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晨雾中的山路
凌晨四点半的山坳,雾浓得像刚熬好的米浆,裹住了土坯房和老槐树。
陈静划亮火柴,灶膛玉米芯绽开的火星,映暖她眼尾的朱痣。她往铁锅添了山泉水,水纹映出袖口下的旧疤,那是去年帮张大爷劈柴时弄的,孩子们总摸着疤痕问:“陈老师,疼不疼?”
铁锅烧得泛起白汽,陈静转身摸过门后的军绿色帆布包。背带被岁月磨出蜜色的光,边角缝了三道规整的补丁,线脚是前校长李奶奶教她的“锁边法”。李奶奶走的那年,陈静刚攥着城里重点学校的录用通知书站在操场中央,土坯房的窗户里探出五个小脑袋,最大的丫丫举着半块红薯喊:“老师,红薯甜!”
她当场把通知书揉成团,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如今八年过去,夹层里的纸团早烂成了渣,孩子们从五个变成了十三个,帆布包也跟着她踏遍了山里的每一条羊肠小道。
她舀出两斤糙米用粗布巾裹好,又塞进一瓶清亮的菜籽油。上周家访时见丫丫家油壶见了底,奶奶正往野菜粥里兑清水。陈静将这些放进帆布包,压上旧棉袄时,摸到一颗水果糖,是昨天毛豆塞的。她笑了笑,把糖揣进贴身口袋。
在推开木门的瞬间,寒气像小刀子似的直往领口钻。陈静把围巾多绕了两圈,遮住冻得发红的鼻尖,把手电筒别在腰上。这是支教志愿者送的,开关有点失灵,得使劲按才亮。
山路被雾泡得又湿又软,脚下的解放鞋踩上去,偶尔会陷进松垮的泥里,发出“咕叽”的声响。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熟悉的石子凹陷处,这是她走了八年的路,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望丫台”有多少级台阶,哪块青石板下藏着山泉。
雾太大了,手电筒的光穿出去半米就被吞没。远处的山峦卧在雾里,像驮山的巨兽,只露出模糊的脊背。陈静哼起孩子们唱的山歌:“山尖尖挂月亮,狗尾巴摇出粮,娃娃读书声,飘到云中央”。
歌声惊起灌木丛里的山雀,扑棱着扎进雾里,留下清脆的啼鸣,给寂静的山晨添了份生气。
走到“望丫台”时,她习惯地停了停。这里是半山腰的一块平石,天晴时能望见丫丫家那间漏雨的麦秸屋顶。今天的雾浓得化不开,却隐约听见了狗叫。是丫丫家的老黄狗,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静心里一暖,加快了脚步,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着,她每隔几步就伸手托一下包底,生怕里面的米油洒出来。这两斤米,够丫丫祖孙俩吃五天;这瓶油,能让丫丫的野菜粥香上半个月。
在转角的“滑石板”,陈静的脚刚踩上去,就感觉鞋底一秃噜,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撑地,而是右手下意识地猛地把帆布包往怀里抱,左手死死扣住旁边的荆条丛,整个人侧身摔在泥地里,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流出来。
手电筒“哐当”滚出去老远,光柱在雾里晃了三下,就彻底灭了。陈静趴在泥里缓了半分钟,冰冷的泥水顺着裤腿往膝盖渗,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咬着牙慢慢撑起上半身,先摸了摸帆布包的拉链,没有开,粗布巾裹得严实,米油的塑料瓶隔着布都能摸到硬邦邦的轮廓。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泥点,指头触到眼角,却摸到了一点温热。那不是泪,是雾水凝结的水珠。
“陈老师?”
雾里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陈静抬起头,看见丫丫举着煤油灯走来,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冻红的小脸与沾着草屑的头发。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破,露出发红的手腕。
“你怎么跑出来了?”陈静赶紧撑着荆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因动作太大,膝盖又趔趄了一下。“天这么黑,雾又大,摔着了怎么办?”
丫丫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把煤油灯往前递了递,灯芯的光在她眼里跳着:“奶奶说你今天会来,我听见阿黄叫,就……就出来等你。”
她的目光落在陈静的膝盖上,那里的裤子磨破个洞,渗出血迹,混着泥水。丫丫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手攥紧了灯柄,“陈老师,你摔着了?”
陈静弯腰揉了揉脚腕,那里肿起个小疙瘩。她却笑着摆手,声音放得软乎乎的:“没事,老毛病了,走快了就崴脚。”
她接过煤油灯,灯身被丫丫的手捂得暖烘烘的,“快回去吧,你奶奶该担心了,她的咳嗽还没好呢。”
丫丫却没动,碎步挪过来抓住陈静的衣角。这孩子自小没爹娘,性子比山岩还硬,平时连抱都不让人抱。陈静心里一软,摸了摸她雾水沾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我帮你背。”丫丫拽了拽帆布包的带子,小小的身子使劲往后仰,肩膀都绷成了弓形,“我有力气,上次帮奶奶背过柴火,比这个还沉!”
陈静笑了,朱痣跟着在动。她把帆布包往上挪了挪,包带勒着肩,那熟悉的重量很安心:“你力气不够。先回家放东西,再跟我去学校。早饭煮红薯粥,给你留了三颗大红枣。”
说着便牵丫丫下坡,几步就见到麦秸屋。
丫丫推门喊“奶奶”,陈静把米油放进竹篮,摸出水果糖给老人:“您含着润嗓子,我带丫丫去吃早饭。”
老人连声道谢,陈静牵过背好书包的丫丫往回走。煤油灯暖光映路,露珠沾湿裤脚,身边蹦跳的小身影,比任何荣誉都让她踏实。
快到学校时,雾渐渐散了些,远处的天际泛起一抹淡粉,像偷偷抹在脸上的胭脂。陈静忽然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她抬头望去,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是毛豆和妞妞。毛豆举着一片大荷叶,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妞妞则攥着块塑料布,小手冻得通红。
“陈老师!”毛豆率先喊道,举着荷叶就冲了过来,泥点溅到了裤腿上也不管,“我妈说今天有雾,路滑,让我来接你!这荷叶是我早上刚摘的,能挡露水!”
妞妞也跟着跑过来,把塑料布往陈静面前递,声音细细的:“老师,你的裤子破了,我这里有创可贴,是城里阿姨送的。”
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片创可贴,都是粉色的,印着小兔子图案。
陈静笑着接过荷叶,把煤油灯递给丫丫,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走,我们去厨房。今天谁把红薯粥喝得干干净净,老师就教他画小兔子,画得最像的,奖励一颗水果糖。”
“我要画最大的!”毛豆蹦得老高,荷叶都晃出了水珠。
“我要给小兔子画胡萝卜。”妞妞小声说,小手紧紧牵着陈静的衣角。
三个孩子围着她往厨房走,阳光洒在身上。陈静望着磨破的膝盖和孩子们亮闪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厨房的烟囱冒出了青烟,红薯的甜香散在雾里。陈静回头望着来路,雾已散成轻纱,山尖也露出了轮廓,她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