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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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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北望

从南疆回来,汤东玲在青玄宗住了下来。

郭燕萍说,寒月宫那边,她去说。

汤东玲就住下了。

她住在听竹苑隔壁的小屋里。

那小屋原本是堆杂物的,杨健腾出来,扫了三遍地,擦了两次窗,又从丹霞峰借了一张竹床、一副铺盖。

汤东玲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屋子很小,只有听竹苑的一半大。

但窗户朝北。

推开窗,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

小白从她怀里游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它用尾巴探了探床脚,闻了闻墙角,最后盘在窗台上,面朝北边。

汤东玲走过去,站在它身边。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

只有云。

只有永远化不完的雪。

“又在看?”她问。

小白没有回头。

它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在看。

汤东玲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它一起看。

杨健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端着一碗粥,站在小屋门口。

汤东玲回头看他。

“又煮稀了?”她问。

杨健没说话,只是把碗递过来。

汤东玲接过碗,低头看。

粥还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但她已经喝习惯了。

她喝了一口。

温的。

小白从窗台上游下来,盘在她脚边,昂着头看她喝。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想喝?”

小白摇头。

蛇不喝粥。

但它喜欢看她喝。

就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杨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只是看着汤东玲喝粥,看着小白盘在她脚边,看着那扇朝北开的窗。

很久,他开口:

“明天我要去废丹房。”

汤东玲抬头看他。

“去几天?”

“三天。”

汤东玲点头。

“那我和小白等你回来。”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汤东玲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转身走了。

汤东玲端着碗,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稀稀的粥。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她问。

小白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猜。

汤东玲没猜。

她只是把粥喝完了。

废丹房还是老样子。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推开门,扑面一股热浪和焦糊味。

杨健蹲在石槽边,开始清理这三天积下的丹渣。

铲子刮过石槽的声音,沙沙的,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身后少了个人。

那个抱着蛇、沉默地蹲在东边石槽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的人。

杨健铲着铲着,忽然停下。

他转头,看着东边那个空荡荡的石槽。

那里堆着三天积下的丹渣,没人翻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继续铲。

傍晚回去的时候,汤东玲站在听竹苑门口等他。

小白盘在她脚边,也昂着头等。

看见他回来,小白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回来了。

汤东玲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门。

灶房里有粥的香味。

杨健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两碗粥。

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他回头看汤东玲。

汤东玲站在门口,低着头。

“稀的是我的。”她说,“稠的是你的。”

杨健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碗稠的,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候正好。

比他煮的稀粥好喝多了。

汤东玲端起那碗稀的,也喝了一口。

她喝着喝着,忽然说:

“小白今天又看了很久。”

杨健放下碗。

“朝北?”

汤东玲点头。

“一直看。”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很久,他说:

“它会回来的。”

汤东玲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边。

那里有山,有云,有永远化不完的雪。

还有一面冰壁。

和冰壁里等的人。

小白盘在窗台上,面朝北边。

赤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在等。

——等得起。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汤东玲每天帮杨健打理药田,喂小白吃火髓矿渣,煮两碗粥——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杨健每天去废丹房,傍晚回来,喝那碗稠的粥。

小白每天盘在窗台上,朝北看。

偶尔,它也会转过头,看看那两个人。

看他们一个在灶房里煮粥,一个在院子里劈柴。

看他们把粥碗端到同一张桌上,面对面坐下。

看他们不说话,但碗里的粥总是喝得干干净净。

它看一会儿,又转过头,继续朝北看。

有一天傍晚,汤东玲忽然问:

“小白,你饿不饿?”

小白没有回头。

它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不饿。

汤东玲走过去,站在它身边。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

只有云。

只有越来越暗的天。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

很远,很模糊。

像一道光。

“小白,”她轻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小白没有回答。

但它背脊的赤纹,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快,快得汤东玲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小白转过头,看着她。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很熟悉的东西。

和那天在冰窟里,苏艺推开它时,它眼睛里的东西一样。

那东西叫信。

汤东玲蹲下来,和它平视。

“他还在。”她说。

小白点头。

“他在等。”

小白又点头。

汤东玲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那我们也在等。”

小白把脑袋抵在她掌心里。

抵了很久。

杨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人一蛇,看着那扇朝北开的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转身进屋。

灶房里的粥还温着。

他端出来,放在桌上。

两碗。

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汤东玲抱着小白走进来。

她把小白放在它常盘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

杨健把那碗稠的推到她面前。

汤东玲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

杨健摇头。

“你瘦了。”

汤东玲低头,看着那碗稠粥。

热气扑在她脸上,温温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候正好。

和她每天煮给杨健喝的一样。

她喝着喝着,忽然说:

“杨健。”

杨健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等苏艺回来了,”她说,“等师姐找到了,等姑祖母的事查清楚了……”

“你能不能也给我煮一碗粥?”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看着她抱着碗的、有点发颤的手指。

很久,他说:

“好。”

汤东玲没有抬头。

但她端着碗的手,稳了。

那晚,小白没有盘在窗台上。

它盘在汤东玲的枕边,面朝北。

窗外的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

它看着那颗星,看着看着,慢慢闭上眼睛。

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像在呼吸。

又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