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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溯尘劫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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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端午

端午那天,听竹苑的院子里多了几根艾草。

是汤东玲一早从后山砍回来的,用红绳扎成小把,挂在门框上。艾草的香气淡淡的,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

杨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艾草。

槐根村也有这个习惯。

每年端午,母亲会早早起来,把艾草挂在每扇门上。父亲会煮一锅粽子,用大铁锅煮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满院子都是粽叶的香。

他七岁那年,母亲挂艾草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母亲说,艾草驱邪,挂上它,一年都平安。

那年端午过后三个月,槐根村就没了。

杨健收回视线。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送到的,信封上没画蛇,只写了一个名字:

杨健。

字迹是杨崇山的。

他拆开信的时候,手很稳。

但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站住了。

“你娘还活着。在北境。在等。”

就这一行。

没有地址,没有日期,没有更多的话。

杨健握着那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汤东玲从灶房出来,端着两碗粥。

她看见他站在那里,问:“怎么了?”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递给她。

汤东玲接过来,低头看。

她看完,也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白从她脚边游上来,盘在她肩上,看着那张纸。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去找她。

汤东玲抬头,看着杨健。

杨健也在看她。

他没有说话。

但汤东玲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开口:

“我陪你去。”

杨健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亮。

很久,他说:

“好。”

那天端午,他们还是把粥喝了。

汤东玲煮了两碗,一碗稀的,一碗稠的。

杨健把那碗稠的推给她。

“你喝。”

汤东玲摇头。

“今天是端午,应该吃粽子。”

杨健愣了一下。

粽子?

他好久没想过这个东西了。

汤东玲站起来。

“我去买。”她说,“山下镇上应该有卖的。”

杨健看着她。

“我陪你去。”

汤东玲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点什么。

山下的小镇今天很热闹。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彩丝线的。孩子们举着纸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摊前挑挑拣拣。

汤东玲抱着小白,走在前面。

杨健跟在她身侧。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问:他们在干什么?

汤东玲低头看它。

“过节。”她说,“端午。”

小白歪了歪头。

它不懂什么是端午。

但它喜欢看那些孩子跑。

跑得很快,笑得很响。

像那个人很久以前,也这样跑过。

汤东玲在一个卖粽子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手却很稳。她正在包粽子,粽叶在她手里一转,就变成一个尖尖的三角。

“婆婆,粽子怎么卖?”汤东玲问。

老婆婆抬头看她,又看她怀里的小白。

她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三个铜板一个。”她说,“有红枣的,有豆沙的,有肉的。”

汤东玲想了想。

“要三个。”她说,“一样一个。”

老婆婆给她包好粽子,递过来。

汤东玲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三个用粽叶包着的三角。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包过粽子。

每年端午,奶奶会起很早,泡糯米,洗粽叶,包上一大锅。

她蹲在旁边看,看奶奶的手指翻来翻去,一会儿就包出一个。

奶奶说,等你长大了,也包给自己的孩子吃。

她没有孩子。

但她有小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昂着头,看着那三个粽子。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那是热的。

杨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槐根村的端午。

母亲也包粽子。

包得没有这个婆婆好看,有时候还会漏米。

但每年端午,他都能吃到两个。

一个红枣的,一个豆沙的。

母亲说,红枣的甜,吃了日子甜;豆沙的细,吃了心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走吧。”他说。

汤东玲点头。

他们抱着粽子,往回走。

走出镇子的时候,汤东玲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条来时的路。

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稻子刚插上秧,嫩绿嫩绿的。更远处是山,山上是青玄宗的七十二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杨健。”

杨健侧头看她。

“你说,北境是什么样的?”

杨健沉默片刻。

“冷的。”他说,“到处都是雪。”

“雪下面呢?”

杨健想了想。

“有人住过的地方,有房子,有灶台,有没吃完的饭。”

“还有没等完的人。”

汤东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怀里的小白抱紧了一些。

小白昂着头,看着北边。

赤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冷也不怕。

——有人等就不冷。

回到听竹苑,汤东玲把粽子煮上。

小白盘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

它不知道粽子是什么味。

但它喜欢闻这个味道。

热热的,糯糯的,有一点甜。

杨健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根艾草。

风吹过来,艾草的香气淡淡的。

他想起母亲的脸。

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母亲的脸,母亲的 voice,母亲包粽子时漏米的样子。

都还在。

都在脑子里。

等他想。

汤东玲端着粽子出来。

她把三个粽子放在盘子里,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一个红枣的,一个豆沙的,一个肉的。

她坐下来,看着那三个粽子。

“哪个是你的?”她问。

杨健指了指红枣的。

汤东玲把红枣的推给他。

她拿起豆沙的,剥开。

粽叶的香气散开来,热热的,甜甜的。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盯着那个剥开的粽子。

汤东玲掰下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小白低头闻了闻。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甜的。

它张嘴,把那块粽子吃了。

吃完,它又昂着头,看着汤东玲。

汤东玲笑了。

她又掰下一块,喂给它。

杨健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苏艺。

想起他蹲在废丹房的石槽边,沉默地翻丹渣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三步外,跟着自己走的样子。

想起他走进冰壁前,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

那一眼很短。

但杨健记住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粽子。

红枣的。

甜的。

吃完粽子,汤东玲收拾碗筷。

杨健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根艾草。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东玲从灶房出来,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艾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娘。”

“她挂艾草的时候,也是这样。”

汤东玲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他身侧坐下。

小白从她怀里游下来,盘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一起看那几根艾草。

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汤东玲忽然问:

“什么时候走?”

杨健沉默片刻。

“明天。”

汤东玲点头。

“那我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抱着小白,往小屋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杨健。”

“嗯。”

“我会一直在。”

杨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道抱着小白、站在夕阳里的背影。

很久,他说:

“我知道。”

那天夜里,杨健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根艾草。

夜风吹过来,艾草的香气淡淡的。

他想起很多事。

槐根村。

母亲。

父亲。

姐姐。

郭燕萍。

杨崇山。

苏艺。

汤东玲。

小白。

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他娘。

汤婉。

她在北境。

在等。

等了一百二十七年。

他明天要去找她。

带着汤东玲,带着小白。

一路向北。

穿过那些他去过的地方。

落云谷。

青冥涧。

寒渊口。

那面冰壁。

那里有苏艺在等。

再往北。

他不知道还有多远。

但他要去。

因为她还在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汤东玲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三块干粮、一包火髓矿渣。

小白盘在她怀里,面朝北边。

杨健走在前面。

走出听竹苑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根艾草还挂在门框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继续走。

走出山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值守的弟子揉着眼睛,看着他们。

“杨师兄,这么早去哪儿?”

杨健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外走。

汤东玲跟在他身侧。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它轻轻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出发了。

——去找她。

——去等他。

——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