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地穴·三人
杨崇山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杨健站在地穴边缘,看着那道被光链缠绕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不知道母亲是谁。
槐根村的养母是他七岁前的娘,但那不是生他的那个人。
那块地心炎玉是养母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他亲生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从来没问过亲生母亲是谁。
因为没人能问。
现在,他的先祖——那个被困了一百二十七年的老人——用最后一丝力气问他:
“你娘……还好吗?”
杨健没法回答。
苏艺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杨健的肩。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杨健深吸一口气。
“先祖。”他开口,声音发涩,“我娘……我不知道。”
“养母说,她生下我就走了。”
地穴中央,杨崇山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些光链抽动得更快了。
苏艺看着那道被光链缠绕的身影,忽然开口:
“那些链子在抽他的修为。”
杨健点头。
“封印与他金丹相连。强行破阵,他会死。”
“不破,他撑不了多久。”
苏艺沉默了。
小白从他肩上游下来,在悬崖边缘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幽蓝的光链。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杨健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有办法。
杨健蹲下来,看着小白。
“你知道怎么破?”
小白昂首,尾巴指向地穴深处。
不是石台的方向。
是更深处。
那片杨崇山身后、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地方。
苏艺也蹲下来。
“那里有什么?”他问。
小白没有回答。
它只是从悬崖边游回来,用头顶了顶苏艺的靴尖,又朝地穴深处看了一眼。
——去那里。
杨健和苏艺对视一眼。
他们站起来。
杨健看着石台上那道越来越虚弱的身影,声音很低:
“先祖,再撑一会儿。”
杨崇山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光链还在抽动。
但他那只垂落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像是让他去。
他们沿着地穴边缘的窄路,朝深处走去。
路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滑得像抹了油。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苏艺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杨健跟在他身后。
不是并肩。
是伸手就能抓住他后襟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忽然开阔。
他们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冰窟里。
冰窟不大,三丈见方。四壁晶莹剔透,能看见冰层深处封存着的古老遗骸——有妖兽的,有人形的,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冰窟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衣料是极好的冰蚕丝,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长发披散,发间缀着几颗细小的冰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她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很老的东西。
像是看过太多,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她看着杨健和苏艺,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冰凌相撞:
“你们是谁?”
杨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身后那面冰壁。
冰壁上嵌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像是睡着了。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红色嫁衣,衣襟上绣着鸳鸯的纹样。那红色在冰层里泛着微微的暖意,像是有人特意为她留的。
苏艺的目光越过那青衣女子,落在那面冰壁上。
他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件红色嫁衣。
看着衣襟上那对绣了三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的鸳鸯。
他的呼吸停了。
小白从他肩上跌落,摔在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仰头看着那面冰壁。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醒什么。
“婉儿……”苏艺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冰壁里的女子,依然安静地睡着。
那青衣女子看着苏艺,又看看冰壁里的红衣女子。
她歪了歪头。
“你认识她?”
苏艺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青衣女子没有拦他。
她只是侧身,让开路。
苏艺走到冰壁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层冰。
但手指触到的瞬间,冰壁忽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把他弹开。
他踉跄后退,摔在地上。
小白游过去,用头蹭他的脸。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冰壁里那张安静的脸,一动不动。
杨健走过去。
他没有扶苏艺。
他只是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冰壁里那个女人。
林婉儿。
苏艺的娘子。
三年前死在青石镇。
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青衣女子走过来,站在他们身侧。
她看着冰壁里的林婉儿,又看看苏艺,最后看向杨健。
“她在这里很久了。”她说,“我来的时候,她就在。”
杨健看着她。
“你是谁?”
那青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从发间取下一颗冰珠,放在掌心。
冰珠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化作一缕极细的白色雾气。雾气飘向冰壁,在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飘回来,钻回她掌心。
“我叫汤东玲。”她说。
“寒月宫外门弟子。”
杨健皱眉。
寒月宫外门弟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汤东玲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
“来找人的。”她说,“我师姐三个月前失踪,最后出现在这里。”
她顿了顿。
“没找到她,倒找到了这位。”
她指了指冰壁里的林婉儿。
苏艺抬起头。
他看着汤东玲,声音沙哑:
“她……还活着吗?”
汤东玲摇头。
“不知道。”
“这冰不是寒月宫的禁制,是另一种东西。我的功法探不进去,感应不到她的气息。”
她顿了顿。
“但她的脸色……不像死了。”
苏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面冰壁,看着那张安静的脸,一动不动。
杨健看着他。
很久,他开口:
“苏艺。”
苏艺没有应。
杨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听我说。”他说,“她在这里,我们就有办法。”
“先祖也在外面。”
“小白还等着你。”
苏艺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杨健,看着那张从槐根村走到现在、从听竹苑走到这里的脸。
那道从耳后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冰窟的幽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很久,他开口:
“你手怎么了?”
杨健低头。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冰划破了,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冰面上凝成一粒粒暗红的珠子。
他自己都没发现。
苏艺站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雪蚕丝,扯下一截,把杨健的手缠住。
缠得很慢。
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缘。
收尾时,他把那截丝头塞进最外一圈的缝隙里。
和那天在清霜涧一模一样。
杨健看着他。
“我没事。”他说。
苏艺没有看他。
“我有事。”他说。
他转身,看着那面冰壁,看着冰壁里那张安静的脸。
“她说过,让我好好活。”
“她说,要像小白一样,蜕皮重生。”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学。”
小白游到他脚边,昂首看着他。
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苏艺弯腰,把它抱起来。
他转身,看着汤东玲。
“你说你也在找人?”
汤东玲点头。
“三个月前失踪的师姐。”
“她叫什么?”
“赵灵芝。”
苏艺沉默片刻。
“赵植是你什么人?”
汤东玲愣了一下。
“赵植是我师兄。”她说,“你怎么知道?”
苏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紧了些。
“赵植也在这里。”他说,“他在外面,在找林婉儿。”
“你师姐,可能也在。”
汤东玲看着他,又看看杨健。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你们是好人。”她说。
杨健没有说话。
汤东玲看着他。
看着他被雪蚕丝缠着的右手。
看着他耳后那道旧疤。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很沉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
是在梦里。
在很多很多次、她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幻想过的那种人。
会等人。
会回头。
会蹲下来,和另一个人平视。
她收回视线。
“冰壁的禁制,我有办法破。”她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杨健问。
“一个时辰。”
杨健点头。
“一个时辰后,我们回来。”
汤东玲看着他。
“你们要去哪儿?”
杨健转身。
“救人。”
他朝冰窟外走去。
走出三步,他停下,回头。
“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
汤东玲愣了一下。
很久没人问她行不行了。
她点头。
“行。”
杨健没有再说什么。
他和苏艺并肩走出冰窟。
汤东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窄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滴还没完全凝固的血。
杨健的血。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
但她觉得烫。
(迎新添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