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海
“我只是想问,你真的不回去一次吗?”
萧梦客直视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眼光有些躲闪。
“我…并不是她,而且,就算我是她,也没有那么想回到家族。”
“真的如此吗?可是顾千秋出手为你复仇了,再说了,你这表情……感觉分明还是想回去的。”萧梦客摇摇头。
“我已经是这幅样子了,怎么去面对他们呢?”
“什么叫‘这幅样子’,不就是长相改变了吗?再说了,即使你不想以这幅面目示人,以你现在的修为遮掩起来也不难吧。”
顾浣尘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哥哥。”
……
萧梦客与顾浣尘总算能乘上马车,他们正朝着萧家的桃源山庄行去。
“我去你家族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萧梦客开玩笑说:“我们不是有婚约吗,虽然后来你退了。家里早就开始催我了,说不定他们知道我把你带回来了,还会感到高兴呢。”
“啊?你怎么说这种事……现在的我还小呢……但不是说不同意,就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呃,你在说什么……”萧梦客摇摇头,“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萧家吗?”
“我当然愿意,不然还能去哪儿呢。”
“说起来,桃源山庄离海也不远了,虽然还没到夏天,但现在的海应该也挺漂亮的,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好的。”
不知为何,从前对家乡景色并不怎么关心的萧梦客,这次回来却忽然想到,自己对江胥真是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许多附近的地方都没有去过。
这也可能和在京城的生活有关,一开始是为了研究三十六巷大阵,后来慢慢养成了在空闲时四处逛逛的习惯。
所以,他意识到自己很奇怪地,对家乡不够熟悉,反而对京城的细节了如指掌。
考虑到原本那女孩的愿望就是与自己一同旅行,尽管现在的顾浣尘近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却开始想要实现这个愿望。
回到桃源山庄,顾浣尘看着周边景象愣住了。
不愧是江胥第一家族,山庄的规模真是大得惊人,又与建陵孙家那样的截然不同。
建陵人讲究开阔、排场,是往奢华恢宏的方向去建设的,而萧家却真像是世外桃源,蓬莱仙境,在简朴中带着一丝超然。
走入其中,恍如隔世。建筑与山色交融,但不会因此而过于荒芜。
大江支流松河蜿蜒穿过山庄,积于镜湖,又绕出丘陵,汇于东海。
山庄正是依据此水势而建起的,河流如同血脉,一以贯之,经过所有建筑,划出不同的区域。
顾浣尘显然是十分拘谨和紧张的,然而萧家与顾家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拥有怡然自得的轻松感。
她感到晕晕乎乎,一路谨小慎微,保持礼貌,和许多萧家前辈打了招呼。
她见到了萧梦客的兄长,此人身宽体胖,面容仁厚,管理家业却是干脆利落,井井有条。
接着,她跟着拜见了萧梦客的父母,两人都很是热情,并不如自己家人般时常展露威严,而是始终帮助她融入此处的氛围中。
萧家上下众人的态度都让她感到受宠若惊,不过,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把自己当成萧梦客的恋人了……
最后,她见到了萧梦客的师父萧画。
她倏然眼神微动,从刚才飘飘然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但在表面上她仍是没有多说什么,应和几句后,轻轻戳了戳萧梦客,拉着他走到一边。
萧梦客一直在和家人沟通,致力于给她留下更好的印象,还以为她又有什么地方不适应。
顾浣尘的表情却很严肃:“哥哥,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件事……但它很重要。”
萧梦客愣了愣,整肃神情,说:“没事,我没什么顾忌。”
“哥哥的师父……我在段恒的记忆里见过……”
“段恒的记忆么,果然如此。”萧梦客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反而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是的,虽然他的容貌因为伤痕而与那时很不相同,但一些关键特征保留了下来,所以我能确认,他是当时京城士子中的一员。”
“没事的,我和师父聊一下吧……正好我也有想要知晓的事情。”
见到二人,萧画依旧是平和的态度:“看来你们已经了解了过去之事。”
“师父,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隐情么?”
萧画摇摇头:“不,这就是我们犯下的罪恶。怀着拯救仙道衰退的世界的愿望的年轻人们,为了使研究获得成功,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在这个过程中,底线一再被突破,直到最后彻底走上了歧路,亵渎了生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怪物……这就是我们所做的事情。”
萧梦客猜到了这些,但原先他还幻想着这些国子学士子是被误导了或被逼无奈,然而,萧画丝毫没有为自己辩护,真相就是如此简单,如此残酷。
“虽然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比起我的罪孽,还远远说不上惩罚……只是,我还有夙愿未成,暂且无法自戕谢罪……”
“师父何必这样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若只是寻求一死,反而不能弥补过失。所以,我希望师父能告诉我更多相关内容。”
萧画长叹口气,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么?”
萧梦客回忆起三人离开无生谷遗迹时发现的异状——那地方并不像是意外导致的灾难毁掉了一切,倒像是谁刻意设计、从内部破坏的。从段恒的记忆来看,苍国人被严格关押着,没有机会做这种事……
“难道……是内斗导致的?”萧梦客只能猜道。
萧画笑了笑:“真是后生可畏啊,你们对过去之事的探索远超我的预想,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可惜并非如此……国子学士子试验之事,当初是当今丞相和大祭酒主导的,受到大将军张定方反对,但二胜于一,还是通过了。其实,在彻底迈向歧途之前,有士子已经十分怀疑,然而,丞相执意要继续,甚至以刑罚施压……我们过于软弱,不敢反抗,讽刺的是,最后也是丞相‘清理’了我们。”
萧梦客听闻此言,心神大震,惊异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探寻太多旧事了,那会将你们置于危险的境地,特别是现今,丞相的野心昭然若揭……”
“竟然是这样……”萧梦客沉默了,他觉得许多事都可以连起来了。
那种受到巨网覆盖之感,果然不是错觉。
他想到和大祭酒的对话,自己那时还怀有信心能在乱局中争得鳌头,现在来看多少有些幼稚和自负了。
“但是,我希望知晓你们探究的结果,离仙道衰退的真相更近一步了吗?”萧梦客急切地问道。
萧画意味深长,看向顾浣尘:“既然她在你身边了,徒儿,你应该有所猜测吧。”
“师父的意思是……唉,其实我不了解很多,只知道她这具身体很特殊,似乎是灰色力量构成的……”
“我……这具身体,失去了记忆。”顾浣尘低喃说。
“可惜,我等数人不愿继续试验后,被丞相剥夺了许多权力,只能片面地获取些讯息,但我听说,他们发现了旧时代的仙神……那种灰色力量,就与此相关。《天书》功法、血祭法,以及上古巫术,都能引动灰色力量。而旁门左道之术,则能一定程度绕开压制力。然而,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至今未能完全搞清。”
萧梦客想起了无生谷幻境中看到的禹步,上古巫术是用以通神的。
因而,他们最终想到的破局之法,是借助旧日仙神的力量吗?
那个哭泣的少女,就是所谓的旧日仙神吗?
可是,就连强大的仙神,也被囚禁于网中,这真是可行之法吗?
“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以这位顾家小姐的灵魂残破程度,本该魂飞魄散的……但这具身体竟生生将碎片拼合、蕴养,这就是旧日仙神之威啊,尽管,这可能只是祂们留下的小后手罢了。”
顾浣尘听闻此话,陷入沉思,但她长久的疑惑也解开了几分,于是躬身拱手,表示感谢。
萧梦客问道:“师父,无生谷的童谣,是……”
“是我留下的,那里还有很多秘密,但现在的状况,即使是筑基修士,亦难以进入。”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师父,关于我脑海中的星图,与那试验成果有关吗……?”
萧画摇头说:“不,与之无关,我只传授你可能的思路,但与试验有关的内容……我不可能将你牵扯到此等危险之事中。”
萧梦客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记得为师的嘱托吗?一入京城深似海啊,但此等繁华之地确易让人流连忘返,切不可陷入太深,获得藏书阁中功法后,早日远离朝堂纷争,回归故里,与这位顾家小姐喜结连理不好吗?对了,我讲的旧日试验之事,听完,就忘了吧……”
“不是,师父……”
“怎么,徒儿你迷醉于京城花丛中了?”
“不,师父你误会了,小顾和我不是恋人……我们是结义兄妹的关系罢了……”
顾浣尘听闻此言,不禁转头,眼神颤动。
……
海边,夜晚的薄雾轻轻飘散,仿佛一层模糊的纱笼着近岸的渔船,广阔的海面时而露出一角,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潮水退去,细软的沙滩上残留着浅浅的水痕,被月光映照成一条条银色丝带,静静闪烁着微光。
顾浣尘踩在泥沙中,跟在萧梦客的身后慢慢走着。
“小时候经常来海边,也不做什么事,只是坐着,听潮起潮落,当时觉得有点虚度光阴,但后来每日都满是繁杂之事,再也没有空闲了,反而怀念此前的生活。所以,这段短暂的休息时光,我希望能好好珍惜。”
萧梦客随便感叹着,他内心却是隐隐感到不安。
顾浣尘显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安慰说:“哥哥,自北渡以来的这段时光,对于我来说…如果我是她的延续的话…是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了,而且我清楚,之后恐怕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所以,我也会产生若能停留在此刻就好的想法……但是,时间流逝何等残酷,我们终是无法停在原地的。”
不知不觉间,萧梦客止步了,顾浣尘走到了他的身前,回眸嫣然一笑。笼罩海面的薄雾渐渐消散,月光洒落,波光粼粼。
视野瞬间开阔,目力所及之处,鲜有工造痕迹,这千秋万代不改的海色竟透出几分亘古荒蛮之感。
“是啊,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让之后的生活成为我们期许的模样……”萧梦客接过她的话,低喃道。
“哥哥,对了,不要说这些事了。我在解开封印后,已经恢复了部分力量,我想试一下……”她引走话题,“我感到自己似乎能让‘仙岛’飞向此处了。”
她抬起头,萧梦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雾气之所以散去,正是因为空中显现的巨大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