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翻山越岭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西行，只见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云气连成一片，恍若一幅淡墨晕染的山水长卷。
“又踏上旅途了，还真是马不停蹄啊。”萧梦客感概道。
“怎么，哥哥不是闲不下来吗？我们休息了半个月，歇得也不算少了，说不上马不停蹄吧？”顾浣尘揶揄道。
“但是这趟西域之旅，恐怕要很多时间，到我们再回京城的时候，说不定很多事情都改变了……这样来看，在江南安逸的时光就显得很短暂了。”萧梦客回应说。
“也没有那么紧迫啦。这趟旅途比先前回江南会好不少，当时后有追兵、前途未卜，我们两人无法互相信任，真称不上什么旅行了……至少现在，我们真的有点一同旅行的感觉了呢。”
萧梦客听此无奈道：“你说的倒没错，但这话怎么听上去有点危险，不过后面出什么意外打破平静吧？”
好在之后的路途上没出现什么异变，两人顺利离开了江南。
甚至，建陵已然恢复了井然的秩序，难以想象曾几何时，这儿还是一片血腥的战场，此时却已无比安全。
京城迅速接管了此地，二十年前未曾做到之事，如今王朝衰落，反而实现了。
萧梦客看着这番景象，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提醒着，太晚了。中央地方矛盾的解决，真的能重振王朝吗？
不，还不够，王朝需要一剂猛药。
如果，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无论如何，战乱结束之后，人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时说什么危机未解，和平会很短暂，不是太扫兴了吗？
萧梦客摇摇头。现在的他是炼炁二层，在修士的战场上算是有了立足之力。
可还是太弱了啊，如果目标是能改变些什么，那当下的自己还远远不够。
所以，在离开之前，萧梦客为张骁的那些小乞儿伙伴提供了些物资。这些孩子野惯了，拒绝安定下来，所以这就是萧梦客所能做之事了。
……
千台山前的小镇上。
小镇依着山脚而建，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道两旁，屋顶上的青苔在雨后泛着充满生机的绿意。
镇口的老槐树旁，有一口古井，井台边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几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与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远处的千台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峰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给人一种压迫感与神秘感。
“我们走哪条路呢？”萧梦客随口问道，“南线的话，不用绕道，但要进山；北线的话，还挺远的，要渡过堰水，当然这条路基本上就没什么艰险之处，都是城镇村落。”
“哥哥需要问我吗？我们会走哪条路，应该心照不宣吧？”
“呵，说不定我突发奇想走北线呢！”萧梦客开玩笑说。
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修行的世界，萧梦客留意到，这儿的山平均来说要比前世的山高不少。
千台山是楚王朝规模最大的山地，占据了整片中间区域。
虽前人在诗词歌赋中多次提到山势的险要，但安全的通行道路早就开辟出来了。
即使是进山，亦有不同危险程度的道路：最安全的自是沿着山谷间河流前行，河谷内有些村落可供歇脚补给，只需留心毒虫野兽和山壁落石即可，对于修士来说算是轻而易举。若是想要登临几座高峰，困难程度便迅速提升了。而最具挑战性的便是穿行山脊，需要连续翻越山峰，体验一日四季的天气。而且，据说有旧时妖神设下的迷障，即使是修士也极易迷失于此间。
但旧日妖神之事，恰是应和了两人的兴趣。
“呵，镇中竟有座鬣羚神庙，里面供奉着兽首人身的石像。”绕了一圈汇合后，顾浣尘分享自己的见闻。
萧梦客忽然联想到噶第儿之言，便说：“按西域人的说法，是三圣山的压制力导致东域鸟兽无法化妖，此处的雕像就有些意思了，也许这鬣羚妖十分强大，足以抵抗压制。”
顾浣尘调笑道：“说不定它是在三圣山出现前就来此了。对了哥哥，你见过妖兽吗？”
萧梦客应答：“白猫前辈定是算一位，其他么，我在清河剑派时随师长出行时，清理过威胁山村的‘妖兽’，不过实际上它们只是受灵气浸染变得更庞大、更有攻击性罢了。”
两人向当地居民打听了些山中传闻，有人说自己祖上曾登临云崖峰，见识万妖朝拜之景，因而所有人都相信仍有妖神隐藏于山林间，当时正值战乱之时，甚至几方都派士兵来神庙祈求保佑，镇子也就在战火中保存了下来。
就要登山了，萧梦客抬首，感慨脊脉之雄伟，非人间寻常山岳可比。在这个仙道世界，因为自然法则的不同，山峰远比前世的那些高许多。
崖壁削立接天，云涛翻涌于山壑之间，当风吹雾散之时，可见千峰攒簇如苍龙横亘。
“哥哥，你觉得我们能见到那万妖朝拜之景吗？”
萧梦客被匿于云烟中高峰深深吸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答道：“我不抱太多期望，听起来更像是那位居民的先祖在乱世的护佑镇子之策……毕竟，如今的妖神庙已经破败了。”
二人自积流塘口起步，初时林深蔽日，虬枝斜出，枯藤垂落。脚下山路崎岖，或为野草覆盖的软径，或为怪石嶙峋的陡坡。不过对于修士而言，行此险道如履平地。
然而，行不数里，便见溪涧结冰，凝作玉柱白棱，彻骨森寒之气蔓延。
萧梦客顿感警惕，顾浣尘则并不紧张，笑着说：“嘻嘻，我就说此地没那么简单。”
“看来是我小觑了，虽然越往上走会越更寒冷，但显然这边的断层很不正常。”萧梦客神识探出，但并未发现是何导致了此种异象。
行至半坡，地势陡升，草木渐稀。罡风卷着碎雪，自万丈深谷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猎猎，连呼吸都觉滞涩。
终于登上山脊，之间草甸覆着薄雪，如银毡铺于群峰之上，天地间一片灰白。此处风势更烈，二人踏雪而行，雪下多是虚浮的碎石，一步踏空便滑出数尺。
快速行过这段还算平坦的路途，便到了石海。
不计其数的巨石错落堆叠，如虎踞龙盘，石隙间深不见底，覆着薄冰而滑如镜面，寻常旅者需踩着巨石辗转腾挪，稍一不慎便会坠入深崖。
罡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萧梦客干脆拿出屏障符和火符，将自己和小顾护于其中。
他们传音后决定不再省力，一跃腾起，踏空而行。
虽是炼炁修士了，但在此番酷寒之下，二人还是紧挨在一起。屏障之内，唯闻彼此的喘息与落雪簌簌之声交织。
越往高处，天愈澄澈，云雾愈低。更令人欣喜的是，雪也停下了，视野很快变得开阔。
行至云崖峰顶，终见绝顶风光。群峰皆在脚下，云海浩渺，翻涌如浪。阳光穿破云霭，洒下金辉万道，照得漫山冰雪熠熠生辉，石海如铺金碎玉，雄奇壮阔，直撼心神。
二人并肩立在崖顶，衣衫染雪，鬓角凝霜，望着眼前天地，皆怔然失语。
萧梦客抬手拂去发间碎雪，慨然叹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世间山岳以险远见奇绝，真是踏过千难万险，方能得见这云垂海立的天地壮阔！”
他们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释然与畅快。
就在此时，似乎是这儿感受到有人到来，转瞬间云雾翻腾，穹窿震动，天地变色！
“和北渡过江时一样，是旧日景象的重演！”萧梦客瞬时判断出来，看来那居民的先祖之言是真实的。
顾浣尘叹道：“古时修士果真非凡，沧海桑田，时移世易，行为举止却仍能留到今日。”
二人远望这天地间风云变幻，翻腾的雾气化为各种体型巨大的妖兽，围绕着那顶天立地的鬣羚，齐齐跪下朝拜，亘古的钟鸣响起，在他们的心神中回响，令人肃然起敬。
“不对，这不是万妖朝圣，而更像是……战前动员？”顾浣尘惊讶地说道。
只见下一瞬，远空顶端像是出现一张血盆大口，云雾向内塌陷为漆黑的巨洞，肆意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而所有的妖兽都仰天长啸，萦绕群山之间的是强烈的悲壮感。
顾浣尘已经和萧梦客互相分享了在悬山内部的见闻，所以他们都知晓东域曾发生过一场所有修士对抗未知势力的大战，看上去，这也是战争的遗留之景。
那么，江上古代修士幻影朝天劈出的一剑也与此相关吗？
还未来得及待二人思考太多，前方景象又一次突变。
羚妖冲天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黑洞面前却显得无比渺小。
追随着它，数以万计的妖族浩浩荡荡向天空飞去，各显神通，朝着未知的敌人攻去！
然而，这些灿若星辰的光点在黑暗蔓延之下，如风吹残烛般迅速熄灭……
最终天地失色，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