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北望
从南疆回来,汤东玲在青玄宗住了下来。
郭燕萍说,寒月宫那边,她去说。
汤东玲就住下了。
她住在听竹苑隔壁的小屋里。
那小屋原本是堆杂物的,杨健腾出来,扫了三遍地,擦了两次窗,又从丹霞峰借了一张竹床、一副铺盖。
汤东玲第一天住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屋子很小,只有听竹苑的一半大。
但窗户朝北。
推开窗,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
小白从她怀里游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它用尾巴探了探床脚,闻了闻墙角,最后盘在窗台上,面朝北边。
汤东玲走过去,站在它身边。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
只有云。
只有永远化不完的雪。
“又在看?”她问。
小白没有回头。
它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在看。
汤东玲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它一起看。
杨健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端着一碗粥,站在小屋门口。
汤东玲回头看他。
“又煮稀了?”她问。
杨健没说话,只是把碗递过来。
汤东玲接过碗,低头看。
粥还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但她已经喝习惯了。
她喝了一口。
温的。
小白从窗台上游下来,盘在她脚边,昂着头看她喝。
汤东玲低头看它。
“你想喝?”
小白摇头。
蛇不喝粥。
但它喜欢看她喝。
就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杨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只是看着汤东玲喝粥,看着小白盘在她脚边,看着那扇朝北开的窗。
很久,他开口:
“明天我要去废丹房。”
汤东玲抬头看他。
“去几天?”
“三天。”
汤东玲点头。
“那我和小白等你回来。”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汤东玲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转身走了。
汤东玲端着碗,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稀稀的粥。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她问。
小白昂着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猜。
汤东玲没猜。
她只是把粥喝完了。
废丹房还是老样子。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推开门,扑面一股热浪和焦糊味。
杨健蹲在石槽边,开始清理这三天积下的丹渣。
铲子刮过石槽的声音,沙沙的,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身后少了个人。
那个抱着蛇、沉默地蹲在东边石槽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的人。
杨健铲着铲着,忽然停下。
他转头,看着东边那个空荡荡的石槽。
那里堆着三天积下的丹渣,没人翻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继续铲。
傍晚回去的时候,汤东玲站在听竹苑门口等他。
小白盘在她脚边,也昂着头等。
看见他回来,小白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回来了。
汤东玲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门。
灶房里有粥的香味。
杨健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两碗粥。
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他回头看汤东玲。
汤东玲站在门口,低着头。
“稀的是我的。”她说,“稠的是你的。”
杨健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碗稠的,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候正好。
比他煮的稀粥好喝多了。
汤东玲端起那碗稀的,也喝了一口。
她喝着喝着,忽然说:
“小白今天又看了很久。”
杨健放下碗。
“朝北?”
汤东玲点头。
“一直看。”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很久,他说:
“它会回来的。”
汤东玲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边。
那里有山,有云,有永远化不完的雪。
还有一面冰壁。
和冰壁里等的人。
小白盘在窗台上,面朝北边。
赤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在等。
——等得起。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汤东玲每天帮杨健打理药田,喂小白吃火髓矿渣,煮两碗粥——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杨健每天去废丹房,傍晚回来,喝那碗稠的粥。
小白每天盘在窗台上,朝北看。
偶尔,它也会转过头,看看那两个人。
看他们一个在灶房里煮粥,一个在院子里劈柴。
看他们把粥碗端到同一张桌上,面对面坐下。
看他们不说话,但碗里的粥总是喝得干干净净。
它看一会儿,又转过头,继续朝北看。
有一天傍晚,汤东玲忽然问:
“小白,你饿不饿?”
小白没有回头。
它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不饿。
汤东玲走过去,站在它身边。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
只有云。
只有越来越暗的天。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
很远,很模糊。
像一道光。
“小白,”她轻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小白没有回答。
但它背脊的赤纹,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快,快得汤东玲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小白转过头,看着她。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很熟悉的东西。
和那天在冰窟里,苏艺推开它时,它眼睛里的东西一样。
那东西叫信。
汤东玲蹲下来,和它平视。
“他还在。”她说。
小白点头。
“他在等。”
小白又点头。
汤东玲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那我们也在等。”
小白把脑袋抵在她掌心里。
抵了很久。
杨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人一蛇,看着那扇朝北开的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转身进屋。
灶房里的粥还温着。
他端出来,放在桌上。
两碗。
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汤东玲抱着小白走进来。
她把小白放在它常盘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
杨健把那碗稠的推到她面前。
汤东玲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
杨健摇头。
“你瘦了。”
汤东玲低头,看着那碗稠粥。
热气扑在她脸上,温温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候正好。
和她每天煮给杨健喝的一样。
她喝着喝着,忽然说:
“杨健。”
杨健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等苏艺回来了,”她说,“等师姐找到了,等姑祖母的事查清楚了……”
“你能不能也给我煮一碗粥?”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看着她抱着碗的、有点发颤的手指。
很久,他说:
“好。”
汤东玲没有抬头。
但她端着碗的手,稳了。
那晚,小白没有盘在窗台上。
它盘在汤东玲的枕边,面朝北。
窗外的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
它看着那颗星,看着看着,慢慢闭上眼睛。
背脊的赤纹,一明一灭。
像在呼吸。
又像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