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她的故事
达铎看到这副景象,拍着大腿感到后悔。如果能再撑一会儿,一切定然会不一样……
但他已追悔莫及,因为他落败了。
他没有输给孙洛,而是输给了孙家修士的围攻。
在他无力抵挡之时,老萨满巫师图吉出手清理了所有的敌人。
但这也表明,他的试炼彻底失败了。
“殿下,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图吉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也许,殿下应该更多听从祭司们的建议。”
达铎失魂落魄,他知晓自己将面对什么。
他害怕的不是父王责罚,而是父王的冷漠。
他想起童年时看到的,父王对兄长那种鄙夷的表情……
还好这次隐匿了身份,若是此事被传出去,让天下人知晓自己被弱于自己的楚王朝少年戏耍了一路,他的声誉、甚至是北盟的声誉,都将遭受重大的打击。
“巫师前辈,我还有机会吗?”他连说话语气都变得有礼貌起来。
“知耻而后勇。西域英雄大会上,殿下若能正面击败所有对手,一时的失败又算得上什么呢?”
……
孙洛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
虽然那出手快到自己都没法看清,但毫无疑问,救下那行为怪异的青年之人远强于自己,甚至,那压迫力与家主不分轩轾……
不过,现在她有更紧要的事得处理。
莫名地,家族修士们被抽干了力量,如她这般较强的修士,都感到躯体内出现亏空。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然感到有阴风吹过,下意识向背后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她刚要松口气,却发现周遭的空间似乎颤动起来。
“何人在此?!”
她当机立断,蜕壳求生!
这一次,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寻常的少女,脸却像是中年妇女,皮肉松弛,眼角出现皱纹。
定睛一看,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问题,褪去的那层外皮竟然在不停抖动,就好似活了过来。
不对!她发现自己身上还有一小块地方也沾染了这种异常的影响。
怒骂一声后,连忙又蜕壳一次。
这次,她已然形如幼童,却长着一张老妪的脸,满脸褶皱,白发苍苍。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旁人只见她迅速变褪去外皮,越变越小,却无法理解为何如此,更对她流露的惧色感到莫名其妙。
“孙洛大人,你没事吧?”几个手下关切地围过来。
孙洛连忙伸手劝阻:“你们别过来!赶紧去找家主……”
“你说的家主,是孙泽吗?”
少女清灵的低语传入孙洛耳中,她却顿时汗毛竖起,眯眼向四周环视,警惕到了极致。
“他已经被我杀死了哦。”
孙洛立即向声音来源处出拳,这次她不再顾及消耗,灵力显化而出,在这片区域纵横肆虐,绞杀一切活物!
飞禽坠地,走兽伏尸,就连未及时撤离的孙家修士都被打残!
“总算,结束了吧?”孙洛止不住地喘息,这一击消耗了她大部分力量,再加上灵力流失的情况,她颇感吃力。
她再次观察情况,发现地面上的孙家修士都以一种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
连忙查看自己的身体,她发现——
自己的下半身融化了,在不断向下方滴落。
她甚至来不及惊慌了,因为,这很快蔓延至全身,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
“孙渎,我真是对你感到十分失望。虽然你的修为长进不大,但我和族老们都相当看好你,将你视作家族的接班人。没想到你的内心竟如此脆弱,被小辈击败一次就吓破了胆,竟在这里胡言乱语起来!”
孙演厉声喝道,他自是不信孙渎的言辞。
孙渎则凝望着江上那越缩越小的黑球,忽地咬紧牙关,像是立下死志,蓄满力量,不顾孙演的劝阻,向其全力攻去!
“老头,我们家族完了!所以,我只有这个办法,进行复仇,把这竖子也拖下水!”
孙演当然迅速出手,他只觉得孙渎是彻底疯了,竟然要打破自己对萧梦客设置的牢笼。
可孙渎已然赌上了全力,饶是修为更强的孙演,也未能阻拦他——
“孙渎前辈,你确实是个不错的对手。”
萧梦客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竟穿透了浪涛拍岸的巨响。
“怎么可能,你竟没有被炼化!”孙演一惊,但即刻反应过来,再次凝聚黑液,朝着萧梦客泼洒而去。
“已经结束了啊。”
萧梦客这次没有避开。在黑液形成的尖刺接近他的身前之时,似是后继乏力,忽然瘫软下来,奔溃坠地。
这种影响传导至孙演身上,使他浑身痉挛,再叠加力量的溃散,他从全力进攻状态中被猝然抽出。
这种两极反转的剧烈变动,足以让他的经脉过载,脏器撕裂。
“算了,为了让你输得明明白白,我就解释一下吧。”萧梦客睥睨着奄奄一息的孙演,说道,“我早就收集了你们几人的情报,而且我猜到了,这些黑色液体并不是什么法术幻化出来的,而就是你的体液。外界都认为你并不专注于使用锻体炼肉之术,然而,这完全是你故意制造出的假象。”
他迈步向前,抬起手臂,孙演全身的血液像是沸腾起来,溢出到皮肤表面:“本来,我是不可能战胜你的,即使你的力量处于衰退中,我也撑不到你降到与我接近之时。”
“但是,你给了我很多时间,让我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起效灵宝运转了起来。此物名为‘水脉’,能在不知不觉间与一切液体结合,同时,它又能抗拒一切液体。”
孙渎始终默不作声。他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孙演,冷言道:“轮到你我二人清算这一切了。”
“清算?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说,由那些被孙家欺压的人来说。”
孙渎听此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既然知道了孙家的过去,应该清楚,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欺压与反抗,更没有所谓受害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黑吃黑罢了。我若是今日在这里输了,也不过是实力不济,何必讲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仅是如此吗?”萧梦客质问道,“据我所知,你们为了血缘而掳走刘水生,他的母亲正是被孙家人强暴了;苍国人并未对你们不利,却被你们利用、追杀;还有顾家二小姐和更多被卷入这件事的平民……他们也是黑吃黑的一部分吗?”
孙渎冷笑道:“刘水生这种低贱的贫民,能流孙家的血是他的荣幸;苍国人本就是大楚的敌人,对付他们有何不可?所谓平民,在任何大事中都容易死去,何必责怪我们?顾家二小姐么,谁让她多管闲事……等等,你刻意提到她,不会因为她是你的恋人吧?哈哈哈,那我倒是有兴趣和你多讲几句她死前的惨状!”
萧梦客当然清楚顾浣尘还活着,但他并不能确定她是以哪种方式“活着”。他清楚孙渎是想激怒自己,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被刺了一下。
“别废话了,开战吧。”萧梦客喝道。
“哎呦,看来我猜得不错嘛!哈哈,终于找到你在乎的东西了。你应该有所了解了吧,她身中血祭法,所以完全变成了怪物,躯体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都变异腐烂,绝对是痛苦万分、死不瞑目呀!”
萧梦客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做出更多表示。
孙渎接着说:“你以为只有你会拖延时间吗?我一直不出手,同样是在积蓄力量。”
萧梦客猛然觉察到孙渎的异常,之前他认为理所应当,因而忽略了——孙渎的衰弱速度太快了,他的四肢已经干枯发灰,这绝非力量被抽走就能产生的效果。
“家主并没有告诉我们所有事情,但我也猜到了一部分,所以,我偷偷去过那个地方,学到了些东西。”孙渎那逐渐干瘪下去、令人悚然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可是寻常状态下的我,悟性还是不够,好在……我对身体的操控已经到达此世的顶峰,我耗尽了余下的生命,终于用出了这一招……”
萧梦客瞳孔紧缩,内心中的危机感骤然暴涨!
“咒法?!”
他没有猜错,孙渎竟用锻体炼肉之法,硬生生强化了自身的智力水平,将不完全的苍国咒法推测了出来,并施行在萧梦客身上。
萧梦感顿时感到一股阴冷之气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头一热,咳出口黑血。再低头一看,他的皮肤表面已经出现了腐朽溃烂的痕迹。
孙渎的灵力几近枯竭,但他清楚当下的机会稍纵即逝,就算是拼上一切,也要继续攻击萧梦客。
萧梦客要在破除咒法的同时,应对孙渎的袭扰,愈发落入下风。
与此同时,旧家族势力与孙家的战争也进入白热化阶段,只是这样的战斗与激烈无关,更好的形容反倒是惨烈、狼狈。
两方的隐患都被引动了,一方躯体严重变异,一方灵力不断衰退。
常人角度来看,很难相信这是一场修士间的战斗。
没有武功、没有法术,也无力驱动灵宝,剩下的是最原始的搏杀。
地平线之上忽闪了几点火光,黑雾升腾而起。
孙渎抚着胸口,连气都有些喘不上了,他虚弱地仰起头,转头望向远方的烈火。
“一切……还是结束了啊。”他含糊不清的吐出这句话。
萧梦客满身伤痕,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
他的情况当然很糟,但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虚弱。
他在赌,利用【所见即所得】,他捕捉到了苍国咒法的原理。
但这种天赋识别的术法,存在不小的缺漏,在平泾城之时他敢使用,是因为幻术最多影响使用效果,不会导致反噬。
咒法却不一样,若是随意使用,不一定能起效,甚至很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但是,不能总依赖星图带来的天赋吧。
若是局限在星图无法提供给自己,就放弃做下去,那么倒像是被星图绑架了。
如果没有星图,自己会不会一无所成?
他想过这个问题。
虽然自己绝非不努力,但一直觉得地基不稳,在别人夸张他的天赋时,他很多时候回应,仅是出于却之不恭的考虑。
再说,星图是有尽头的,也可能受到限制……
所以,总是要有点自己的东西吧。
也不知顾浣尘那边如何了。
她的敌人,比自己面对的更强大。
孙泽,孙家的家主,行事无比心狠手辣之人,到这种层次的修士,是很难战胜的。
因为要面对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家族体系。
萧梦客咬咬牙,缓慢地朝着孙渎爬去。
好在孙渎已经陷入恍惚,没有察觉到萧梦客的移动。
他收回目光,决定解决掉萧梦客后,赶往族地,再想办法寻到一线生机。
他向下瞥了一眼,身躯一震,萧梦客消失了!
就要转头之时,却感到脖颈被冰冷之物抵住,他立即朝身后肘去,并瞬势弯腰,试图躲过这一击。
萧梦客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肘,肋骨断裂、凹陷下去,血顺着嘴角流下。
但他将剑刺入了孙渎的肩中,竭力向下劈去,孙渎的右肩被砍废,血肉模糊。
春日的阳光残酷地洒落着,将大地的血红映得无比鲜明。
两个身影在江岸上停滞了。
他们在蓄力,互相准备给对方最后一击。
萧梦客顿了顿,孙渎抓住时机,提前出手——
江潮猛然涌起,凝成巨剑,横劈下来!
星图之上,新的星宿【壁水貐】点亮了,他的修为提升到炼炁二层。
他赌赢了,背水一战之下,他成功得出了咒法的部分原理,并进行了反推,破除了身上大部分的副作用。
在推算成功的瞬间,壁宿那欠缺的一丝弥合了,识海之中的星辰更为璀璨,又驱散了一片黑暗。
孙渎败了,不仅是败了,他的躯体几乎被斜劈成两半。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腰间还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连着。
但他依旧没有死去。
这层皮肤刹那变厚,将两半身躯勉强连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战斗,而是颤颤巍巍地朝着族地走去。
萧梦客眉头微皱,就要出手。
“我已经油尽灯枯了。若是愿意相信我……我只想回家族看一眼,当然,你也可以在这里杀死我。”
孙渎的声音气若游丝。
萧梦客没有放下武器,但也没有出手。
他并不是轻信孙渎的说辞,只是此人的身体状态太奇怪了,他想再多观察一下。
孙渎的浑身上下都在缓慢化为飞灰,脏器、血肉都从伤口中漏出,落到地上之前,却已然干枯。
尽管这么样子,还是或者,还能移动脚步,若说是回光返照,效果也太好了些。
萧梦客提升至炼炁二层后,快速疗愈了皮肉之伤,周身气息又恢复了大部分,踏空而行,跟着孙渎回往孙家族地。
……
孙家,这个偷取异常力量,通过变为怪物而夺取霸权的家族,最终也因失去这种力量而彻底崩溃。
由于和此力量纠缠极深,甚至无法分离,所以,最讽刺的结局到来了:
这个庞然大物将会烟消云散,不留任何痕迹。
而它倒塌前的最后一搏,又将江南的旧家族势力拉下了水。
最终,江南的局势归零,将会重新洗牌。
孙渎已然狼狈不堪,他清楚,萧梦客只需要一击,就能夺取自己的性命。
自己刚才的话已是破罐破摔,不抱希望了,萧梦客却没有出手。
也许之所以现在不下杀手,是因为他想让自己亲眼看到家族的毁灭吧……
孙渎向四处张望着,他已然陷入了茫然之中。
在灵力无法供应后,孙家人身体的异变开始爆发式增长。
他行于建陵的主路上,这条通往孙家族地的道路十分宽阔,气势恢宏,如今却被诡谲的血纹覆盖了。
这网状的血纹正在不断蔓延,若是靠近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是一种活物,其边缘之处蠕动着增殖。
而血纹的源头……是跌倒在各处的躯体,那些痛苦哀嚎着的人们,大部分是孙家人,剩下的是前来围杀孙家的旧势力修士。
说到底,当人身体内的灵力被消耗殆尽时,灰色力量造成的异变部分也会一同死去。
所以,在这濒死的时间,异变更为疯狂了,就像是有些许灵智般,从人体中破开,向四周延伸,与其他血纹交汇……
整片曾经光洁的地面上,如今覆上了一层粘稠的污物,令人作呕。
“救命啊!”
“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不想这样死去啊!”
仅靠几口气吊着的人们,看到孙渎前来,纷纷用尽最后的力量,向他哭诉求助着。
孙渎步履蹒跚,可惜,他已是自身难保,只剩一具空壳。
血红的日光映出一道身影。
顾浣尘俯视着这一切。
她面无表情,悬于空中。
在观者看来,她周身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这些光甚至使得场景扭曲起来,波动不止。
在她将孙泽的头颅扔下来的一刻,孙家人就已吓破了胆。
炼炁五层的修为展露无遗,尽管在当今世上定人算不得顶尖,但强于所有在场者,而且,考虑到她的年龄……这不再被局限于天才的范畴,而是,怪物。
见到此番残留的景象,萧梦客不禁摇头。
人们以为他是在表达怜悯之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转而向他求救。
“真是……好机会啊,可以观察到这功法在不同特征的人群里,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了!”
他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至于孙家人的生死?
不说复仇之事,就算他想帮也帮不了啊。
他还没有处理此功法的能力,无论是被称为血祭法、《天书》功法或者锻体控肉之法,应该有着同样的源头。
【所见即所得】依旧无法识别此法到底是什么。
这次他不会认为是自己的这项天赋失效了。
先前之事给了他很大启发。
或许,这根本不是一种法术,而是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其附属效果过于明显,误导了人们,把次生效果当作其本身了。
死亡四处蔓延,接连降临,竟产生了不少煞气。
正在进行各种试验的萧梦客顿感惊喜,立刻将这些煞气收集起来。
“你还真是冷酷啊……面对这副残酷的光景,竟然完全从用处的角度去看待……”顾浣尘已从空中下来,见到萧梦客的行为,不禁摇了摇头说道。
萧梦客嘿嘿笑了笑:“恰恰相反,我可是很讲人情。花月的阴神修炼体系,在进入炼炁期后,要借助地煞之气铸炼神魂,而这个时代煞气没那么好获得,我收集下来,可不是仅给自己用,很大一部分都是要送给她。”
“你……喜欢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萧梦客差点呛到:“不是,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非要说的话,我还没有想那么远。对于我们修士来说,这些情感都太脆弱了……不仅是寿元的增长,还有走上这条路以后的无数风险……我将你们都视为我的友人、我的伙伴,甚至可以是我的家人,这个意义上,我喜欢大家。但若是男女之情的方面,并没有。而且,她有点太瘦了,我喜欢丰满的…好吧,这是开玩笑。”
顾浣尘听此松了口气,偷偷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那么,另一件要紧事来了。是时候告诉我‘那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了吧。”
萧梦客倏然认真起来,语气冷峻了几分。
“好吧。”顾浣尘还是有些不情愿,“用何种方式,直接说,还是带你去事情发生的地点?”
“不,我要对你搜魂,可以吗?”
“搜魂?哈哈,萧梦客你还真狠啊……就这么想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吗?”
“我没那么恶趣味,而且我会采取最安稳的搜魂术,不会造成任何后遗症……我只是想看到真相而已。”
随着封印的解开,萧梦客感到此世的压制力减小了,他竟然能使用一些古代法术了。
他先前了解过,楚地因为缺乏神魂术传承,没有尚且可用的搜魂之法,好在他学到了塞北巫师遗落之法,又在藏书阁读到几门古代搜魂术。
顾浣尘脸色阴晴不定,反复纠结之下,她叹了口气:
“既然我这样约定过,那定然要实现自己的诺言……但是,不能在这个地方,要在一个安全的地点,而且可以隔绝一切声响……”
……
虽然战场双方都倒下了,孙家控制的范围内称得上尸横遍野,但还是有人幸存下来,逃往其他地方寻求帮助。
萧梦客二人并没有管这么多,现在,他们正位于一个封闭的屋子内。
这里不仅远离喧嚣闹市,还被多层墙壁围着,可以说与世隔绝、相当安全了。
此屋是间装饰华丽的卧室,窗户是封上的,但屋内并不昏暗,因为灵力驱动的长明灯洒落着暖黄的光辉,使其中充斥了一种莫名的温馨感。
不过萧梦客看了一圈,将目光移回顾浣尘身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前世到现在,他还没有这样和女孩共处一室过。
而顾浣尘也是坐立不安,身体蜷缩着,呈现防御的姿态。
“呃……”两人都有些尴尬,萧梦客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们现在……开始吗?”
顾浣尘小声嗫嚅道:“我……这种事,很难做好准备吧……在接下来的过程里,我肯定会表现出很糟糕的丑态吧……”
如果是一般人,见到她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再配合上清澈空灵的美貌,定是心生退意,觉得没必要多为难她。
萧梦客却是恰恰相反,听到她的话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说实话,你比我更强,要是不愿意,我也拦不住你。既然你许诺过,又跟着我来到此地了,再如此迟疑……就很没有信誉了。”
她闭上眼,昂起头:“开始吧。”
萧梦客干脆利落,即刻催动搜魂术,顾浣尘一怔,躯体瞬间舒展,向他敞开。
女孩的灵魂与他的神识共鸣,她瘫软下来,眼睛失去了神采。
萧梦客扶着她的背,让她躺在床上。
他的双眼,则已然浸入顾浣尘的回忆中,所以顺势坐在床边,查看事情的真相。
她确实没有说谎,这个灵魂属于顾家的“那个女孩”……
“不是,你这什么名字?原来真正的名字是顾焕辰啊,这怎么像是男人的名字?”
躺下的顾浣尘虽然处于迷糊的状态,但还是能听到外界的说话,她连忙轻嗯几声,表示抗议。
不过,萧梦客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顾家并非表面上那样人畜无害啊。”
在如今的江胥三大家族中,他们是最弱的。
然而,顾家的祖上却很辉煌,至今仍藏有一道残破的传承,据说来自于旧时筑基、甚至是第四境的修士。
与此相反,现在江胥最强大的萧家,根本不是江南原有的家族,而是因战乱南迁的北方贵族。
顾家韬光养晦,为的就是重归江胥第一家族的地位,最终与建陵家族分庭抗礼。
“你们这计划是认真的?”萧梦客不禁哑然失笑。
不算她的话,顾家至今只有顾千秋一个炼炁修士,想要参与家族纷争,好听点说是理想远大,难听点便是痴心妄想……
半清醒的顾浣尘轻叹了口气,表示无奈。
当时的她确是顾家那一辈孩子中最有修行天赋者,如果她是男的,就完全符合家族大计了。
或者说,若是在仙道昌隆之时,是男是女没那么重要。
但毕竟,在这个衰退的时代,武道是更重要的,先天身体天赋就更被看重。
不过,这个包含期许的名字还是保留下来了,她就顶着这个别扭的名字度过了童年时光。
萧梦客终于搞懂为什么他们幼时初见的时候,她始终隐瞒着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她并没有怎么感受过亲情,每天等待她的是极为严苛的训练。
到后来因为修行天赋被挑出来、尝试接受残破的传承,就更加没法与外界接触了。
参与江南家族少年集会,是她罕有的能出来透透气的机会,没想到直接遇险了,这导致她受到了长久的责罚,自此后遭到彻底禁足。
不过,经历那件事后,她本就失去了对外面世界的一切期许。
她本是抱着友好的态度来到集会之地,却受到了大家族后裔们的歧视、霸凌。
不仅是因为家族较弱,还因为她长相普通,衣着称得上土里土气,毕竟她一直闭门修炼,毫不了解装扮之事。
好在她并不是懦弱之人,也是坦然面对了这一切,并勇敢地回击。
就在窘迫之时,萧梦客到来了。
即使是同一件事,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在心中的份量也是差距极大。
在萧梦客眼里,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去看了一眼,甚至他忘记了自己曾间接帮助女孩解围。
可在当时的她眼中,自己身陷困境,连虚张声势都难以做到之时,萧梦客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如果到此为止,这也不过是记忆里短暂的美好片段罢了。
然而,旧家族的修士袭击了孩子们,她站出来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引走这些恶徒。没错,当时的她就是这么软弱,竟然愿意保护伤害自己的人……但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只是自我厌弃而已。
可是在路上,她忽然颤抖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不想就这样死去,还有好多事情,只是在书上听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
萧梦客又一次出现了。他带着自己逃跑,在寒冷的山上熬过了一夜。他完全没有流露出恐惧之情,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对危险等闲待之。
“在你的视角里,我原来是这样的吗?”萧梦客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我那时候也紧张得很……”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两人倒是不经意闲聊吐露了心声,她很想把所有的艰难都告诉这个少年,但要是废话太多,会被他讨厌吧……所以,她说了些胡言乱语,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的话。
“但是我记住了你的话啊,到现在还记得。你说的对,一直囿于这些地方多没有意思……我没有忘记一起旅行的约定啊。”萧梦客恳切地说道。
禁足之后,她开始尝试消化残破的传承,可惜,即使她的天赋不错,也终是未能取得什么成果。
她被另一件事分心了。顾家决定不再延续孤立的态度,而是与江胥另外两家合作,比如,与萧家联姻。
她对于又期许又心生惧意,但最终还是争取了一个机会。
她准备了好几天,才产生了些许勇气,决心去见萧梦客一面。
正是江南春意盎然之时,她走到桥上,远望着被人群簇拥的萧梦客。
他侧脸的轮廓被光映照着,随性的笑容令她如沐春风,却又自惭形秽。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丑陋,与那种氛围格格不入,她配不上这样的生活。
所以,她转身,逃跑了。
萧梦客蓦地回眸,像是感受到什么,但桥上只有如织的人流……
家族自是勃然大怒,要强行把她远嫁到平泾方家的一位纨绔公子那儿。
她是无力反抗家族的决定的,她抱着若失败就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投入到接受传承的尝试中。
在期限到来之前,她成功了。
虽然,那种传承伤害了她的身体,但她的修为突飞猛进,还收到了京城的仙道令。
她终于可以离开牢笼了。
“原来之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萧梦客叹了口气,现在知晓了她的遭遇,很难不产生保护欲。
但说到底,要是不知道真相,只是由顾家提起联姻之事的话,自己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踏上北渡之路的女孩,并未就此获得自由,反而,她走到了穷途末路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