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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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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寒渊口

寒渊口没有哨站。

至少,没有他们以为的那种哨站。

杨健站在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看着台基上那层被风吹得斑驳的灰浆。烽火台高三丈,四面透风,顶上长着一蓬枯死的蒿草,在风里抖得像老人的白发。

台基下有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漆黑。

苏艺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从青冥涧到寒渊口,他们走了两天。

这两天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三处废弃的农舍、两座空无一人的猎棚、一条结了冰的溪涧。每处都有生活的痕迹——灶台边没吃完的腌菜、炕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窗台上晾着的半干萝卜干。

每处都没有人。

像整条边境线上的人,都在某个时刻同时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活,推开门,朝北走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苏艺在那些空屋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不翻东西,只是站在灶台边、炕头前、窗台旁,看着那些被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一看就是一炷香。

杨健没有催他。

他只是站在门口,等。

小白也从苏艺肩上游下来,在那些空屋子里慢慢转一圈,然后回到苏艺脚边,用头蹭他的靴尖。

现在,他们站在寒渊口的烽火台前。

这里往北两百里,就是上古封印遗迹。

但苏艺没有看北边。

他看着烽火台那扇腐朽的木门。

“里面有东西。”他说。

杨健推开门。

门轴早已锈死,一推就整个倒进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灰尘落尽后,他们看见了。

台基里是空的。

只有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片一片的深褐色——那是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苏艺走过去。

他蹲在那人身前,伸手拨开那蓬乱发。

露出的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眼睛闭着。

苏艺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他从怀里摸出水壶,咬开塞子,把水一点点喂进那人嘴里。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杨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枚回春丹——那是郭燕萍给他应急的,总共只有三枚。

他把丹药递给苏艺。

苏艺接过去,捏碎,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去。

一炷香后,那人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着苏艺,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青……玄宗……的?”

苏艺点头。

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杨健脸上,又从杨健脸上移回他脸上。

“你们……不该……来……”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

苏艺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沾满血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开那人身上绑着的绳索,把他从木桩上放下来。

绳索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苏艺的手没有抖。

他把那人平放在地上,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卷雪蚕丝——那是谢蓉冰临走前留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撕开那人的衣襟,把溃烂的伤口露出来。

杨健蹲在他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乌榆叶嚼烂了递过去。

苏艺接过来,敷在伤口上,用雪蚕丝一圈圈缠好。

缠得很慢。

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缘,收尾时把那截丝头塞进最外一圈的缝隙里——和那天他给杨健缠绷带时一模一样。

那人又醒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缠好的绷带,看着苏艺满是血污的手,嘴唇动了动。

“赵植……”他说,“你们……见到赵植了吗?”

杨健和苏艺同时抬头。

“你认识赵植?”杨健问。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他是我……师兄……”

“我们一起……守青冥涧……三年……”

他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苏艺扶住他。

“他在哪里?”苏艺问,“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那人靠在他怀里,喘了很久。

“玉简……”他说,“赵植的玉简……在他枕头下……你们……没看见吗?”

苏艺摇头。

那人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枚……不是他的……”他声音越来越弱,“是他的……是别人的……”

“赵植……发现了……血祭令的秘密……”

“他来找我……让我先走……他留下来……引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

眼睛又闭上了。

这一次,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

苏艺抱着他,低着头。

小白盘在他脚边,赤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杨健站起来。

他走到木桩旁,低头看着那根被血迹浸透的木头。

木桩根部压着一枚玉简。

他弯腰捡起来。

玉简是青玄宗制式,边缘磨损,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僵住了。

玉简里只有一个名字。

不是血祭令,不是任务记录,不是遗言。

只是一个名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力透玉背。

林婉儿。

杨健握着那枚玉简,很久没有动。

苏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杨健身侧,低头看着那枚玉简。

看着他妻子刻了三年、以为永远不会再看见的名字。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风从腐朽的木门里灌进来,把他垂落的碎发吹乱。

他没有拂。

小白游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靴尖。

他没有低头。

很久,他开口:

“她在这里。”

不是问句。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稳,握住那枚玉简时,没有抖。

他把玉简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那个被他救下的人又醒了。

他看着苏艺的背影,看着那枚贴在胸口的玉简,嘴唇动了动:

“你认识……林婉儿?”

苏艺没有回头。

“她是我娘子。”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

“赵植说……林婉儿……有个傻小子……在等她……”

“他说……那傻小子……一定还活着……”

“他说……如果见到……就告诉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里的尘埃:

“别找了……她……不在了……”

烽火台里一片寂静。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呜呜地响。

杨健看着苏艺的背影。

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站得很直。

没有抖,没有弯,没有倒下。

只是站在那根浸透血迹的木桩前,握着那枚刻着妻子名字的玉简,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小白从他脚边游上他的肩头。

它用头蹭他的脸颊,用尾巴轻轻卷住他的手腕。

苏艺低头。

他看着小白,看着它背脊那道越来越亮的赤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来过。”他说。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和那条褪色的红绳放在一起。

“走吗?”他问。

杨健看着他。

“去哪里?”

苏艺没有回头。

“北边。”

“两百里外。”

“那处封印。”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人身旁,蹲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虽然弱,但稳了。

“他怎么办?”杨健问。

苏艺转身,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赵植的师弟。”他说,“他救了,不能丢。”

他弯腰,把那人背起来。

那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枯骨。

苏艺背着他,朝烽火台外走去。

杨健跟上去。

走出那扇腐朽的木门时,苏艺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她不会害人。”他说,“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那些人……不会是她杀的。”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艺背着人的背影。

风从北边吹来,把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很久,他开口:

“我知道。”

苏艺没有回答。

他背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来时的路走去。

杨健跟在他身侧。

并肩。

---

他们在那座废弃的猎棚里安顿了那个人。

猎棚在寒渊口以南二十里,比沿途那些空屋子结实一些,至少屋顶是完整的。苏艺把人放在炕上,用所有能找到的干草把他围起来保暖。

那人一直没醒。

但他还在呼吸。

苏艺坐在炕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杨健在外面生火。

他从猎棚的角落里翻出半袋发霉的小米,在雪地里淘了三遍,勉强能下锅。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艺没有吃。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白,看着那枚放在膝上的玉简。

玉简上那三个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杨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吃了。”他说。

苏艺没有动。

杨健蹲下来,和他平视。

“明天还要赶路。”他说,“那人还要人背。”

苏艺抬起头。

他看着杨健,看着火光里那道被染成暖金色的旧疤。

很久,他拿起那碗粥。

粥很稀,发霉的小米有股涩苦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喝完。

杨健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喝了三碗。

喝完第三碗时,他把碗放在炕沿上,说:

“明天我去北边。”

杨健点头。

“一起去。”

苏艺看着他。

“你师父的事……”

“师父让我等。”杨健说,“不是让我停。”

苏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靠墙闭上眼睛。

杨健拨了拨火堆。

火光跳动着,把那道蜷在墙边的影子照得很长。

很长,但不再是一个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