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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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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归途

走出地穴时,风雪已经停了。

杨健站在谷口,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片金红。

一百二十七年来,杨崇山第一次看见落日。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缝。

很久,很久。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看着。

汤东玲抱着小白,站在三步外。

她没有看落日。

她看着杨健。

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耳后那道延伸进领口的旧疤,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面冰壁的方向。

那里,苏艺还在。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他会回来的。”她说。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缩回她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那里暖。

和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暖。

杨崇山终于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着杨健,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后人。

“走吧。”他说。

杨健点头。

他们走下谷口,朝南边走去。

走出十步,杨健停下。

他回头,看着冰窟的方向。

那里,林婉儿还站在冰壁前。

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那面冰壁前。

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汤东玲也停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不会走的。”她说。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继续走。

走出三十步,杨健忽然开口:

“小白。”

汤东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抬起头。

杨健没有回头。

“他会回来的。”他说。

小白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汤东玲听懂了。

——我知道。

——我等他。

---

归途比来时慢得多。

杨崇山的身体太虚弱了。

一百二十七年没有走动过,他的双腿早已萎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走得很慢。

很慢。

杨健走在他身侧,没有扶他。

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扶。

他只是走得很慢,和他并肩。

汤东玲跟在后面,抱着小白。

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影子叠在他们影子的边缘。

很轻。

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但她在那里。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棚里歇脚。

杨健生火,汤东玲从储物袋里翻出仅剩的半袋小米。

她蹲在火边,笨拙地煮粥。

小白盘在她膝边,赤金色的眼睛看着那锅慢慢沸腾的粥。

它轻轻嘶了一声。

——太稀了。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会煮?”

小白昂首,尾巴轻轻拍地。

——当然不会。

——但我会吃。

汤东玲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杨健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这一幕。

杨崇山靠墙坐着,闭目调息。

火光跳动着,把他枯瘦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

“你娘也会煮粥。”

杨健看着他。

“也是这么稀。”

杨崇山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她不会煮,她还生气。”

“后来我教她。”

“教了三个月,终于能煮出能喝的粥了。”

他顿了顿。

“那年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罐她煮的粥。”

“让我路上喝。”

“我舍不得喝。”

“一直带着。”

“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很久,他说:

“那罐粥呢?”

杨崇山沉默片刻。

“被困的时候,喝完了。”

“最后一口,喝了三年。”

杨健低下头。

汤东玲端着粥走过来。

她把第一碗递给杨崇山。

杨崇山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笑了。

“和你娘煮的一样。”他说。

汤东玲愣了一下。

“我娘?”

杨崇山看着她。

“你姑祖母。”

汤东玲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杨崇山,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姑祖母?”她喃喃。

杨崇山点头。

“汤婉。”

“南疆汤家的大小姐。”

“他的娘。”

他指了指杨健。

汤东玲转过头,看着杨健。

杨健也在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

汤东玲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家里祠堂供着的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想起每年清明,奶奶都会在牌位前放一碗粥,说“大姐,喝粥”。

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奶奶在说爷爷。

现在她忽然明白。

那不是。

那是奶奶在说姑祖母。

那个为了一个男人,独自北上、再也没有回来的姑祖母。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粥碗放在杨健手里。

“你喝。”她说。

杨健看着那碗粥。

很稀。

和汤婉煮的一样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东玲蹲在火边,抱着小白。

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很久,她轻声问:

“姑祖母……她后来怎么样了?”

杨崇山沉默。

杨健也沉默。

没有人知道。

她北上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见没见过杨崇山,谁也不知道。

只有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在南疆汤家的祠堂里,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汤东玲低下头。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用头轻轻蹭她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很轻。

像在说:别难过。

汤东玲把它抱紧。

“我不难过。”她说。

“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杨健看着她。

看着火光里那张年轻的、努力绷着的脸。

他想起那面冰壁。

想起冰壁里沉睡的苏艺。

想起冰壁外跪着的林婉儿。

想起那些等在原地、不肯走的人。

他开口:

“她可能还活着。”

汤东玲抬起头。

杨健看着她。

“我娘。”

“她可能还活着。”

汤东玲愣住了。

杨崇山也看着他。

杨健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她带着另一半炎玉。”他说,“如果她死了,炎玉会碎。”

“养母给我的那块,是完整的。”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们都听懂了。

汤婉可能还活着。

一百二十七年。

她可能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

在等。

等谁?

不知道。

但她还在等。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小白冰凉的鳞片里。

很久,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真好。”她说。

“她还在等。”

那晚,他们围着火堆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烧。

只有风在吹。

只有小白偶尔发出的嘶嘶声。

天亮的时候,他们继续上路。

杨崇山走得更慢了一些。

但他还在走。

杨健走在他身侧。

汤东玲跟在后面,抱着小白。

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

那面冰壁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连绵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转回头。

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的背影。

她的影子叠在他们影子的边缘。

还是那么轻。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稳了一点点。

(过年了穷鬼一个、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