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腊肉饭的温度
林小远收拾的动作不算快,却格外认真。他把沙发上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找来垃圾桶,将散落的外卖盒分门别类装好,连地板缝隙里的饭粒都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林爷爷在一旁想搭手,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爷爷,我自己来,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陈静没去打扰他们祖孙俩,悄悄走进了狭小的厨房。出租屋的厨房很久没开过火,灶台蒙着一层灰,水槽里还堆着几只没洗的碗,油腻的水痕在瓷碗上结了痂。她挽起袖子,先接了盆温水,撒上洗洁精,把碗一个个刷干净,再用抹布将灶台和台面擦得锃亮。
帆布包放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她打开油纸,那块腊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深褐色的肉皮泛着油光,凑近能闻到松针和柏枝的熏香,边缘还带着奶奶特意留下的肥膘,正是炖饭最香的部分。陈静找了把菜刀,将腊肉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肥肉部分先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出油脂,金黄的油珠滋滋作响,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我来吧。”林小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刚洗干净的拖把。他看着陈静被油烟熏得微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你坐会儿,我来做饭。”
陈静没推辞,把菜刀递给他,顺势往旁边让了让:“米在柜子里,我看了,还没过期,淘三遍就行,你小时候总嫌我淘得太狠,把米香味都洗没了。”
林小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淘米时,水花溅在手上,冰凉的触感突然让他想起小时候。那年他跟着爷爷去山里,也是这样站在灶台旁,看陈静的奶奶淘米做饭,陈静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颗薄荷糖,说等饭熟了就分他一半。那时候的米饭带着柴火香,腊肉炖得入口即化,连盆底的锅巴都被他抢着吃干净了。
“水放多少?”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过手指尖就行,”陈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你以前画完画饿了,总自己煮泡面,现在也该吃顿热乎的了。”
林小远“嗯”了一声,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再将切好的腊肉片铺在米上,又撒了把陈静带来的干香菇,按下了煮饭键。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刚好能转身。林小远靠在灶台边,看着电饭煲上跳动的红灯,突然说:“当年比赛结束,我本来想请你吃大餐的,结果你非要拉着我去学校后门的小饭馆,点了份腊肉饭,说庆祝要吃接地气的。”
陈静笑了:“那时候你拿了奖金,非要点三百多的牛排,我想着你省吃俭用熬了一个月,不如吃点暖胃的。再说,那家小饭馆的腊肉饭,跟我奶奶做的味道很像。”
她顿了顿,又说,“你那天吃了两大碗,还把最后一块腊肉夹给我,说‘陈静,你比我辛苦,该多吃点’。”
林小远的耳朵红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地砖:“那时候我总觉得,以后要赚很多钱,让你和爷爷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赚的钱越来越多,却连一顿热饭都懒得做,连自己想画什么都忘了。”
“谁都有迷路的时候。”陈静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到他手里,“就像我刚回山里教书的时候,校舍漏雨,孩子们上课要踩着砖头避水,我写了十几封求助信都石沉大海,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觉得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她看着林小远惊讶的眼神,继续说:“有天晚上我在学校值班,毛豆抱着作业本跑来,说‘陈老师,我帮你把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盖好了’,他的鞋子全湿了,冻得小手通红,却举着颗糖说‘这是我爸寄来的,甜的,你吃了就不想哭了’。”
电饭煲“嘀”的一声跳了,腊肉的香气顺着缝隙涌出来,比刚才更浓郁了。林小远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米粒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变得晶莹剔透,香菇的香味混着肉香,让人瞬间食欲大开。他盛了三碗饭,每碗都特意挑了几块带皮的腊肉,端到客厅的餐桌上。
林爷爷吃第一口就红了眼眶:“这味道,跟家里的一模一样。小远,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把腊肉带到城里,让城里的人都尝尝山里的味道。”
林小远扒了一口饭,腊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在大山里奔跑、在画室里熬夜、在图书馆畅谈的日子,立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当年比你还难。”陈静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刚教书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要给孩子们买文具,还要帮妞妞治病,有时候连饭都舍不得吃。有次低血糖晕在课堂上,是毛豆跑回家拿了个煮红薯,塞到我手里说‘陈老师,吃了就有力气了’。”
林小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突然变得有些哽咽。他想起自己直播时,粉丝刷着昂贵的礼物,他说着违心的“谢谢家人们”,却从未想过,真正的温暖从来不是虚拟的打赏,而是一碗热饭、一块红薯,是有人把你的难处放在心上。
“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陈静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我跑到王老师的墓碑前哭,问她是不是我太不自量力了。可风吹过松树林,我好像听见她跟我说‘小静,山里的孩子需要你,就像当年你需要我一样’。”
她看着林小远,“所以我留下来了,因为我知道,总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林小远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一小碗。陈静做的腊肉饭软硬刚好,肥肉炖得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每一粒米饭都吸饱了肉香。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久违的味道,又像是在消化陈静的话。林爷爷看着他的样子,悄悄给陈静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饭后,林小远主动收拾碗筷,陈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他刚找出来的画夹。里面有很多他直播时的照片,穿着精致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翻到最后面,是几张没完成的山景速写,笔触还是当年的风格,却少了那份灵气。
“这些画,还能画完吗?”陈静抬头又问。
林小远擦完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以前觉得画不下去,总想着怎么迎合粉丝的喜好,后来才发现,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忘了,还能画什么。”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处轻轻画了颗星星,“就像你说的,光被乌云遮住了。”
陈静合上画夹,看着他说:“学校后面的山坡,这个季节晚上能看到银河。毛豆他们总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因为没有那么多霓虹灯抢光。”
她顿了顿,轻声提议,“要不要跟我去山里避一避?那里没有直播脚本,没有粉丝催更,只有孩子和星星,或许你能找回想画的东西。”
林小远看着陈静眼里的光,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剩着点肉汤的空碗,腊肉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温暖又踏实。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陈静拉着他的手去看星星,说“每个努力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那时候的他真信,后来都忘了,现在,他想重新找回来。
“好。”他点头,窗外的霓虹灯刚好闪烁了一下,却没再像以前那样晃得他眼晕。他拿起沙发上的背包,开始往里面装画具:“我去收拾画架和颜料,咱们什么时候走?”
陈静笑了,眼里的光比桌上的台灯还暖:“明天一早,刚好能赶上山里的日出。”
林爷爷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认真规划的样子,终于露出了连日来最安心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