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根村的血与烬
杨健第七次数清陶罐里的铜板时,窗外传来乌鸦的啼叫。三长两短,这是祖父教他辨认的凶兆。
他放下陶罐,赤脚跑到院里。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芦苇,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在暮春的风里飘荡。父亲杨大山正在磨镰刀,磨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刺耳又规律。
“爹,鸦啼了。”杨健说。
杨大山的手停了停,头也没抬:“回屋去,今晚别出来。”
话音未落,村口的狗开始狂吠,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连成一片。这不是寻常的夜惊,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村外的黑松林逼近。
杨健的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抓着锅铲。她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十二年的默契与忧虑。“带小健去地窖。”
“一起走。”杨大山站起身,镰刀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冷色。
来不及了。
第一声惨叫是从村东头传来的,短促、尖锐,然后戛然而止。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多米诺骨牌般向村中心蔓延。
杨大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跑!”
他们向后院冲去。地窖的入口藏在柴堆下面,那是三年前大旱时挖的储粮窖,后来成了全家避祸的密所。杨健被父亲推进地窖时,回头看见母亲从怀里掏出什么——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拿着!”母亲把石片塞进他怀里,“别回头!”
窖门合拢前最后一瞥,杨健看见院墙上立着几个黑影。那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它们的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黑暗吞没了一切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杨健在绝对的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怀里石片传来的微弱暖意。那暖意很奇怪,不像火也不像阳光,倒像是……活物的脉搏。
窖门被掀开了。
月光漏进来,照亮一张陌生的脸。来者是个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最奇的是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像黄昏时分的猫瞳。
她看了杨健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看到他骨子里去。
“就你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泠,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
杨健点头,又摇头,最后抱紧了怀里的石片。
女子弯腰进了地窖。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蹲在杨健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手腕游走全身,杨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火毒入脉,但未伤根本。”女子自语般说道,然后盯着杨健怀里的石片,“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我娘的……”话出口才意识到,用“是”已经不对了。
女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服下,能暂时压下火毒。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我爹娘——”
“外面没有活人。”女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残酷,“槐根村七十三口,你是唯一一个还有气的。”
杨健没哭。他只是站起来,跟着女子走出地窖。月光下的槐根村已成焦土,那些熟悉的茅屋、槐树、石磨,都化作了漆黑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血肉烧焦的甜腥味,还有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硫磺混合铁锈的气息。
女子在前面走,杨健在后面跟。她明明走得不快,但杨健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杨健停下脚步。
槐树下躺着个人形的东西。焦黑,蜷缩,但杨健认得那身形,认得旁边半融的镰刀。
他走过去,跪下来,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他们用的是‘焚骨阴火’。”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者三息成灰,神魂俱灭。你父亲能留下尸骸,是因为这块石片。”
她指了指杨健怀里的东西:“这是‘镇火石’,而且是上品。寻常农家不该有这东西。”
杨健抬起头,月光照亮他脸上的泪痕,也照亮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是谁干的?”
“魔修。”女子顿了顿,“或者说,被魔气侵蚀的修士。他们屠村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收集生魂和血肉精华。你怀里这块镇火石,应该是你母亲提前激活了,护住了地窖周围三丈,这才保了你一命。”
她走近两步,俯身看着杨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送你去最近的凡人城镇,给你些银钱,你可以重新开始。第二,跟我回山门,入道修行。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且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杨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燃烧的村庄,看向槐树下焦黑的父亲,最后看向怀里的石片。石片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血管的脉络。
“我要修行。”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是谁,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女子看了他很久。夜风吹起她的道袍下摆,也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有那么一瞬间,杨健觉得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愧疚?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杨健怀疑是错觉。
“我叫郭燕萍。”女子最终说道,“青玄宗丹霞峰执事。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记名弟子。”
她转身向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记住,入了道门,前尘尽断。杨健这个名字你可以留着,但槐根村的那个杨健,从今晚起已经死了。”
杨健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村庄,将石片贴身藏好,跟上了那道白色的背影。
月色如霜,铺满焦土。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终于隐入群山的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