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雍水湖底
如果说世上真有仙神，达铎恍然间确信，他此刻看见了。
如此冷寂幽暗之地，在这一瞬被淡淡光辉笼罩，竟产生了丝缕暖意。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缥缈似孤云出岫，轻盈如弱柳扶风？清绝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虽然他从未轻视过文化造诣，但此时还是词穷了。倏然想起上古流传的诗句中，那“皎皎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女孩的神情仍然平淡，等闲如同寻常，只是稍稍看了眼这位不速之客。
他感到晕眩。
那双眼太奇异了，分明是黯淡的灰色，却清亮得让周遭褪去色彩。
她招呼好孩子，便站起身，衣袂翩跹，如穿过长廊的微风，转瞬间，就浮现在他面前。
难道，这世上真有湖神？
毕竟，他连那幽魂都亲眼见过了。
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以想象。
作为塞北王子，他知晓的，高层是研究过许多仙道昌隆时期留下的遗迹的。
而在这些地方，常常会有上个时代的遗留“显灵”。
萨满巫师们推测，某些地区莫名避开了一部分仙道衰退的影响，因而旧日的痕迹在偶然间会展现在后世人眼前。
曲河的情况，很可能就是如此。
所以，这女孩大概也不是什么湖神，只是一个因天地之力蕴养而变强的幽魂罢了。
然后，女孩开口了。
……
“既然如此，我…倒是会向你坦诚，我的秘密。”
萧梦客笑了笑，对女孩说道。
顾浣尘也应着轻笑一声：
“哥哥不会被小妹的表现打动了吧，怎么，是喜欢上我了吗？说不定，我在这一路上的表现，都是演出来的呢？这么放松警惕，敞开心防，可不像是我认识的哥哥啊。”
萧梦客“呵呵”说道：“我倒是感觉小顾你比较慌啊，我还什么都没说了，你就说一大堆……”
顾浣尘听此微微撇了撇嘴，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立刻将此收回，以揶揄的语气说道：
“那就当小妹慌了吧……只要哥哥喜欢这幅样子，我就可以表现出来。”
萧梦客没有接着这话多说，心里暗想着，她这是进入嘴硬模式了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看破她的说话方式后，之前觉得很有深意的部分，现在来看……和普通女孩也差不多。
顾浣尘的形象在他排列中已经一落千丈，简直是，从神秘莫测的幕后黑手，转化为恶作剧雌小鬼了……
但他也没到完全放弃警惕的程度。
除非，她说出关于身份的真相。
“不多说了。”萧梦客把话题引回来，“我想说的是关于我选的灵宝的情况。”
“呵，我倒是有所猜测了。”顾浣尘说道，“众人都认为你选的是能对付炼炁的武器，但大概不是。你挑现在这个时机说的话…那就是利于穿行的道具吧。”
“不愧是我的妹妹，虽然不是亲妹，还是很聪明的，真是和我心有灵犀啊。我选的灵宝，可以进入深水之处，甚至是更深层的地脉之中。”
萧梦客说出了计划：“所以，去敬献湖神的队伍，仍是一种伪装。我能发现的缺漏之处，别人也能找到。但他们要是猜到我会这样选择，这条路就能成为我最好的掩护……”
“为什么不直接从更远的水域潜入呢？”顾浣尘有点杠上了，虽然她大概知晓答案是什么。
“想不清此问题么？这可不是你的水平。孙家对水域也是有监控的，所以两者单独拿出来都不可行，必须要结合。”
“会不会你想多了，其他人根本没想到？”
萧梦客笑着说：“愿赌服输嘛。而且，要是没人发现，混入拜神队伍何尝不可呢。”
他打量了一眼女孩，提议道：“对了，你可以关闭所有抑制了。”
“怎么，哥哥想要看到我最真实的美貌？”
“美貌嘛……”萧梦客无奈道，“我怎么觉得更接近精神污染。”
这确实是他发自内心的实话。
他还记得初见少女时，受影响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视觉。
当然要承认的是，顾浣尘确实很漂亮，无论是骨相还是皮肉都几无缺陷，且拥有出尘的气质。
但人的审美总是有差异的，比如张骁和陈淮并不偏好这个类型，一人喜欢成熟风的，另一人喜欢妖媚感的，虽然会觉得她好看，但若没有那种奇特的感染力，当时的他们不会觉得震撼。
所以，萧梦客觉得，这种感染力，或许能成为武器。
“哥哥，你什么意思……”顾浣尘无语了。
“我可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让湖神祭停滞一瞬。而这一瞬，就是我们的时机。”
……
不过，事情总是与计划有所偏差。
萧梦客和顾浣尘一路畅通，直接到达了曲河之畔。
“呃…我把他们想得太聪明了。”萧梦客叹道，“结果都是草台班子啊！”
“哥哥，不对劲，你有没有感受到……那种力量。”
顾浣尘的感知更为敏锐，她猜想，这里同样有一个封印。
“灰色力量么。”萧梦客终于也反应过来。
悬山封印解开后，他不仅发现自己修为增长，还发现与这种力量的亲和程度提升了。
所以，对他来说，此力量不仅停留在中性层面，甚至能稍稍为他所用。
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这儿似乎有什么隐藏的无形之物与他们共鸣了。
霎时间，烟雾向他们周遭飘来……
“真的有幽魂吗？”雾中隐约传来顾浣尘的疑问声。
……
达铎的体质倒是有点特殊，常人被顾浣尘影响后，轻则视野中央出现空洞，重则眩晕昏倒。就连萧梦客都出现了看不清她的脸的状况。而达铎却能完全体验到她的美丽。
他理智上知晓此刻应该警惕，但行为上彻底停滞了。
“我被人们称为湖神，但我……只是一缕幽魂。”
女孩的话语缥缈悠远，余音绕梁。
达铎睁大眼睛，他看到一切都在迅速风化。
就好像时间洪流奔涌而来，连他自己也难以抵挡地消逝。
他挣扎着顺流而上，向“湖神”追去。
外面的湖神祭正进入最热烈的阶段，浓厚的水雾忽然升腾，席卷而来。
然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震撼得失去了视觉。
自此以后，江南出现了一个新的传说，不少人言之凿凿，说亲眼见到了湖神，美得撼人心魄，此生无法忘怀。
抵抗能力极强的达铎则没有止步于此，他将灵力驱动到极致，朝着女孩奔行而去。
可是，浓雾倏然合拢，他迷失于其中。
雾气还不足以拦住他。
他一挥手，波纹便驱散了水雾。
可是，女孩也已消隐无踪。
一道强大的灵力猛然袭来，他差点避之不及。
孙渎，到来了。
……
顾浣尘绕了一圈，终于回到曲河之畔，贴上水行符，便向湖底游去。
她知晓，雍水湖底，更可能存在另一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