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寒渊口
寒渊口没有哨站。
至少,没有他们以为的那种哨站。
杨健站在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看着台基上那层被风吹得斑驳的灰浆。烽火台高三丈,四面透风,顶上长着一蓬枯死的蒿草,在风里抖得像老人的白发。
台基下有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漆黑。
苏艺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从青冥涧到寒渊口,他们走了两天。
这两天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三处废弃的农舍、两座空无一人的猎棚、一条结了冰的溪涧。每处都有生活的痕迹——灶台边没吃完的腌菜、炕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窗台上晾着的半干萝卜干。
每处都没有人。
像整条边境线上的人,都在某个时刻同时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活,推开门,朝北走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苏艺在那些空屋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不翻东西,只是站在灶台边、炕头前、窗台旁,看着那些被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一看就是一炷香。
杨健没有催他。
他只是站在门口,等。
小白也从苏艺肩上游下来,在那些空屋子里慢慢转一圈,然后回到苏艺脚边,用头蹭他的靴尖。
现在,他们站在寒渊口的烽火台前。
这里往北两百里,就是上古封印遗迹。
但苏艺没有看北边。
他看着烽火台那扇腐朽的木门。
“里面有东西。”他说。
杨健推开门。
门轴早已锈死,一推就整个倒进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灰尘落尽后,他们看见了。
台基里是空的。
只有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片一片的深褐色——那是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苏艺走过去。
他蹲在那人身前,伸手拨开那蓬乱发。
露出的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眼睛闭着。
苏艺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他从怀里摸出水壶,咬开塞子,把水一点点喂进那人嘴里。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杨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枚回春丹——那是郭燕萍给他应急的,总共只有三枚。
他把丹药递给苏艺。
苏艺接过去,捏碎,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去。
一炷香后,那人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着苏艺,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青……玄宗……的?”
苏艺点头。
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杨健脸上,又从杨健脸上移回他脸上。
“你们……不该……来……”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
苏艺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沾满血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开那人身上绑着的绳索,把他从木桩上放下来。
绳索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苏艺的手没有抖。
他把那人平放在地上,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卷雪蚕丝——那是谢蓉冰临走前留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撕开那人的衣襟,把溃烂的伤口露出来。
杨健蹲在他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乌榆叶嚼烂了递过去。
苏艺接过来,敷在伤口上,用雪蚕丝一圈圈缠好。
缠得很慢。
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缘,收尾时把那截丝头塞进最外一圈的缝隙里——和那天他给杨健缠绷带时一模一样。
那人又醒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缠好的绷带,看着苏艺满是血污的手,嘴唇动了动。
“赵植……”他说,“你们……见到赵植了吗?”
杨健和苏艺同时抬头。
“你认识赵植?”杨健问。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他是我……师兄……”
“我们一起……守青冥涧……三年……”
他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苏艺扶住他。
“他在哪里?”苏艺问,“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那人靠在他怀里,喘了很久。
“玉简……”他说,“赵植的玉简……在他枕头下……你们……没看见吗?”
苏艺摇头。
那人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枚……不是他的……”他声音越来越弱,“是他的……是别人的……”
“赵植……发现了……血祭令的秘密……”
“他来找我……让我先走……他留下来……引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
眼睛又闭上了。
这一次,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
苏艺抱着他,低着头。
小白盘在他脚边,赤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杨健站起来。
他走到木桩旁,低头看着那根被血迹浸透的木头。
木桩根部压着一枚玉简。
他弯腰捡起来。
玉简是青玄宗制式,边缘磨损,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僵住了。
玉简里只有一个名字。
不是血祭令,不是任务记录,不是遗言。
只是一个名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力透玉背。
林婉儿。
杨健握着那枚玉简,很久没有动。
苏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杨健身侧,低头看着那枚玉简。
看着他妻子刻了三年、以为永远不会再看见的名字。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风从腐朽的木门里灌进来,把他垂落的碎发吹乱。
他没有拂。
小白游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靴尖。
他没有低头。
很久,他开口:
“她在这里。”
不是问句。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稳,握住那枚玉简时,没有抖。
他把玉简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
那个被他救下的人又醒了。
他看着苏艺的背影,看着那枚贴在胸口的玉简,嘴唇动了动:
“你认识……林婉儿?”
苏艺没有回头。
“她是我娘子。”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
“赵植说……林婉儿……有个傻小子……在等她……”
“他说……那傻小子……一定还活着……”
“他说……如果见到……就告诉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里的尘埃:
“别找了……她……不在了……”
烽火台里一片寂静。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呜呜地响。
杨健看着苏艺的背影。
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站得很直。
没有抖,没有弯,没有倒下。
只是站在那根浸透血迹的木桩前,握着那枚刻着妻子名字的玉简,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小白从他脚边游上他的肩头。
它用头蹭他的脸颊,用尾巴轻轻卷住他的手腕。
苏艺低头。
他看着小白,看着它背脊那道越来越亮的赤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来过。”他说。
杨健没有说话。
苏艺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和那条褪色的红绳放在一起。
“走吗?”他问。
杨健看着他。
“去哪里?”
苏艺没有回头。
“北边。”
“两百里外。”
“那处封印。”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人身旁,蹲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虽然弱,但稳了。
“他怎么办?”杨健问。
苏艺转身,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赵植的师弟。”他说,“他救了,不能丢。”
他弯腰,把那人背起来。
那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枯骨。
苏艺背着他,朝烽火台外走去。
杨健跟上去。
走出那扇腐朽的木门时,苏艺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她不会害人。”他说,“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那些人……不会是她杀的。”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艺背着人的背影。
风从北边吹来,把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很久,他开口:
“我知道。”
苏艺没有回答。
他背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来时的路走去。
杨健跟在他身侧。
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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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座废弃的猎棚里安顿了那个人。
猎棚在寒渊口以南二十里,比沿途那些空屋子结实一些,至少屋顶是完整的。苏艺把人放在炕上,用所有能找到的干草把他围起来保暖。
那人一直没醒。
但他还在呼吸。
苏艺坐在炕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杨健在外面生火。
他从猎棚的角落里翻出半袋发霉的小米,在雪地里淘了三遍,勉强能下锅。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艺没有吃。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白,看着那枚放在膝上的玉简。
玉简上那三个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杨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吃了。”他说。
苏艺没有动。
杨健蹲下来,和他平视。
“明天还要赶路。”他说,“那人还要人背。”
苏艺抬起头。
他看着杨健,看着火光里那道被染成暖金色的旧疤。
很久,他拿起那碗粥。
粥很稀,发霉的小米有股涩苦的味道。
他一口一口喝完。
杨健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喝了三碗。
喝完第三碗时,他把碗放在炕沿上,说:
“明天我去北边。”
杨健点头。
“一起去。”
苏艺看着他。
“你师父的事……”
“师父让我等。”杨健说,“不是让我停。”
苏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靠墙闭上眼睛。
杨健拨了拨火堆。
火光跳动着,把那道蜷在墙边的影子照得很长。
很长,但不再是一个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