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归家
萧梦客终于看到了一切的起点，比自己所遇到的平泾城之局更早发生的事。
顾浣尘，或者说曾经的那个少女顾焕辰更早来到了这座小城，在短暂停留后就准备北渡。
故事的开端在于她好心帮助邻里寻找失踪的乞儿，就如同张骁一般，她发现此事与方家有关。
但张骁自知力不能及，所以向萧梦客寻求帮助，而她只能靠自己处理。
若仅牵涉到方家，她仍有应付的能力，然而，她遇到了从吴家逃离的苍国人。
和段恒不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新逃出来的苍国人的名字，人们也并不关心，因为各方势力只是将他作为工具而已。
他在遭受试验之后，获得的能力是修为提升、对原有幻术的强化，而他身体残破程度比段恒严重很多。
女孩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也是吓了一跳。
不过既然都是吴家的受害者，她像帮助乞儿们一般救下了这个苍国人。
在逃亡的路上，苍国人没有透露太多消息，而且他们的队伍很快被吴家的修士冲散了。
苍国人利用幻术稍微掩护了女孩和乞儿们的队伍，随后分道而行。
她利用音律之术甩开了吴家，离到达江边就差最后一步——
萧梦客是以第一视角看到的这些景象，不自觉也代入了女孩的紧张感，跟着吸了口凉气。
然后，他瞥见了突袭的敌人。
熟悉的脸庞，并未进行遮掩：
是孙渎！
萧梦客眼神微动，他已经清楚了孙家的谋划。
孙家早就在算计吴家，他们引导苍国人逃往吴家，又暗中协助他逃出，自然不能忍受顾焕辰这样的变量。
萧梦客想看到女孩成功逃脱，甚至完成对敌人的反击……
可结局早已注定。他最坏的预想实现了，孙渎使用了无生谷中那种与血祭法同根同源的邪术，击中了女孩……
她勉强逃过吴家修士的攻击，拖着重伤的身体遁入了无生谷的边缘。
她赌敌人们不敢冒险进入禁地，只要穿过这片区域，自己仍有得救的机会。
然而，她的期许再一次破灭了。
孙渎的遥远一击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坠入石洞中。
萧梦客不忍再看下去了，之后无疑是伤痛和异变的不断折磨，直至她彻底死去。
然后，他看到了现在的“顾浣尘”的来源，看到了那具缺乏灵魂的容器。
“她死前感到遗憾，没能在京城见到你。”顾浣尘可以说话了，只是还有些虚弱，“所以，我想代替她做到这一点，顺便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毕竟，你在她的记忆中分明只有短短几个片段而已，我搞不懂，为什么她对你怀有那么深的情感。”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但是，我会……”萧梦客一时语塞，无论是感到抱歉还是说弥补之类都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说道，“我会向你证明，她对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可是，她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了，这样对她很不公平吧。”
“我们终究没法回到过去了，我除了哀悼，也不能再为她做出什么了，可我们的故事，虽然出现了太多偏差，但只是刚刚开始而已……我绝不会忘记她，我会怀着这份记忆前行。”
“呵，真是会说漂亮话，怪不得好多女孩子喜欢你……既然你说我们的故事才刚开始，那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不会，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吧？”
萧梦客无语了，她这醒来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对，给自己完全是两难选项啊：“能不能别搞这种……唉，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无论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你，都是我重要的友人，而且，既然你拥有着她的灵魂碎片，也说得上至少大半个她嘛。”
“哼，你真是油嘴滑舌，不够诚恳，但是谁让我宽容得很呢……哎呀，我现在能动弹一下了吗？这副样子……很尴尬啊……”
萧梦客回过神，还真是，她受到搜魂术影响，产生不少副作用。
比如，床上的水渍……
“你可以回避一下吗？我…要换衣服。”顾浣尘低下头，轻声说道。
“等等，我还有件事。”萧梦客喊住了，“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体。”
“啊？！我连记忆都展示给你看了，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倒不是，我就是好奇你裹胸布是用来干什么的，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很特殊吧？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如厕，和灰色力量亲和……”
“你也太恶劣了，竟然逼女孩子脱衣服……”
“既然你说了要展示给我看真相，这也算真相的一部分啊。所以，请遵守诺言。”
“我…只能给你看一点点，除非结婚，不然不可以做这种事……”
“既然你不是她了，何必这么拘泥于人类的道德规范呢？”
“你有点过分了……”
顾浣尘脸上泛起了红晕，稍稍敞开了一些领口。
“把这布抽走吧，不然啥都看不见啊。”
“你！好吧，但是你转过去，不许看。”
在女孩磨蹭一会儿后，萧梦客终于能看了，她闭着双眼，咬着嘴唇，有一种与平时的清新淡雅颇为不同的风情。
可惜，萧梦客看到她这张略显稚嫩的脸，就算再仙姿玉貌，也没法有除了当作妹妹以外的其他情感。
但当他向下扫视的时候，不禁怔住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顾浣尘羞怯地轻轻推了推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很麻烦啊，我还要战斗呢，平时生活里同样会遇到不少问题……”
“但是裹胸布显然对身体不好吧……没事，我家族里在织造方面小有成就，定然会帮你做出更好的内衬衣物。”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体型，每次解开封印，我就会变得更…胖一点。”
萧梦客想象了一下画面，差点压不住嘴角：“没事，没事，我们会帮你搞定的，而且丰腴一点是好事啊，以后战斗的时候地基更稳……”
“你的表情我都看清楚了……算了……现在你看够了吧，可以放过我了吗？”
“唉，其实我对你身体的构造更感兴趣，不过这种事现在也做不了……抱歉，为难你了，现在我们可以彻底互相信赖了吧。”
“这个时候道歉嘛，真是没有诚意啊……而且，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完全信任你……”
……
在离开平泾之前，两人尝试去了一趟无生谷。
萧梦客已经把他在此地经历之事告诉了顾浣尘，她对朝廷曾经做过的试验也是感到极为震惊。
她带着萧梦客找到了“自己”的尸体，受法术的影响，它仍然在不断生长，已蔓延到四周的石壁上。
顾浣尘想放火将其烧为灰烬，被萧梦客阻止了，她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一切。
两人继续深入，想再度抵达试验遗迹。
然而，顾浣尘发现，这里的灰色力量竟然对自身不亲和，还形成了强大的阻碍。
多番尝试失败后，两人放弃了这次行动，决定之后再说。
还是有太多东西不了解啊。萧梦客望着无生谷蔓延的黑暗，内心感叹着。
……
漫步在花红柳绿之间，此刻的江南，才称得上春回大地吧，萧梦客这样想着。
准备已久的战事，终是尘埃落定了。
女孩的真实身份、经历的所有事，自己也一清二楚了。
建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江胥这边却像是丝毫未受影响，仍是如此静谧、祥和，真让人生发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绵绵细雨飘落，萧梦客任凭它轻抚过脸庞，明明只是离开这儿大半年，却像是久别重逢。
薄雾漫过小桥流水，为万事万物披上一层黯淡的轻纱，幸好春风点染了河畔的垂柳，让鲜明的翠色拨开帷幕，映入众人的眼帘。
此时，顾浣尘就走在前方，她蓦地抬首，眼眸恰似此番烟雨般朦胧。
对于这些地方，她说不定比自己更熟悉呢，萧梦客望着她的侧脸。虽然从记忆来看，她被族里限制出行，但一有机会她就会像出笼的鸟儿般，欢乐欣地四处闲逛。
而萧梦客对这些地方反而没那么熟悉。
他自从觉醒宿慧后，就执着于修行。而清河剑派管理也本就较为严格，大部分时间是不允许出宗门的。即使是空余时间，他也更多追随着师父萧画研究功法。
他边走着，边四处望望，神态与寻常旅者无异。
可惜，还是找不到什么话题，能与顾浣尘聊聊。
知晓了她的经历后，分明应能消弭隔阂，却似乎，没法回到之前的距离了。
萧梦客轻叹口气，说起来也和自己之前做得太过火相关吧。
那天以后，她不怎么与自己主动交谈了，似乎对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感到愠恼。
毕竟，就连自己因知晓记忆中的女孩死去后刻意疏远她的时期，她都没有因此退缩，还时不时带起些话头。这下是她真有点生气了吧。
现在回头看，真正清楚她为何做出这些举动后，先前的一切试探、提防都变得可笑了。
不过，萧梦客对她主要还是视作妹妹，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情感，特别是现在的她。
“不，我不是她，但是，我拥有着她的记忆，所以在和她彻底告别之前，我希望能实现她的愿望。”
那天，她这样回答了自己的疑问。
“她很想再见你一面，然后，就和寻常的女孩一样，与你漫无目的地在这大街小巷闲逛……她希望能和你一同旅行，就算只有短暂的一天也好。”
真是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失恋之感啊。萧梦客心生感慨，虽然只是幼时短暂的同行，而且后来也没能参与进她的生活。
之所以没那么怅然若失，仅仅是因为——
萧梦客觉得她依旧是她。
既然几乎全盘接收了死去少女的神魂，那无非是换了具躯壳罢了。
而这具躯壳，在与她的神魂结合之前，根本就没有灵智。
虽然这么说略显冷酷，但他确实无法将她视作另一人。
“前面的芦苇荡，乘船的体验最好哦，萧……”
女孩微笑着说道，但显然她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倒像是鼓起勇气说出的这话。
到称呼上，她愣住了，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小顾，你我还是同先前一样，以兄妹相称吧。”
“嗯？……好的，哥哥。”她接受了这一提议。
蜿蜒的河流之上烟波浩渺，坐在乌篷船中的二人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各自沉默着，望着岸边的新绿。
“其实我没怎么出来玩过，更不用说和近似年龄的女孩一起了，所以，我有点不知道做什么了……”
顾浣尘莞尔一笑：“哥哥你都看过我的记忆了，肯定清楚我也一直在家族里，同样没有出来的机会……但是，我们一路上一起旅行了这么久，怎么在这时候突然不习惯了呢？”
“确实…好吧，我先前始终怀有警惕，所以心态不对啊，现在要调整过来，还真没那么容易。”
“没事的，如果觉得没什么可做，我们就这样看看风景，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你……这话感觉有点……”
“怎么了，你……讨厌我吗？”顾浣尘眼神颤抖，显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啊，我只是好奇，既然你和她不是同一个人了，而且因为身体的影响，缺失了很多情感，为何还对我这么…友好呢？”
“因为，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你们三人，是我走出无生谷后，首先遇到的人，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
小舟晃晃悠悠，飘荡在河湾深处，芦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雾气弥漫到船舱前方，朦朦胧胧，将女孩衣物的色彩都遮蔽得黯淡。
可萧梦客倏然觉得恍惚，两人像是回到了初次相遇时的瞬间。
他想起顾浣尘取下帷帽，任由月光洒落在如瀑的灰发上，晕染的辉光让她的面目都迷蒙不清、如同身处梦中。
而现在，她主动褪去了光彩，融入凡尘，又别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温和而宁静，只是……
“你能不能和之前一样，现在有点…不好接近的样子啊。”
“啊？哥哥你什么意思？”
“这样就好多了。说实话，你太温柔了反而让我不习惯。”
“但我一直这样啊。”
“不，你之前更阴阳怪气一点……”
……
“看来我们还是不适合干坐船这种过于无聊的事……春天游泳还是有点冷，哈哈。”
“嘻嘻，既然哥哥喜欢我这样，我只能迎合你的喜好了。”
“天色晚了，我们去街上逛逛吧，特别是河流边的集市，我小时候就听师兄们说很有意思，可惜一直没机会。”
“好啊，可惜，我现在没法吃什么东西了。”
“没事，我也在辟谷了，修行到后面，食物不重要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两人闲聊着，朝城中河流的方向走去。
此刻，暮霞为岸边的古街染上了色彩，河中乌篷船首尾相挨，渔灯次第挑亮，晕开温馨的暖黄。唤客声混着橹声，随晚风漫过河面。
尽管不远处就有战乱，许多年轻的旅者还是愿意来江胥游玩，特别是恋人们，喜欢到古街闲逛，买下定情信物，再去前方开阔处放飞花灯。
而人群之中，有两人吸引了目光，凡是留意者都会感叹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风华正茂的青春感与出尘绝艳的静谧气质极佳地融合在一起。
然而，他们并非恋人。萧梦客看了一圈，无奈叹道：“这地方为了迎合年轻男女，商品真是过于局限了。”
他是想给顾浣尘送个小礼物，但也想买些送家人的东西，此处物品琳琅满目，却没有能满足他需求的。
“我和人交往很少……所以不太懂送什么比较适合。”顾浣尘轻声说，“所以，我就随便挑了此物……”
萧梦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如今你和顾家还有联系么，若是断联的话，也许有些拮据，那其实不必因礼物而破费了……”
“我确实不再和家族联系了，但他们应该也不会感到惊讶。我在京城不需要花费什么，所以攒了些钱，没有多么穷困啦……你还是先收下此物吧。”
萧梦客便不再多言，接过礼物。
“哦？倒是比我想象得实用许多啊。”他仔细观察，发现这类似于一个武器袋，可以装入许多小的物件，又有着近似剑璏的扣子，能用来固定佩剑。
“还真是有心了，必须要感谢我的好妹妹了。”萧梦客伸出手，本想摸摸她的头，但想起她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就想收回。
可女孩迎了上来，握住他的手，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哥哥，放花灯的时候要到了，我们一起去廊桥那儿看吧。”
这一瞬，升腾的烟火在夜空中绘出缤纷的繁花，映照着女孩的侧脸，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真是恍然如梦啊。他开口说：“我也准备了礼物。”
“没关系，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再给我看吧。春光易逝，良辰美景不可负啊！”
他像是受到了莫名的感召，笑了笑，于是跟着女孩向廊桥快步走去。
此时古街的人流皆往同一方向行去，可他们却划出了一道超越尘俗的风景线。
萧梦客突然觉得，和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一起走着也不错，因为就连自己也能感受到观者们惊艳于此的目光，称得上风头无两啊。
这真是灰色力量可以做到的吗？明明那种力量扭曲了生命，将一切事物都变得怪异丑陋，但它构成的女孩身体，却能让人们都感叹其美丽……
但这个时候，至少是当下，他不愿再深究太多了。
抬起头，花灯怀着无数祈愿飘向夜幕，每个仰望此情此景者，都在畅想美好的明日。女孩站在廊桥阶梯之上回眸，万千芳华黯然失色。
所以他不再犹豫，拾阶而上，奔赴新的故事。
……
等到热闹散去，余留之景平添几分寂寥，但值此静谧之时，正适合聊一些私人之事。
“其实，你并没有那么讨厌家族吧，我觉得你更加害怕的是改变了的自己，或者说，你不确定是否能代表她……真的，没有想见的人吗？”萧梦客低头，轻声问着靠在自己身侧的女孩。
“这件事……我……”女孩眉睫微微颤动，她的心中同样动摇了。
“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再是她了，这同样是一种告别，不是吗？”
顾浣尘沉默不言，似在思索，最后她忽地转过身，轻轻拥抱了一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