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爷爷的担忧
敲门声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带着老式木门特有的厚重回响,一下下砸在林小远的耳膜上。他猛地睁开眼,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机屏幕在枕边亮着,是上午十点零七分,距离他凌晨三点关掉直播后台,足足睡了七个小时。
“小远!开门!我在楼下看见你房间亮灯了!”林敬山的声音裹着怒气,撞在门板上反弹回来,“别跟我装睡,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小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怕爷爷这样找上门来,不是带着家乡的土特产,就是揣着一肚子“人生大道理”。他胡乱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衫套上,卫衣领口还沾着上周的咖啡渍,脚下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就往门口挪。
门栓刚拉开,林敬山就带着一身晨露与松针的气息挤了进来,手里的帆布包重重砸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包角已磨得发白,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腊肉、晒干的笋干,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炒米糖。
“你自己看看这屋子!”林敬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拐杖头指着满地的狼藉。外卖盒堆在茶几上,褐色的油渍浸透了底下的报纸;沙发上团着几件没洗的白衬衫,领口发黄;书桌上的直播补光灯还亮着待机灯,旁边还散落着半本写满“粉丝喜好分析”的脚本,圆珠笔滚在键盘缝里,屏幕停留在直播平台的收益统计页。
“昨天直播到半夜,还没来得及收拾。”林小远弯腰踢开脚边的空可乐罐,金属罐在地板上转了个圈,撞在墙角发出轻响。他不敢看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曾在他拿美术比赛奖状时笑成月牙,现在却像蒙了层雾,居高临下地压着他。
林敬山没接话,径直走向茶几。他放下拐杖,枯瘦的手指端起一个凉透的外卖盒,指腹擦过盒壁的油渍,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脚本,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眼神要柔,语速控制在每分钟120字”“粉丝提及时长超过3秒需回应”的字迹潦草又刺眼,是林小远昨晚对着镜头练到麻木时随手写的。
“我昨天来送东西,在楼下站了足足有半小时。”林敬山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他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小远,“我看见你对着镜子笑了,嘴角扯到什么角度都要对着手机里的视频调,手里就攥着这个小本子。小远,你说这是在演谁?”
“我没演谁,这是我的工作!”林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遮住了眉眼,“我靠这个赚钱,吃饭,付房租,养活自己,怎么就成演了?”
“赚钱?”林敬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你把画画的笔扔了,把画板藏在衣柜最里面,天天对着镜头说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这也叫赚钱?”
他上前一步,将脚本拍在林小远胸口,“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还‘治愈粉丝’?你先治愈治愈你自己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里的光呢?当年你拿着画笔,坐在画室里一画就是一天,那时候你眼睛亮得能照见人!”
“那是以前!”林小远猛地后退一步,脚本散落在地上。
他想起毕业时投出的三十多份插画师简历,想起面试时HR那句“你的画太理想化,不适合商业市场”,想起交不起房租时,房东催款的短信一条接一条。“以前我以为画画能当饭吃,可现实呢?没人要我的画!直播能让我一个月赚够房租和画室租金,我有什么错?”
“错在你丢了本心!”林敬山气得胸口直起伏,他抓起沙发上那件脏衬衫,指着领口的污渍,“你小时候总说,要画能让人暖起来的画,现在呢?你对着镜头笑一天,心里比谁都冷!我资助的那个陈静,你还记得吗?”
陈静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小远的心里。他的喉咙突然发紧,想起图书馆里那个总抱着《小王子》的姑娘,想起她借给自己的橡皮上,印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想起她说“你的画里有太阳”时,眼里的光比画室的灯还亮。
“她跟你一样,从山里走出来,”林敬山的声音缓了些,却更添沉重,“刚毕业就回了大山当老师,住的土坯房漏着雨,一个月工资不够你一场直播的收益。可她活得踏实,每天教孩子们读书,给留守儿童补衣服,夜里在煤油灯下改作业。她的眼睛,从来都是亮的。”
“我跟她不一样!”林小远吼出声,眼泪差点涌上来。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可这份实话太尖锐了,戳穿了他用虚拟光环包裹的脆弱。“她有信仰,我没有!我只想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有错吗?”
“活下去不是丢了自己的理由!”林敬山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林小远十八岁生日时拍的,他抱着新买的画板,站在老家的银杏树下,笑得露出虎牙,阳光落在画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你看看那时候的你,再看看现在,你躲在镜头后面,连笑都要背脚本,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林小远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心里冰凉。他想起那天爷爷把攒了半年的退休金递给他,说“去学画画,爷爷供你”;想起他第一次在美术学院获奖,爷爷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我孙子是画画的”。可现在,他连画笔都快握不稳了。
“我不想谈了。”他猛地转身,背对着爷爷,声音闷闷的,“东西你留下,我待会儿自己收拾。你先回去吧。”
房屋里一下沉默了,空气里只剩下爷爷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过了许久,林小远听见拐杖划过地板的声音,还有帆布包被重新提起的动静。
他以为爷爷要走,刚要松口气,就听见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腊肉我给你放冰箱了,笋干泡一泡就能炖肉。别总吃外卖,对胃不好。”
随后,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声响。林小远僵在原地,直到听见楼下传来爷爷拄着拐杖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看见冰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整齐地码着用保鲜袋分装的腊肉,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那是爷爷凌晨五点起来腌的,说这样肉更紧实。
他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的脚本。纸页上“治愈”两个字被泪水打湿,晕成一团模糊的墨迹。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的外卖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突然想起陈静当年说过的话:“真正的温暖,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落满灰尘的画板就躺在里面,旁边是几支干涸的画笔。他伸出手,指头刚触到冰凉的画板,手机就响了。是爷爷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远,爷爷不逼你,但你别丢了自己。”
林小远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知道爷爷说得对,可虚拟世界的枷锁缠得太紧,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重新拿起画笔,找回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