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失联的孙子
林敬山的老年机在粗布裤兜里震动第三遍时,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松针熏过的腊肉悬在铁钩上,油珠一滴滴砸进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子,香气漫得满院都是。
他在蓝布围裙上蹭掉手上的炭灰,掏出手机,是苏晚晴的号码,屏幕上“未接来电28个”,数字红得刺眼,像根烧红的针,扎得他指尖发麻。
“还是没人接吗?”他对着听筒叹气,声音被灶膛的烟火呛得发哑,混着腊肉的油烟味,“三天前通电话时,他还跟我说‘爷爷,我再想想’,怎么转头就成了断线的风筝呢?”
“想想?他能想什么!”苏晚晴的吼声几乎要冲破听筒,震得林敬山耳朵嗡嗡着响,“直播停了整整三天,粉丝跑了一半,‘星辰大海’的律师函都寄到公司前台了!爸,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要闹脾气,故意瞒着我了?”
“他是我亲孙子,我瞒你有什么好处?”林敬山把手机拿远半尺,目光落在院角被风吹得摇晃的老槐树上,树皮皲裂的纹路像他手上的老茧,“我只知道他被那些直播脚本缠得喘不过气来,只知道他不是当供人取乐、按脚本卖笑的木偶!”
挂了电话,他走到青石板门槛上坐下。三天前和小远通电话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孩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砂纸,说“爷爷,陈静说山里的星星不会灭”,他当时只当是孩子在城里待腻了想家,没成想,这竟成了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林敬山就揣着给林小远带来的酸豆角腌菜,玻璃罐裹在棉袄里,暖乎乎的。还有那张藏在樟木箱夹层的烟盒纸,上面是小远歪歪扭扭写的出租屋地址,末尾画着个缺了嘴角的笑脸。
他坐上头班乡村巴士,两个小时的山路颠簸,罐子里的腌菜汤晃出了一点,浸得烟盒纸边角发皱。
县城刚下过一场小雨,柏油马路湿滑反光,把灰蒙蒙的天空映得更沉。林敬山跟着手机导航七拐八绕,钻进一个墙皮剥落的老旧小区,仰头望着那栋没装电梯的居民楼,老寒腿突然抽了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扶着斑驳的墙壁缓了缓气,眼前突然晃过林小远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扶着墙壁学走路,摔在泥地里也不闹,爬起来就往他怀里扑,小手里攥着根木炭,嘴里喊着“爷爷我要画大山”。
楼梯间飘着各家厨房的油烟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呛得人鼻子发酸。他一步一挪往上爬着,每走一级台阶,膝盖就“咔嗒”响一声,就像生了锈的合页。
爬到五楼时,隔壁传来孩子背课文的脆生生的声音,他突然想起陈静前天发来的照片,毛豆举着枚硬币,鼻尖沾着泥点;妞妞舔着薄荷糖,嘴角沾着糖渣,那些笑脸比县城的霓虹灯亮多了,也温暖多了。
到了第七楼,301室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上积了层薄灰,门口堆着几个外卖盒,有两个已经发了霉,绿色的霉斑像青苔似的,顺着盒子边缘往下蔓延。
林敬山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他抬手“砰砰砰”地砸门,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小远!林小远!爷爷来了!给你带腌菜来了!”
楼道里只有他的回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空荡。隔壁的房门突然“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大爷,你找林小远啊?这孩子得有四五天没回来了,上次我倒垃圾,看见他蹲在楼下花坛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眼睛红红的,跟丢了魂似的。”
林敬山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台阶上,他赶紧扶住冰冷的墙壁。蹲下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外卖盒,里面的米饭硬得像石头,还结着一层白霜。盒子旁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直播脚本,红笔圈着“眼神要柔”“每十分钟提一次榜一ID”,最上面那张印着“治愈话术模板”,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张细密的网。
林敬山闭了闭眼睛,立刻满脑子都是林小远的影子。十岁那年,他用木炭在院墙上画山水,满脸黑灰却笑得露出豁牙;高考放榜那天,他抱着爷爷哭,眼泪鼻涕蹭了老人一肩膀,嘴里不停地喊着“爷爷我考上美院了”;托陈静给他送腊肉时,爷爷拉着姑娘的手反复叮嘱“别让直播磨掉他的灵气,他的画里有光”。
可现在,画笔不见了,他眼里的光也灭了,只剩这堆发霉的外卖盒和冰冷的脚本,躺在这昏暗的楼道里。
“大爷,请问是301室的林小远家属吗?”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快递员匆匆走来,手里举着个烫金信封,“这是他的退件,电话打不通,您要是家属就帮忙签收一下。”
林敬山接过信封,手指刚触到“星辰大海”四个烫金大字,他心里就猛地一沉,像坠了一块石头。他撕开信封,一条藏青色的丝绸领带掉了出来,还有一张烫金卡片,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强势:“宝贝,别闹脾气,回来继续直播。你的价值,要靠数据证明,别让姐姐失望。”
“呸!什么狗屁价值!”林敬山把领带狠狠摔在地上,抬脚踩了两下,丝绸被鞋底的泥水污染,像那张被玷污的“治愈学长”面具。
他掏出老年机,抖着手指翻开通讯录,最后停在“陈静”这个名字上。那是他让村主任存下的,备注是“小远的光”。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抖动了半天。他怕打扰陈静给孩子们上课,更怕从她嘴里听到“没见过小远”这五个字。
风从楼道窗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掀起他的衣角。他想起陈静说“小远只是暂时迷路了”;想起那些孩子举着硬币的笑脸,终于咬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陈静温柔又清晰的声音,混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喂?林爷爷吗?”
“陈老师……”林敬山的声音一哽咽,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小远……他失踪四天了,三天前说要去山里找你,我还以为他早到了。现在出租屋里也没人,电话也接不通,门口放的外卖都放发霉了……”
他语无伦次地把情况说了出来,从直播事故到小远的承诺,再到出租屋的狼藉,最后问,“他没去找你吗?陈老师,只有你能帮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静错愕的声音:“他没过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没见到他。”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像一根定海神针,“林爷爷您别急,您现在在哪里?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安排赶去县城。小远说要去山里,说明他心里还有念想,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挂了电话,林敬山看着手机屏幕上“陈静”两个字,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雨停了,一缕阳光从楼道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直播脚本上。他想起陈静说“山里的星星不会灭”,突然觉得,这个被虚拟世界困住的孩子,也许能被陈静这束光,重新拉回来。
而在临时课堂,陈静正把教案塞进村主任媳妇手里,语气条理清晰:“毛豆他们下午的数学课,先做练习册第五单元,应用题不会的先用铅笔标记出来,我回来逐题再讲。妞妞低血糖,第三节课间记得让她吃一颗薄荷糖,糖在我办公桌第一个抽屉里,铁盒里装着。”
“陈老师,你放心去吧!”毛豆举着小手“噌”地站起来,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们会好好写作业,不吵闹,林哥哥要是找到了,你也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叽叽喳喳地应和着。
陈静摸了摸毛豆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那是她特意用松针熏了半个月,肉皮泛着深褐色的光,是林小远最爱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