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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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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蛇与火

烈日炙烤着血色荒原。

杨健和谢蓉冰已经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跋涉了两天。按照玉简地图的指引,炎帝陵位于秘境最深处,需要穿越三重险地:血色荒原、毒瘴沼泽、熔岩峡谷。

眼前的荒原一望无际,地面是暗红色的砂砾,踩上去会渗出黏稠的、类似血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更诡异的是,荒原上随处可见巨大的骨骸,有的像妖兽,有的却明显是人形——骨架高达数丈,肋骨如城门,头骨上眼眶空洞地望向天空。

“这些……是巨人族的遗骸?”谢蓉冰蹲下检查一具骨架,“骨骼结构与人族相似,但体积大了十倍不止。典籍记载,上古时期确实有巨人族存在,但早已灭绝。”

杨健用脚拨开砂砾,发现骨骸下方压着一块残破的青铜板。擦去上面的污垢,露出模糊的浮雕:一群巨人在跪拜一座火焰形状的山峰,山峰顶端,一个背生双翼的人影张开双臂,似乎在降下恩泽或惩罚。

“炎帝陵的壁画?”杨健猜测。

“可能是。”谢蓉冰站起身,眺望远方,“按照地图,穿过这片荒原需要三天。但我们携带的清水只够两天了。”

秘境中的水不能直接饮用——他们试过,一条看似清澈的小溪,舀起的水却会在三息内变成血红色,散发出恶臭。谢蓉冰用寒冰诀凝结的水也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只能勉强解渴。

两人继续前行。血月永远悬挂在同一位置,没有昼夜交替,时间感变得模糊。只能靠体内真气运转的周次数来估算时辰。

又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片扭曲的石林。

石柱高矮不一,形态诡异,像是一群挣扎哀嚎的人被瞬间石化。石林深处,隐约传来打斗声和……蛇类的嘶鸣。

杨健和谢蓉冰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气息,悄悄靠近。

石林中央的空地上,三具尸体横陈——看服饰是御兽宗的弟子,死状极惨:一人被拦腰斩断,一人头颅不翼而飞,最后一人的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被掏空。

而站在尸体中间的,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和杨健年龄相仿,十六七岁模样,穿一身破烂的黑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左手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刀,刀刃弯曲如蛇,右手则……缠绕着一条白赤相间的蛇。

那蛇不过拇指粗细,身长三尺,通体雪白,唯独背脊有一条赤红的纹路从头延伸到尾。此刻它正昂首吐信,猩红的蛇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最让杨健心悸的是少年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但右眼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瞳孔竖立如蛇。两只眼睛流露出的情绪截然不同:左眼迷茫痛苦,右眼疯狂嗜血。

“又一个入魔者?”谢蓉冰低声道,冰魄剑已悄然出鞘半寸。

但杨健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少年握刀的手在颤抖,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和自己争论什么。那条白赤蛇不时用头轻轻蹭他的手腕,每次触碰,少年右眼的红色就会淡去几分。

“他……在抵抗魔性。”杨健判断。

仿佛印证他的话,少年突然扔掉长刀,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不能杀……小蛇说……不能……”

白赤蛇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肩膀,蛇信轻触他的耳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似乎有安抚效果,少年的喘息渐渐平复。

就在这时,石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里!找到他了!”

五个身穿同样黑袍的修士冲进空地,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炼气八层修为,满脸横肉。他看见地上的尸体,非但不怒,反而咧嘴一笑:“小蛇,干得不错!血食的味道如何?”

被称为“小蛇”的少年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右眼的红色重新涌起,但左眼依然挣扎:“不……不是我要杀的……是你们逼我……”

“逼你?”独眼大汉嗤笑,“苏艺,别忘了是谁在你老婆死后收留了你,是谁教你功法让你有能力报仇。没有主人,你早就疯死在那个破村子里了!”

苏艺——这是少年的名字。

听到“老婆”二字,苏艺的表情骤然扭曲。他捡起地上的长刀,刀尖指向独眼大汉,声音嘶哑:“不许……提她……”

“哟,还急了?”独眼大汉毫不在意,反而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主人说了,这次秘境试炼就是要让他彻底入魔。既然还残留清醒,那就再加把火——去,把那两个躲着的也宰了,让他看着。”

他指的正是杨健和谢蓉冰藏身的方向!

四个魔修立刻扑来,三人炼气六层,一人炼气七层,配合默契,显然经常联手对敌。

谢蓉冰冷哼一声,冰魄剑完全出鞘,寒气瞬间弥漫:“寒月宫谢蓉冰在此,魔道宵小也敢猖狂?”

“寒月宫?”独眼大汉一愣,随即狞笑,“正好!主人说了,遇到寒月宫的人,格杀勿论!上!”

战斗爆发。

谢蓉冰以一敌四,剑光如雪,竟不落下风。她的冰属性功法对魔修有天然克制,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意,延缓对手的行动。

但独眼大汉没参战,而是走向苏艺。

“小蛇,看着。”他舔了舔嘴唇,“看着你最后的人性是怎么被碾碎的。”

他掏出一枚漆黑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铃声入耳,苏艺如遭重击,抱头惨叫。右眼的红色迅速侵蚀左眼,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白赤蛇焦急地缠绕他的脖颈,试图唤醒他,但铃铛声似乎对蛇也有影响,它的动作变得迟缓。

“控魂铃!”谢蓉冰认出那件魔器,脸色微变,“能强行激发心魔,控制神智!必须打断他!”

她想抽身,但四个魔修死死缠住。

眼看苏艺的眼睛就要完全变红——

“炎爆术!”

杨健出手了。不是攻击独眼大汉,而是三颗火球呈品字形射向那枚铃铛。

独眼大汉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二个敌人,仓促间闪避,但铃铛被一颗火球擦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铃声中断。

苏艺眼中的红色潮水般退去,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黑袍。

“找死!”独眼大汉大怒,放弃苏艺,扑向杨健。

炼气八层的威压全力释放,杨健只觉得呼吸一窒。但他不退反进,炎玉护体瞬间开启,赤金色火焰覆盖全身。

“近身战!”小炭在脑海中提醒,“控魂铃破碎,他心神受创,现在是机会!”

杨健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毒淬之法淬炼的肉身在此刻展现威力,他硬扛着独眼大汉的魔气侵蚀,拳拳到肉。

独眼大汉的魔功以诡异著称,但近身肉搏并非所长。加上控魂铃被毁的反噬,一时间竟被杨健压制。

另一边,谢蓉冰终于找到机会,剑光分化,同时刺穿两个魔修的咽喉。剩下两人胆寒欲逃,被她追上,一剑一个。

当她转身要支援杨健时,却愣住了。

战场中央,杨健和独眼大汉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杨健的左肩被魔爪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魔气正试图侵入。但他的右手,死死扣住了独眼大汉的咽喉。

火焰从掌心喷涌,灌入对方体内。

独眼大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燃烧,七窍喷出赤金色的火焰,三息之内,化作一具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地。

火焰熄灭,杨健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真气。

“你……”谢蓉冰扶住他,眼神复杂。她没想到杨健的实战能力如此强悍,竟能越三层杀敌。

“没事。”杨健吞下一颗回气丹,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苏艺。

苏艺已经站了起来,但眼神依然混乱。左眼清醒,右眼血红,两种意识在激烈对抗。白赤蛇盘在他头顶,焦急地嘶鸣。

“别过来……”苏艺声音颤抖,“我控制不住……小蛇也只能压制一时……”

“你中的是‘双生魔种’。”谢蓉冰突然开口,语气肯定,“一种将心魔与魔种结合的歹毒法术。清醒时你是你自己,入魔时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炼制这种魔种,需要以至亲之血为引……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苏艺浑身一震,左眼涌出泪水,右眼却更加血红。

“我……我娘子……”他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苏艺出生在凡俗界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父亲是镇上的铁匠,母亲早逝。十六岁那年,他娶了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小婉。

婚礼前一天,他在镇外山洞里捡到一枚白色的蛋——拳头大小,温润如玉。带回家后,蛋当晚就孵出一条小白蛇,背上有道赤红纹路。

小婉心地善良,非但不怕,还给蛇取名“小白”,当宠物养着。奇怪的是,小白从不吃普通食物,只偶尔吞食苏艺打铁时溅出的火星。

婚后三个月,青石镇遭了匪祸。一群马贼趁夜洗劫,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苏艺的父亲战死,他带着小婉和小白躲进地窖。

但地窖还是被发现了。

马贼头领是个独眼壮汉——正是刚才死去的那个魔修。他看中了小婉的美貌,要强掳走。苏艺拼命反抗,被一刀捅穿腹部。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时,小白突然从他怀中窜出,身体迎风而长,化作一条三丈长的白赤巨蟒!蟒口喷出炽热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三个马贼。

“妖……妖兽!”马贼们吓得魂飞魄散。

但独眼头领却不惊反喜:“白赤蛇?这不是当年‘赤蛟真人’渡劫失败后转生的灵宠吗?哈哈哈,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能遇到宝!”

他掏出一张黑色符箓,贴在额头。下一刻,浑身魔气汹涌,竟一掌拍碎了小白的火焰,掐住了蛇的七寸。

“放了小白!”小婉冲上去,用身体撞向独眼头领。

独眼头领随手一挥,小婉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没起来。

苏艺眼睁睁看着妻子咽气,那一刻,他疯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过去抱住小婉的尸体,眼泪流干了,开始流血。独眼头领走到他面前,俯身道:“想报仇吗?想拥有力量吗?跟我走,我能给你一切。”

苏艺抬起头,眼中只剩下仇恨。

他跟着独眼头领走了,留下燃烧的青石镇,和满地亲人的尸体。

独眼头领自称“血手”,是魔道“影”组织的外围成员。他将苏艺带入魔窟,传授魔功,并在苏艺体内种下“双生魔种”——以苏艺心头血和小婉的一缕残魂炼制,能将苏艺的丧偶之痛放大百倍,转化为魔性力量。

“主人说,等我彻底入魔,就能成为‘影’的正式成员。”苏艺惨笑,“但他们不知道,小白……不是普通蛇类。”

他摸了摸头顶的白赤蛇:“它是赤蛟真人的转生。当年渡劫失败,神魂受损,修为尽失,只能以幼蛇形态重生。但它保留了一丝灵智,一直在我体内压制魔种。所以我才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赤蛟真人?”杨健和谢蓉冰同时震惊。

那可是五百年前名震修仙界的大能,以火系功法登峰造极,据说已触摸到化神门槛。渡劫失败后,所有人都以为他神魂俱灭,没想到竟转生为蛇。

“小白需要火系灵物恢复力量。”苏艺继续说,“所以主人派我来秘境,说这里有‘炎帝陵’,里面的传承能帮小白重凝蛟身。但我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我在陵中彻底魔化,成为打开某个封印的钥匙。”

他看向杨健,左眼清明,右眼却开始剧烈波动:“你们……快走……我感觉到……另一个我要醒了……”

话音刚落,他的右眼彻底变红,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暴戾。

“小……心……”最后两个字勉强吐出,苏艺——或者说,魔化的苏艺——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白赤蛇焦急地嘶鸣,试图缠绕他的脖颈,却被他一把抓住,狠狠摔在地上。

“烦人的虫子!”魔化苏艺声音嘶哑,与刚才判若两人,“压制了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

他伸手一招,地上的蛇形长刀飞入手中,刀身腾起漆黑的魔焰。

“杀了你们……吞噬你们的血肉……我就能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刀光如瀑,斩向最近的谢蓉冰。

谢蓉冰举剑格挡,冰与魔焰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她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炼气九层?!”她惊呼。

魔化后的苏艺,修为竟暴涨到炼气九层!加上魔功的诡异,实际战力堪比筑基初期!

杨健强提真气,炎玉护体再次开启。但这次,火焰明显暗淡了许多——真气不足了。

“主人,用那招!”小炭急道,“冰火共鸣!那女娃子的冰属性功法与你的炎玉是天生一对,合力或许能压制他!”

冰火共鸣?杨健看向谢蓉冰。

谢蓉冰也听到了小炭的话——炉灵的声音没有掩饰。她咬了咬牙,点头:“试试!”

两人同时后撤,拉开距离。魔化苏艺狞笑着追击,但脚步突然一顿。

他脚下的地面,左边凝结出厚厚的冰霜,右边燃起赤金的火焰。冰与火以他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这是……”魔化苏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冰火两重天!”

杨健和谢蓉冰同时出手。

杨健双手按地,地心炎玉全力催动,赤金火焰化作九条火龙,从地面腾起,扑向魔化苏艺。

谢蓉冰则跃至半空,冰魄剑指天,漫天寒气凝聚成无数冰晶,如暴雨般落下。

火龙与冰晶在太极图的引导下,非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诡异地融合——冰晶附着在火龙表面,形成一层冰甲;火龙的热力则透过冰甲,将寒意转化为更恐怖的爆发力。

魔化苏艺想要逃,但太极图的吸力牢牢锁定了他。九条冰火巨龙同时撞在他身上。

轰隆隆——!!!

爆炸的威力远超炎爆术十倍。冲击波将方圆三十丈的石林夷为平地,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坑。

烟尘散去后,坑底躺着浑身焦黑的苏艺。魔气已经消散,右眼恢复成黑色,但瞳孔涣散,显然受了重创。

白赤蛇艰难地爬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脸,发出悲鸣。

杨健和谢蓉冰也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地。刚才那招合击,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真气。

“成……成功了吗?”杨健喘息着问。

“暂时压制了。”谢蓉冰看着坑底的苏艺,“但他体内的魔种还在,只要心魔不除,迟早还会发作。”

她顿了顿,看向杨健:“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还是……”

杨健沉默。他看着坑底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想起了槐根村的血夜,想起了父亲焦黑的尸骸。

仇恨能让人堕入魔道,他比谁都清楚。

但苏艺和他不同——苏艺还有清醒的时候,还有一条愿意为他压制魔性的蛇。

“带上他。”杨健最终说道,“去炎帝陵。如果那里真有解决魔种的办法,就帮他。如果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谢蓉冰明白了。

如果没有,就在苏艺彻底入魔前,给他一个痛快。

三人在石林边缘休整了一天。

杨健和谢蓉冰轮流调息恢复真气,苏艺则一直昏迷。白赤蛇盘在他胸口,以自身微弱的灵力温养他的经脉,防止魔种反噬。

第二天清晨,苏艺醒了。

他睁开眼,左眼清明,右眼也没有血红色,但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你们……为什么不杀我?”他声音沙哑。

“因为你不想死。”杨健递过一壶水——是谢蓉冰用寒冰诀凝结,又用炎玉烘烤净化过的。

苏艺接过水壶,手在颤抖。他喝了口水,突然捂住脸,肩膀抽动。

没有哭声,但泪水从指缝渗出。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多了一丝坚定:“帮我……帮我摆脱魔种。在那之后,要杀要剐,随你们。”

“先说说炎帝陵的情况。”谢蓉冰道,“‘影’组织让你去那里,到底要做什么?”

苏艺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主人——就是血手的主人,真正的‘影’组织成员——告诉我,炎帝陵是上古炎帝的埋骨之地,里面不仅有炎帝传承,还封印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主人只说,那件东西关系到‘影’组织百年大计。而打开封印,需要三个条件:地心炎玉的双玉合一、修炼炎玉焚天诀的传人、还有……一个被种下‘祭魂魔种’的活祭品。”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祭品。”

杨健心中一寒。所以“影”组织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苏艺的丧偶、入魔、被控制,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双玉合一……”谢蓉冰看向杨健,“你的阳玉,和我师父手中的阴玉。”

“你师父会来秘境吗?”杨健问。

“不会。”谢蓉冰摇头,“师父说,阴玉不能离开寒月宫禁地。但她给了我一件仿制品,能短暂模拟阴玉气息,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冰蓝色的玉佩,形状与地心炎玉相似,但气息弱了许多。

苏艺看着两人,突然道:“如果你们信我,我可以带你们走一条近路。主人给我的地图上,标注了一条穿过毒瘴沼泽的秘道,能节省两天时间。”

“代价是什么?”杨健直视他的眼睛。

“代价是……我需要小白的帮助。”苏艺抚摸着白赤蛇的头,“毒瘴沼泽里有一种‘蚀骨毒蟾’,它的毒囊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清心丹能暂时压制魔种,让我保持清醒更久。但蚀骨毒蟾是群居妖兽,至少需要三人配合才能猎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想在彻底失控前,为你们做点什么。”

杨健和谢蓉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穿过血色荒原又花了一天时间。期间遇到了两拨其他门派的弟子,一拨是金刚寺的和尚,一拨是百花谷的女修。双方都警惕地保持距离,没有发生冲突。

第三天黄昏,他们来到了毒瘴沼泽边缘。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沼泽,水面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沼泽里的瘴气有毒,长时间吸入会侵蚀经脉。”谢蓉冰取出三枚避毒丹,分给两人,“但最多只能坚持六个时辰。”

苏艺摇头,没接丹药:“我有魔种在身,百毒不侵。而且……”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白赤蛇头上。小白蛇身泛起微光,张口喷出一团淡红色的雾气,将三人笼罩其中。

“小白的‘赤蛟真息’能净化毒瘴,效果比避毒丹好。”苏艺解释,“但会消耗它的本源,不能常用。”

雾气笼罩下,周围的毒瘴果然被排斥在外。三人踏入沼泽,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一步都要小心,否则可能陷入深处的泥潭。

按照苏艺的指引,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水草掩盖的小径前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咕呱”声。

“到了。”苏艺压低声音,“蚀骨毒蟾的巢穴。它们白天沉睡,夜晚活动。现在是傍晚,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

三人躲在一片芦苇后观察。

前方百丈处,有一个隆起的土丘,土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孔洞。每个孔洞里,都蹲着一只牛犊大小的蟾蜍——皮肤墨绿,布满脓包,鼓胀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只。

“这么多?”谢蓉冰皱眉,“而且……有只更大的。”

土丘顶端,一只体型是普通毒蟾三倍的巨蟾正蹲在那里。它背上的脓包已经破裂,流淌出黑色的毒液,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那是蟾王,相当于炼气八层。”苏艺道,“但它一般不出手,只有在族群受到威胁时才会动。”

他指向土丘侧面:“看到那些发光的蘑菇了吗?那是‘蚀骨毒蟾’守护的伴生灵草‘腐骨菇’。毒蟾的毒囊就在蘑菇下方三丈处的泥潭里,我们需要引开它们,然后快速取毒囊。”

“怎么引?”杨健问。

“我去。”苏艺道,“我有魔种气息,对毒物有天然的吸引力。我引开大部分毒蟾,你们趁机取毒囊。记住,只有十息时间——十息后,蟾王会发现异常。”

“太危险了。”谢蓉冰反对,“你一个人引开三十只毒蟾……”

“我有小白。”苏艺笑了笑,笑容有些凄然,“而且……如果我真的失控了,死在毒蟾嘴里,也好过变成祭品。”

不等两人反对,他已经冲了出去。

魔气毫无保留地释放,瞬间吸引了所有毒蟾的注意。

咕呱咕呱——!

刺耳的鸣叫声响彻沼泽,三十多只毒蟾同时跃起,扑向苏艺。它们口中喷出墨绿色的毒液,如暴雨般笼罩而下。

苏艺身形如鬼魅,在毒液间隙穿梭。白赤蛇盘在他肩头,不时喷出火焰,烧化逼近的毒液。一人一蛇,竟真的牵制住了整个蟾群。

“就是现在!”杨健低喝。

他和谢蓉冰同时冲向土丘侧面。

腐骨菇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杨健用炎玉护体,双手插入泥潭——触手滑腻冰冷,像摸到了腐烂的内脏。

他强忍恶心,摸索着。三息后,指尖触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囊状物。

“找到了!”

用力一扯,一个墨绿色的毒囊被拽了出来。毒囊还在微微跳动,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

几乎同时,土丘顶端的蟾王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恶意。

“咕——!!!”

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沼泽都在震动。蟾王庞大的身躯从土丘顶端跃下,如一座小山砸向两人。

“退!”谢蓉冰拉住杨健,向后急撤。

蟾王落地,泥浆飞溅。它张口喷出一道水桶粗的毒液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扭曲。

杨健将毒囊扔给谢蓉冰,转身面对蟾王:“你带毒囊先走,我拖住它!”

“你疯了?!”谢蓉冰急道,“那是炼气八层的妖兽!”

“所以才要拖住!”杨健双手结印,地心炎玉全力催动,“炎玉焚天——火龙卷!”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施展完整的焚天诀第一式。真气如开闸洪水般倾泻,九条火龙从地面升起,旋转着形成一道火焰龙卷,将蟾王暂时困在其中。

但代价巨大——杨健脸色瞬间惨白,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走啊!”他吼道。

谢蓉冰咬牙,转身冲向苏艺的方向。她必须尽快炼制清心丹,否则苏艺一旦失控,所有人都得死。

火焰龙卷中,蟾王疯狂挣扎。它的毒液与火焰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腐蚀性能量。龙卷开始不稳,最多再坚持五息。

杨健已经力竭,连站都站不稳。他单膝跪地,看着逐渐崩溃的龙卷,苦笑。

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侧面冲来。

是苏艺!他浑身是伤,黑袍破碎,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是毒液腐蚀所致。但他眼中清明,显然清心丹已经起效。

“你……”杨健愣住。

“小蛇说,不能欠人情。”苏艺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不像个魔修。他挡在杨健身前,面对即将突破龙卷的蟾王,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

“以我魔血……唤尔真名……”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鲜血在空中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印向蟾王额头。

符文入体,蟾王突然僵住,眼中露出惊恐之色。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从内部涌出漆黑的魔焰。

三息之内,炼气八层的蟾王,化作一地灰烬。

苏艺瘫倒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他还在笑:“看……我清醒的时候……还挺有用的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昏了过去。

白赤蛇从他怀中钻出,焦急地嘶鸣。杨健强撑着爬过去,检查苏艺的伤势——魔种反噬,加上精血损耗,命悬一线。

“小炭……有办法吗?”

青雀炉震动,小炭的声音带着迟疑:“他体内魔种与心脉纠缠太深,强行拔除必死。除非……用‘冰火炼魔阵’,以双玉为引,将他体内魔种一点点炼化。但需要至少七天时间,而且期间不能被打扰。”

七天?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

杨健看向谢蓉冰离开的方向。

只能赌一把了。

谢蓉冰带着腐骨菇和毒囊回来时,杨健已经用炎玉在沼泽中开辟出一个临时的安全区——火焰驱散了毒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净地。

“清心丹炼成了。”她将三枚淡绿色的丹药递给杨健,“但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小炭说有办法。”杨健将冰火炼魔阵的事说了一遍。

谢蓉冰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一试。但布阵需要大量灵石,而且必须有人护法——炼魔期间,苏艺的气息会外泄,很可能引来妖兽或其他修士。”

“我来护法。”杨健道,“你先去炎帝陵探查情况。如果‘影’组织有埋伏,我们也能有个准备。”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谢蓉冰没有矫情,接过杨健递来的地图副本:“七天。七天后无论成败,我们在炎帝陵入口汇合。”

她留下大半灵石和丹药,转身消失在沼泽深处。

杨健开始布阵。

按照小炭的指导,他以三十六块下品灵石为基,布置出一个六芒星阵。阵眼处,放置地心炎玉和谢蓉冰留下的冰玉仿品。苏艺躺在阵法中央,白赤蛇盘在他胸口。

“开始吧。”

杨健盘坐阵外,双手按在阵眼处,同时催动炎玉和冰玉。

红蓝光芒亮起,阵法启动。冰火之力如两条游龙,钻入苏艺体内,开始一寸寸炼化纠缠在心脉上的魔种。

过程极其痛苦。即使昏迷中,苏艺的身体也在剧烈抽搐,口中不断溢出黑血。白赤蛇焦急地绕着他游走,不时喷出真息,护住他的心脉。

第一天,平安度过。

第二天傍晚,第一波袭击来了——三只炼气六层的沼泽鳄。它们被炼魔阵的气息吸引,从泥潭中钻出,扑向阵法。

杨健不得不起身迎战。炎爆术连发,勉强击退鳄群,但自己也受了伤,左臂被鳄尾扫中,骨头裂了。

第三天,来了一群毒蚊,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口器如针。杨健用火焰驱散了大半,但还是被叮了几口,伤口迅速溃烂,只能用炎玉真火灼烧腐肉,痛得几乎晕厥。

第四天,最危险的敌人出现了。

两个修士。

一个是天剑门的弟子,炼气七层,剑法凌厉。另一个是合欢宗的女修,炼气六层,擅长魅惑之术。

他们显然是一伙的,看到炼魔阵和苏艺的状态,立刻意识到这是捡便宜的好机会。

“道友在此炼魔,想必消耗不小吧?”天剑门弟子笑道,“不如将这魔修和宝物让给我们,饶你一命。”

杨健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何况两个。

但就在战斗一触即发时,沼泽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笛音。

笛音空灵,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天剑门弟子和合欢宗女修听到笛音,脸色同时大变。

“是……是她?!”女修声音发颤,“快走!”

两人头也不回地逃了。

杨健愣住了。他看向笛音传来的方向,隐约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长发如瀑,手持玉笛,站在远处的芦苇荡中。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又吹了几个音符,然后身影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谁?”杨健问小炭。

“不知道。”小炭语气凝重,“但她的气息……很强,至少筑基中期。而且笛音中蕴含‘清心咒’的韵律,是正道功法。”

神秘的帮手?

杨健没有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护法。

第五天、第六天,再没有敌人出现。那个白衣女子似乎清理了周围区域。

第七天清晨,阵法中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苏艺体内,最后一缕魔种被冰火之力炼化,化作黑烟从七窍散出。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咆哮,最终消散。

阵法停止运转。

苏艺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双眼都是清澈的黑色,没有一丝血红。他看着守在阵外、浑身是伤的杨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白赤蛇欢快地游到他肩上,亲昵地蹭他的脸。

杨健笑了,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太累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还要应对袭击,早已到了极限。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苏艺扶住了他,将一颗清心丹塞进他嘴里。

“该我护着你了。”少年说。

等杨健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七天傍晚。

他躺在简易的草垫上,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苏艺正坐在不远处打坐调息,白赤蛇盘在他膝头,警惕地观察四周。

“醒了?”苏艺睁开眼,递过水壶,“你昏迷了六个时辰。离约定时间还有三个时辰,来得及赶到炎帝陵。”

杨健坐起身,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真气恢复了七成,伤势也好了大半。显然苏艺给他用了不错的丹药。

“你的魔种……”

“彻底清除了。”苏艺摸了摸白赤蛇,“小蛇说,我现在可以重新修炼正道功法。等出了秘境,我就去找个清净地方,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看向杨健:“但在这之前,我得帮你们。‘影’组织在炎帝陵布下了天罗地网,光靠你们两个,闯不过去。”

“你知道他们的布置?”

“知道一部分。”苏艺点头,“血手死前,我偷看过他的传讯玉简。炎帝陵入口有三重埋伏:第一重是‘血煞阵’,需要活人鲜血才能开启;第二重是‘幻魔窟’,会勾起心魔;第三重……是‘祭魂台’,那里有一个‘影’组织的正式成员坐镇,修为至少筑基初期。”

筑基初期!在秘境压制下,筑基初期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而且……”苏艺声音低沉,“祭魂台上,还关押着一个人质。”

“谁?”

“青玄宗,郭燕萍。”

杨健浑身一震。

师父……被抓了?!

“血手说过,郭燕萍是赤炎真人当年的师妹,知道很多秘密。‘影’组织用她作饵,就是要引你上钩。”苏艺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救人,直接逃走;要么……”

“我去救她。”杨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苏艺笑了:“我就知道。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这个曾经堕入魔道的少年,眼中终于有了光。

“就当是……偿还你帮我炼魔的恩情。而且小蛇说,它感应到炎帝陵里有对它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去一趟。”

白赤蛇昂首嘶鸣,赤红的背纹在暮色中如火焰燃烧。

杨健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就走吧。”

两人一蛇,朝着秘境最深处的炎帝陵,踏上了最后的征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炎帝陵祭魂台上,郭燕萍正被锁链禁锢,跪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中央。她对面,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眼睛盯着阵法中浮现的影像——正是杨健和苏艺赶路的画面。

“终于来了。”黑袍人声音沙哑,“双玉、传人、祭品……都齐了。五百年的等待,终于要在今日开花结果。”

他抬头看向陵墓深处,那里,一座巨大的火焰形棺椁正缓缓打开缝隙。

缝隙中,传出古老而威严的低语:

“炎帝……归来……”

(好困虽然提前写好了、核对还是很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