……还记得我吗?”

燕清霜点头。

“记得。”

“他说,那年答应您的事,还没做到。”

凌霜没有问是什么事。

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在冰棺里凝成两颗透明的珠子。

“……带我出冰狱。”她说。

“我要去北境。”

燕清霜扶起她。

凌霜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停。

走出冰窟时,她忽然问:

“蓉冰那孩子呢?”

燕清霜顿了顿。

“违抗宫规,罚闭门思过三年。”

凌霜沉默片刻。

“她做错什么了?”

燕清霜没有回答。

凌霜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冰狱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很久很久。

“三年。”她说,“等得起。”

“我和你师叔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三年,算什么。”

---

腊月初十,卯时。

山门口积了半尺厚的雪,无人扫过。

杨健到的时候,苏艺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新领的青色客居弟子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袖口还带着折痕。头发也难得束齐了,用一根木簪绾着。

小白盘在他肩头,背脊的赤纹在雪光里亮得很精神。

杨健走过去,没有说话。

苏艺也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站在山门下,等巡查队的人来。

卯时三刻,一个中年执事踏雪而来。

他看了一眼杨健的令牌,又看了一眼苏艺腰间的客居牌。

“你?”他皱眉,“客居弟子凑什么热闹。”

苏艺没有说话。

杨健开口:“他跟我一组。”

中年执事看了看杨健,又看了看苏艺怀里那条昂首吐信的白蛇。

他想起某些传闻,没再多说,扔给他们一枚任务玉简。

“北境七百里,落云谷到寒渊口。沿途有三个哨站,每站都有失踪弟子报告。你们负责排查落云谷到青冥涧这一段。”

他顿了顿。

“十天。十天后不管查到什么,都得回来复命。”

杨健接过玉简。

“走了。”他说。

苏艺跟上去。

两人走出山门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很小,很细,落在发间不会融化。

杨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旧油纸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苏艺低头看着伞柄上那根磨旧的绳结。

“你昨天撑过。”他说,“没收回去。”

杨健没有看他。

“忘了。”他说。

苏艺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跟着那道并肩的身影,走入茫茫雪幕。

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雪越下越大。

两行脚印很快被填平,像从没有人走过这里。

但伞下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一直朝北延伸,直到被风雪彻底吞没。

(待续,无奈重写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