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途
走出地穴时,风雪已经停了。
杨健站在谷口,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片金红。
一百二十七年来,杨崇山第一次看见落日。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缝。
很久,很久。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看着。
汤东玲抱着小白,站在三步外。
她没有看落日。
她看着杨健。
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耳后那道延伸进领口的旧疤,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面冰壁的方向。
那里,苏艺还在。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
汤东玲低头看着它。
“他会回来的。”她说。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缩回她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那里暖。
和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暖。
杨崇山终于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着杨健,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后人。
“走吧。”他说。
杨健点头。
他们走下谷口,朝南边走去。
走出十步,杨健停下。
他回头,看着冰窟的方向。
那里,林婉儿还站在冰壁前。
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那面冰壁前。
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汤东玲也停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她不会走的。”她说。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继续走。
走出三十步,杨健忽然开口:
“小白。”
汤东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抬起头。
杨健没有回头。
“他会回来的。”他说。
小白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汤东玲听懂了。
——我知道。
——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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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比来时慢得多。
杨崇山的身体太虚弱了。
一百二十七年没有走动过,他的双腿早已萎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走得很慢。
很慢。
杨健走在他身侧,没有扶他。
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扶。
他只是走得很慢,和他并肩。
汤东玲跟在后面,抱着小白。
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影子叠在他们影子的边缘。
很轻。
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但她在那里。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棚里歇脚。
杨健生火,汤东玲从储物袋里翻出仅剩的半袋小米。
她蹲在火边,笨拙地煮粥。
小白盘在她膝边,赤金色的眼睛看着那锅慢慢沸腾的粥。
它轻轻嘶了一声。
——太稀了。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会煮?”
小白昂首,尾巴轻轻拍地。
——当然不会。
——但我会吃。
汤东玲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杨健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这一幕。
杨崇山靠墙坐着,闭目调息。
火光跳动着,把他枯瘦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
“你娘也会煮粥。”
杨健看着他。
“也是这么稀。”
杨崇山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她不会煮,她还生气。”
“后来我教她。”
“教了三个月,终于能煮出能喝的粥了。”
他顿了顿。
“那年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罐她煮的粥。”
“让我路上喝。”
“我舍不得喝。”
“一直带着。”
“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很久,他说:
“那罐粥呢?”
杨崇山沉默片刻。
“被困的时候,喝完了。”
“最后一口,喝了三年。”
杨健低下头。
汤东玲端着粥走过来。
她把第一碗递给杨崇山。
杨崇山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笑了。
“和你娘煮的一样。”他说。
汤东玲愣了一下。
“我娘?”
杨崇山看着她。
“你姑祖母。”
汤东玲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杨崇山,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姑祖母?”她喃喃。
杨崇山点头。
“汤婉。”
“南疆汤家的大小姐。”
“他的娘。”
他指了指杨健。
汤东玲转过头,看着杨健。
杨健也在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
汤东玲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家里祠堂供着的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想起每年清明,奶奶都会在牌位前放一碗粥,说“大姐,喝粥”。
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
“咱们汤家的人,眼睛最毒。喜欢谁,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奶奶在说爷爷。
现在她忽然明白。
那不是。
那是奶奶在说姑祖母。
那个为了一个男人,独自北上、再也没有回来的姑祖母。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粥碗放在杨健手里。
“你喝。”她说。
杨健看着那碗粥。
很稀。
和汤婉煮的一样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东玲蹲在火边,抱着小白。
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很久,她轻声问:
“姑祖母……她后来怎么样了?”
杨崇山沉默。
杨健也沉默。
没有人知道。
她北上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见没见过杨崇山,谁也不知道。
只有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在南疆汤家的祠堂里,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汤东玲低下头。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用头轻轻蹭她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很轻。
像在说:别难过。
汤东玲把它抱紧。
“我不难过。”她说。
“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杨健看着她。
看着火光里那张年轻的、努力绷着的脸。
他想起那面冰壁。
想起冰壁里沉睡的苏艺。
想起冰壁外跪着的林婉儿。
想起那些等在原地、不肯走的人。
他开口:
“她可能还活着。”
汤东玲抬起头。
杨健看着她。
“我娘。”
“她可能还活着。”
汤东玲愣住了。
杨崇山也看着他。
杨健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她带着另一半炎玉。”他说,“如果她死了,炎玉会碎。”
“养母给我的那块,是完整的。”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们都听懂了。
汤婉可能还活着。
一百二十七年。
她可能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
在等。
等谁?
不知道。
但她还在等。
汤东玲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小白冰凉的鳞片里。
很久,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真好。”她说。
“她还在等。”
那晚,他们围着火堆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烧。
只有风在吹。
只有小白偶尔发出的嘶嘶声。
天亮的时候,他们继续上路。
杨崇山走得更慢了一些。
但他还在走。
杨健走在他身侧。
汤东玲跟在后面,抱着小白。
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
那面冰壁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连绵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转回头。
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的背影。
她的影子叠在他们影子的边缘。
还是那么轻。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稳了一点点。
(过年了穷鬼一个、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