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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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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砺骨

听竹苑在丹霞峰山脚,背靠一片紫竹林。说是“苑”,其实只有三间竹屋,围成一个小院。杨健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干净,竹床、木桌、蒲团,简单得近乎简陋。桌上放着一套青色布衣,两双布鞋,还有一只储物袋。

储物袋是最低阶的,内部空间只有三尺见方。杨健注入微弱的真气——那是试心路后郭燕萍留在他体内的一缕引子——袋口张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十块下品灵石、三瓶辟谷丹、一本《青玄门规》、一枚记名弟子令牌,还有……一把柴刀。

柴刀很旧,刀柄缠着磨损的麻绳,刀刃有细密的缺口。杨健拿起刀,手指抚过那些缺口,突然鼻子一酸。父亲也有一把这样的柴刀,用了十几年,磨了又磨。

他把刀放在枕头下。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想起槐根村的夜晚。那时他也是把柴刀藏在枕下,虽然明知如果真的有事,一把柴刀什么也挡不住。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杨健换上青色布衣,布鞋有点大,他用布条在脚踝处缠了几圈。然后坐到蒲团上,拿起那枚玉简——《青玄基础导引术》。

玉简贴在额头,冰凉触感传来。下一刻,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手把手教他如何呼吸,如何感应,如何让气息在体内流转。

导引术分为三层:第一层“感气”,第二层“引气”,第三层“炼气”。每层对应炼气期的四层境界。杨健现在要做的,是“感气”。

他按照法诀描述,盘膝坐好,五心朝天,舌抵上颚。呼吸放慢,放轻,意识沉入体内。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声,呼吸声,窗外的风声。渐渐,那些声音也远了,淡了,世界只剩下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真的光,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冰冷的溪水,又像温热的雾,丝丝缕缕,在身体周围游荡。杨健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些“丝缕”,它们却像受惊的鱼,倏然散开。

再来。

一次又一次。汗水浸湿了后背,腿麻了,腰酸了,但杨健没动。他的意识像一张网,慢慢张开,慢慢下沉,捕捉那些游动的“气”。

终于,一丝凉意顺着眉心钻入。

那一瞬间,杨健浑身一震。像大旱之后的第一滴雨,像黑夜尽头的第一缕晨光。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但他感觉到了——那是天地灵气,是修行者力量的源泉。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杨健睁开眼,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又好像完全不同。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能“听见”竹叶上露珠滚落的声音,甚至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蠕动的气息。五感敏锐了不止一倍。

他低头看手,手掌的纹路清晰得惊人。皮肤下,血液流动的轨迹隐约可感。

这就是感气成功?

杨健不确定。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这才发现浑身酸痛,像干了一天重活。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饿得发慌。

他倒出一粒辟谷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入胃部,饥饿感很快消退。难怪修行者可以闭关数月,原来有这东西。

简单洗漱后,杨健翻开《百草图鉴》。书很厚,用的是坚韧的兽皮纸,每一页都画着一种植物,旁边有文字说明:名称、性状、生长环境、药用价值。有的植物会发光,有的会动,有的甚至长了人脸。

杨健看得入迷。槐根村周围只有寻常草木,哪见过这些奇物。

“紫竹,三年生节,七年开花,花如铃,色如霞。竹身可制符纸,竹液可炼‘清心露’。丹霞峰特有。”

原来院外的紫竹不是凡品。

杨健看了一上午,记住了三十多种植物。午后又开始打坐感气。这一次,灵气进入得更顺畅了些,虽然还是留不住,至少能感受到它们在经脉中游走的轨迹。

第三天,郭燕萍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出现在院中。杨健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才睁眼。

“师父。”他起身行礼。

郭燕萍还是一身素白道袍,但今天绾发的不是木簪,而是一根青玉簪。她看了杨健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伸手。”

杨健伸出手。郭燕萍两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松开:“感气成了,比我预计的快三天。不过灵气涣散,尚未形成周天循环。”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玉的。她手指轻点,壶中水自沸,茶叶从罐中飞出,落入壶中。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坐。”郭燕萍倒了两杯茶,“说说你这三天的体会。”

杨健坐下,双手捧着茶杯。茶很烫,香气扑鼻。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第一天,什么也感觉不到。第二天傍晚,有一丝凉意从眉心进入,但很快就散了。今天早晨,我打坐时,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小段,到胸口就断了。”

“胸口?”郭燕萍端起茶杯,“具体哪个位置?”

杨健指了指胸骨正中。

郭燕萍放下茶杯:“那是膻中穴,气海之一。灵气到那里散了,说明你心脉有损。”

杨健愣住:“我……我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先天不足。”郭燕萍看着他,“你母亲怀你时,应该受过惊,或者生过病。胎儿心脉发育不全,后天又没调理好。所以灵气无法贯通心脉,自然形不成周天。”

她顿了顿:“寻常修士,感气成功后七日內必能引气入体,完成第一个小周天。你这样下去,三个月也未必能突破炼气一层。”

杨健的手一紧,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有办法吗?”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在抖。

郭燕萍没立刻回答。她喝了口茶,看着院外的紫竹,半晌才说:“有。但是苦。”

“我不怕苦。”

“不是你想的那种苦。”郭燕萍转过头,眼神很复杂,“我要用一种秘法,强行贯通你的心脉。过程中,你会经历类似‘抽筋扒皮’的痛苦。而且有风险,如果承受不住,心脉会彻底断裂,到时神仙难救。”

她起身,走到杨健面前:“你可以选。慢慢温养,也许三五年后心脉自通。或者现在赌一把,成了,修行路通;败了,性命不保。”

杨健抬起头。晨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超越年龄的决绝。

“我赌。”

郭燕萍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今夜子时,我来为你护法。”

子时,月隐星稀。

郭燕萍在院中布下阵法。她取出三十六面小旗,按特定方位插在周围。每面旗子插下,地面就亮起一道光纹,很快,所有光纹连接成网,将小院笼罩其中。

“这是‘敛息阵’,能隔绝内外气息,避免打扰。”郭燕萍解释,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个玉瓶,一根金针,一块寒玉。

玉瓶里装的是碧绿色药液,浓稠如蜜,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金针三寸长,细如发丝,针尖闪着幽蓝的光。寒玉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寒气逼人。

“躺下。”郭燕萍指着院中石台。

杨健脱去上衣,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郭燕萍手指轻划,石台表面浮现出符文,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爬上杨健的身体,固定住他的四肢。

“会很痛。”郭燕萍最后一次提醒,“如果受不了,就喊出来。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你心脉已经脆弱,中途停下,反噬更重。”

杨健咬牙:“明白。”

郭燕萍不再说话。她先拿起玉瓶,倒出三滴药液,滴在杨健胸口。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像烧红的铁水,滋滋作响。杨健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接着是金针。郭燕萍的神情变得极为专注,她右手捏针,左手按在杨健胸口。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杨健只觉得一股极寒的力量钻进体内,与药液的灼热对冲,冰火交织,痛得他眼前一黑。

但这只是开始。

郭燕萍的手指快得看不清。金针在她手中化作残影,一针一针,刺入胸口要穴。每刺一针,都有一股力量涌入,在杨健心脉中横冲直撞。那些力量像凿子,像锤子,硬生生在闭塞的经脉里开凿通道。

“呃——”杨健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满嘴腥甜。

郭燕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清晰:“想着你的仇人。想着那些黑衣人。想想你父亲焦黑的尸骸。痛吗?痛就记住,记住才能变强。”

杨健眼前浮现出槐根村的火光。父亲的脸,母亲的手,姐姐的哭声。还有那些扭曲的黑影,暗红的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金针还在刺入。已经不知道多少针了。杨健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一会儿看见燃烧的村庄,一会儿看见郭燕萍平静的脸。

就在他几乎要昏过去时,怀里的地心炎玉突然发烫。

那股暖意不是来自皮肤,而是直接出现在胸口,出现在那些被强行贯通的经脉里。像寒冬里的篝火,像黑夜里的灯塔。灼痛和冰冷依然在,但有了这暖意作锚,意识不再飘散。

郭燕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向杨健胸口,那里,炎玉碎片隔着衣服,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的眼神变了变,但手上没停。最后一针,刺入膻中穴正中。

轰——

杨健浑身巨震。所有散乱的灵气突然找到方向,沿着刚刚贯通的通道奔涌而下,直入丹田。那是一个小水洼,干涸了很久,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雨越下越大,水洼变成小溪,小溪汇成河流。灵气在体内完成第一个循环,从丹田出,沿督脉上行,过百会,下任脉,归丹田。

一个小周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郭燕萍收回金针,看着石台上的少年。杨健已经昏了过去,但脸色不再是之前的苍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呼吸平稳悠长,胸口起伏间,有微弱的气流在流转。

她伸手探脉,随即松了口气。

成了。

而且不止是贯通心脉那么简单。地心炎玉的力量渗入了经脉,让那些新生的通道比寻常修士更坚韧,更宽阔。这意味着,杨健未来吸收灵气的速度会快得多,能承载的真气总量也更大。

“杨崇山……”郭燕萍低声自语,“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她解开杨健身上的符文,为他穿上衣服,然后抱起他,送回竹屋床上。少年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有一丝放松。

郭燕萍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七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躺在她面前,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半块地心炎玉,笑着说:“燕萍,帮我个忙……”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

转身离开前,她在桌上放下一瓶丹药和一张纸条。丹药是“养脉丹”,纸条上写着:“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三日内勿修行,静养即可。”

门轻轻合上。

竹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竹涛。

杨健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阳光透过竹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但那种沉重的、胸口闷堵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像卸下了背了多年的重担。

他下意识内视——这是感气成功后获得的能力。意识沉入体内,能“看见”经脉的轮廓。胸口处,原本像一团乱麻的地方,现在有了一条清晰的通道,虽然还很窄,但灵气正从中缓缓流过,汇入丹田。

丹田里,有一小团白色的气旋,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吸入一丝外界的灵气,壮大一分。

炼气一层。

杨健握紧拳头。虽然还很弱,但至少,路通了。

他下床,看到桌上的丹药和纸条。服下一粒养脉丹后,暖流在体内扩散,酸软感消退了许多。

接下来的三天,杨健严格按照郭燕萍的嘱咐,没有修行,只是看书。《百草图鉴》已经看完一半,《基础丹理》和《五行初解》也开了头。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好了很多,几乎是过目不忘。

第四天清晨,杨健重新开始打坐。这一次,灵气入体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小周天运转顺畅,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三十六次循环。按照《导引术》所述,炼气一层圆满的标志,是能一口气运转七十二个小周天。

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他就能冲击炼气二层。

这天下午,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陌生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布衣,但衣料明显比杨健的好,袖口还绣着银边。少年长得不错,眉眼俊朗,只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就是杨健?”少年上下打量他,语气轻慢。

“是。师兄是?”

“陈枫,外门戒律堂执事弟子。”少年报出名号,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听说郭师叔新收了个记名弟子,住在听竹苑,我特意来看看。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杨健侧身:“陈师兄请。”

陈枫走进院子,也不客气,直接在石桌旁坐下。杨健倒了杯水——他没有茶,只有清水——放在对方面前。

陈枫没碰杯子,而是盯着杨健:“听说你是从凡人村落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

杨健手指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那真是可怜。”陈枫嘴上说着可怜,脸上却带着笑,“不过你能被郭师叔看上,也算因祸得福。要知道,郭师叔可是金丹期执事,丹霞峰最年轻的炼丹大师,多少人想拜她为师都求不来。”

他话锋一转:“只是,郭师叔地位尊崇,事务繁忙,恐怕没多少时间亲自教导你。这样吧,以后修行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我。我入门三年,炼气六层,指点你绰绰有余。”

杨健听明白了。这是来拉拢,或者……示威。

“多谢陈师兄好意。”他平静道,“不过师父已经为我安排了修行计划,暂时不敢劳烦师兄。”

陈枫脸色微沉:“怎么,看不起我?”

“不敢。”杨健依然平静,“只是尊师命而已。”

陈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好。既然杨师弟有自己的打算,那我就不多事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外门有外门的规矩。你虽然拜在郭师叔门下,但本质上还是外门弟子。该做的任务要做,该守的规矩要守。”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三天后是‘杂役堂’任务分配日。所有新入门的外门弟子都要去领任务。杨师弟可别忘了。”

说完,推门而去。

杨健站在原地,看着陈枫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接下来的三天,杨健除了修行,就是去外门藏书阁看书。藏书阁对所有弟子开放,一层是免费的基础典籍,二层以上需要贡献点。

杨健在一层泡了三天,把《青玄门规》《宗门简史》《修行常识》都看完了。他了解到很多信息:青玄宗有七十二峰,每峰都有内门外门之分;外门弟子需要完成宗门任务赚取贡献点,才能兑换功法、丹药、法器;每年有小比,三年有大比,成绩优异者有机会进入内门……

他还特意查了戒律堂。戒律堂负责宗门法纪,权力很大,执事弟子多是背景深厚或者天赋出众之人。陈枫能当上执事弟子,要么有关系,要么有实力,或者两者皆有。

第三天一早,杨健去了杂役堂。

杂役堂在外门主峰山腰,是一座三层石楼。楼前人山人海,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粗估有五六百人。大家穿着同样的青色布衣,三五成群地交谈,只有杨健孤零零站在角落。

“肃静!”

一个中年道人走上石阶,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道人穿着灰色道袍,面容严肃,眼神如鹰。

“我是杂役堂执事王海。按照宗门规矩,所有新入门的外门弟子,需完成三年基础杂役,方可转为正式外门弟子,享受完整弟子待遇。这三年,你们每旬需完成一项任务,任务难度与时长不等,完成可得贡献点,失败或逾期则扣罚。”

他扫视众人:“现在开始分配任务。念到名字者,上前领取任务牌。”

“李大山,灵兽园清理兽粪,十日。”

“赵小雨,灵田除草,七日。”

“孙武,矿洞执勤,十五日。”

……

任务五花八门,大多又脏又累。被叫到名字的弟子,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只有少数几个露出喜色——那是分配到了轻松任务的。

“杨健。”

杨健上前。

王海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黑色木牌:“后山废丹房,清理丹渣,三十日。”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废丹房?那地方不是闹鬼吗?”

“听说去年有个师兄去清理,出来后神智都不清了……”

“三十天?一般任务最多十五天,这明显是整他啊。”

杨健接过木牌。木牌很沉,刻着“废丹房甲三”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需清理三炉丹渣,逾期重罚。

“有问题吗?”王海问。

“没有。”杨健摇头。

王海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任务分配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杨健正要离开,陈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拦住他:“杨师弟,分到什么任务了?让我看看……哟,废丹房啊。”

他故作惊讶:“这可是苦差事。丹渣里混杂着各种丹毒和残存药力,长期接触会损伤经脉。而且那地方阴气重,常有怪事发生。王执事怎么给你分了这个?”

杨健看着他:“陈师兄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陈枫一脸无辜,“任务分配是杂役堂的事,我一个小小执事弟子,哪有权力干涉。不过……”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戒律堂某位师兄打了招呼,说你是郭师叔的弟子,应该‘重点培养’。所以王执事才给你安排了最考验人的任务。”

杨健握紧木牌:“多谢陈师兄告知。”

“不客气。”陈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三十天后,我期待看到你的进步。”

他笑着走了,留下杨健独自站在人群中。

杨健低头看着木牌,黑色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废丹房,三十天。这是针对他的局,毫无疑问。

但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踏入青玄宗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路都只有一条:向前。

废丹房在后山一处偏僻的山谷里。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谷中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石屋,屋墙斑驳,长满青苔。

杨健按照木牌指示,找到甲三号房。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药渣腐烂混合硫磺的味道。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借着光,杨健看到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石槽,槽里堆满了黑色的渣滓,几乎要满出来。石槽旁有铲子、扫帚、箩筐等工具,都已经很旧了。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清理流程:每日需将三炉丹渣从石槽铲出,运到谷外指定的倾倒处。丹渣必须完全冷却,且不能有明火残留。

杨健放下背包,拿起铲子。

第一铲下去,黑色的渣滓里冒出缕缕青烟,带着灼热。果然,这些丹渣还没完全冷却。他小心地翻动,让热气散出,等温度降下来,才开始装筐。

丹渣很重,一筐装满至少有百斤。杨健现在虽然踏入炼气一层,力气比常人大些,但搬运起来还是很吃力。等把第一炉丹渣运到倾倒处,他已经浑身大汗,手臂酸软。

倾倒处在谷口,是一片凹陷的荒地。荒地中央有个深坑,直径三丈,深不见底。杨健将丹渣倒进去,渣滓落入黑暗,许久才传来隐约的回响。

回到废丹房,杨健没有立刻清理第二炉,而是坐下来调息。灵气在体内运转,驱散了部分疲劳。他发现,这山谷里的灵气比听竹苑稀薄很多,而且混杂着丹毒,吸入后需要花更多时间净化。

难怪没人愿意来。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杨健继续干活。第二炉、第三炉……等全部清理完,天已经黑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听竹苑,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重复而枯燥。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废丹房,天黑才能回来。丹渣永远清不完,今天清理了三炉,明天又会有新的送来。杨健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茧子。衣服被丹毒腐蚀,不到十天就变得破烂不堪。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第七天,杨健在清理丹渣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小块淡金色的结晶,混在黑色的渣滓里,很不起眼。他捡起来,结晶触手温润,不像丹渣那样粗糙。

他想起《基础丹理》里提到过:某些高阶丹药在炼制失败时,药力不会完全消散,而是会凝结成“丹晶”。丹晶虽然不能直接服用,但可以入药,或者用来辅助修炼。

杨健把丹晶收起来。之后的几天,他清理时更加仔细,果然又陆续发现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同,有金色、红色、蓝色,对应不同的属性。

第十天夜里,杨健在竹屋里研究这些丹晶。他试着将一丝灵气注入金色丹晶,丹晶立刻发出微光,释放出一股精纯的金行灵气。

他引导那股灵气进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转。灵气很温和,比直接从天地吸收的更容易炼化。一个小周天下来,丹田里的气旋明显壮大了一分。

“原来如此……”杨健眼睛亮了。

废丹房对别人是苦差,对他却是宝地。这些丹晶,是别人眼中的垃圾,却是他急需的修行资源。

从那天起,杨健清理丹渣时更加仔细。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搬运,而是会观察每一炉丹渣的成分,分析它们来自什么丹药,失败的原因是什么。这既锻炼了他对药性的理解,也让他能找到更多丹晶。

半个月后,杨健突破到炼气二层。

突破是在废丹房里完成的。那天他找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火红色丹晶,其中蕴含的火行灵气异常浓郁。他引导灵气入体,连续运转九个周天后,丹田气旋猛地扩张,真气总量翻了一倍。

突破的动静很小,但还是引起了注意。

第二天,陈枫来了废丹房。

他捂着鼻子走进来,嫌弃地看着四周:“杨师弟,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每天都在这里埋头苦干,真是勤奋啊。”

杨健正在清理丹渣,闻言停下:“陈师兄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陈枫踱步到石槽旁,随手拿起一块丹晶——那是杨健故意留在显眼处的小块,“哟,这是什么?废丹里还能淘出宝贝?”

他看向杨健,眼神变得锐利:“杨师弟,私藏丹房物品,可是违反门规的。”

杨健平静道:“这不是私藏。废丹房的规矩只说‘清理丹渣’,没说不能捡拾其中的杂物。这些结晶混在丹渣里,我捡出来,是为了更好地清理。”

“巧舌如簧。”陈枫冷笑,“不过你说得对,规矩确实没明确禁止。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作为戒律堂执事,有责任确保所有弟子遵守宗门法纪。从今天起,我会每天来检查你的清理情况。如果发现你有任何违规行为,别怪我不客气。”

杨健握紧铲子:“陈师兄请便。”

陈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别紧张,我只是履行职责。对了,提醒你一下,还有十天任务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会亲自来验收,如果清理不达标,任务就算失败。失败的话……啧啧,贡献点扣光不说,可能还要再加罚三十天。”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好好干,杨师弟。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杨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铲柄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他知道,陈枫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十天,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废丹房送来的丹渣数量增加了。从每天三炉变成五炉,而且都是最难清理的那种——要么温度极高,要么丹毒特别浓烈。杨健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从清晨干到深夜。

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承受。每清理一炉,他就多一分对丹道的理解;每找到一块丹晶,他的修为就增长一分。

任务第二十五天,杨健突破到炼气三层。

这一次突破水到渠成。半个月的苦功,加上丹晶的辅助,他的真气总量和质量都达到了标准。突破时,他甚至没有刻意冲击,只是在清理丹渣时,体内真气自行运转,自然而然地跨过了门槛。

炼气三层,在外门已经不算垫底。很多入门两三年的弟子,也不过这个水平。

任务第二十八天,陈枫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戒律堂弟子。三人径直走进废丹房,开始仔细检查。

石槽已经清理了大半,屋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陈枫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茬,脸色不太好看。

“清理得不错。”他勉强道,“不过,谷外的倾倒坑,我们也要检查。”

倾倒坑在谷口。杨健跟着他们过去,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到了坑边,陈枫探头看了看,然后指着坑壁某处:“那里,是不是还有没清理干净的丹渣?”

一个戒律堂弟子立刻下去查看。片刻后,他爬上来,手里抓着一把黑色的渣滓:“陈师兄,确实有残留。”

陈枫看向杨健,眼中闪过得意:“杨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任务要求是‘完全清理’,这些残留,怎么说?”

杨健看着那把渣滓。那确实是丹渣,但不是他倾倒的——颜色、质地都对不上。而且倾倒坑每天都有其他废丹房的弟子来倒渣,根本无法确定是谁留下的。

这是陷害,明目张胆的陷害。

但他没有证据。

“按照门规,任务不达标,需扣罚贡献点,并延长任务时间。”陈枫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吧,看在你初犯的份上,这次只扣罚贡献点,任务再延长十五天。如何?”

杨健沉默。

他知道,如果答应,陈枫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这个陷阱会一直存在,直到他彻底认输,或者……离开郭燕萍门下。

“我不接受。”杨健开口,声音平静。

陈枫挑眉:“哦?那你想怎样?”

“我要见王执事。”杨健说,“按照规矩,任务验收应由杂役堂执事负责,不是戒律堂。陈师兄越权了。”

陈枫脸色一沉:“你质疑我?”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杨健看着他,“如果陈师兄坚持要罚我,请拿出杂役堂的正式文书。否则,我无法接受。”

气氛骤然紧张。

两个戒律堂弟子上前一步,气息外放。都是炼气五层,比杨健高两层。威压如潮水般涌来,杨健只觉得呼吸一窒,但他没有退。

陈枫盯着他,眼神阴冷。半晌,他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按规矩办事。既然杨师弟要见王执事,那我就成全你。”

他挥手让两个弟子退下:“明天这个时候,我会请王执事过来。希望到时候,杨师弟还能这么硬气。”

三人离去。

杨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底线,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回到听竹苑时,天已经黑透了。杨健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静静调息。白天对抗威压,消耗不小,他需要尽快恢复。

夜深时,院门突然无声打开。

郭燕萍走了进来。

她似乎刚从炼丹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中金芒微闪。

“听说你和陈枫对上了?”她开门见山。

杨健起身:“师父怎么知道?”

“戒律堂的事,瞒不过我。”郭燕萍在石桌旁坐下,“陈枫是戒律堂副堂主陈长老的孙子,在外门一向跋扈。你得罪他,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杨健低头:“弟子知道。但有些事,不能退。”

郭燕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她轻叹一声:“你和你……你和你父亲,真像。”

杨健猛地抬头:“师父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郭燕萍移开视线,“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他也总是这样,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她站起身:“明天王海会去废丹房,我会跟着。陈枫不敢在明面上太过分,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你小心些。”

“师父为何帮我?”杨健问。

郭燕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因为你是我的弟子。这个理由,够吗?”

不等杨健回答,她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杨健站在院里,许久未动。

月光如水,竹影摇曳。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这座仙门,看似祥和,内里却暗流汹涌。

而他,已经置身其中。

(未完待续,准备过年了祝大家事事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