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雨夜赶路
铅灰色的乌云正从山坳后涌出来,像一群失控的巨兽,转眼就吞掉了头顶的最后一点霞光。风卷着草叶打在脸上,带着雨前特有的湿冷。村主任举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追上来,粗粝的手掌把雨衣按在她手里:“陈老师,这雨看着就邪性,等雨停了再走吧!我让二柱开车送你去镇上!”
“等不及了。”陈静反手系紧雨衣的领口,塑料扣“咔嗒”一声扣死,“林爷爷还在县城等着呢,多等一分钟,他就得多一分心焦。”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群山,云层已经压到了山顶,“我走惯了这山路,没事的。”
村主任还想劝,陈静已经转身冲进了暮色里。帆布包撞在她后背,里面用油纸包着的腊肉硌得心慌,却让她心里踏实。那是林小远最爱吃的,肉皮泛着深褐色的光,煮在饭里能香透整个屋子。她想起林爷爷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出租屋门口发霉的外卖盒,脚步就像被风推着,越走越快。
从村里到镇上有五公里山路,平时她送孩子回家要走一个小时,今天却觉得每一步都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山路被前几天下的雨泡得软烂,胶鞋踩下去,泥水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声响,裤腿很快就沾满了沉甸甸的泥浆。路边的茅草被风吹得乱晃,叶片刮过裸露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红印,她却浑然不觉。
当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陈静刚爬到鹰嘴崖。第一滴雨打在额头上,凉得她一个激灵,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天地间瞬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视线一下被压缩到不足十米,耳边全是“噼啪”的雨声和山洪似的风声。雨衣根本挡不住这样的暴雨,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直往里灌,很快就把衬衫浸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浸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突然脚下一滑,她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斜坡上。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她下意识地抱紧帆布包,整个人顺着湿滑的草坡滚了下去。等到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才发现膝盖上的裤子已经被磨破了,殷红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摸了摸帆布包,里面的腊肉还干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松了一口气,撕掉雨衣的一角,笨拙地缠在膝盖上。塑料布蹭到伤口,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可一想到林小远,她又咬着牙站了起来。
雨更大了,打在脸上就像小石子砸过来,眼睛都睁不开。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面,凭着记忆往前摸索。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沾进衣领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她抱着画板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林小远站在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幅画,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你怎么不带雨伞?”她走过去,把雨伞递到林小远面前。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脸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画还没干,怕被雨水打湿。”
他指了指怀里的画,是一幅《山风》,画里的少年站在山顶,迎着风张开双臂,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重要的画,也比不上身体。”陈静把雨伞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住得近,跑回去就行。”
说完,她就冲进了雨里。她没有看到,林小远跟在她身后,举着雨伞追了好几步,最后还是停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我送送你”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幅《山风》是林小远参加全国美术比赛的作品,他画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泡在画室里,连饭都忘了吃。比赛结果出来那天,他拿着银奖的证书,跑到图书馆找她,笑得像个傻子:“陈静,你说的对,我的画里有光。”
“林小远,你可不能认输啊。”陈静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淹没。她的膝盖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她想起生日宴上,林小远被苏晚晴当众批骂时,那个窘迫地低下头的背影;想起他收到那块旧橡皮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他发来的那条短信,“我想去山里看看”。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求救。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镇汽车站的灯光,像黑夜里的一颗孤星。陈静的力气已经耗尽,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疼得她几乎要晕厥。她扶着路边的一棵老松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农路过,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停下了车,“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去……去县城。”陈静的声音沙哑,“我要找我朋友,他失联了。”
老农叹了口气,拍了拍车斗:“上来吧,我送你去汽车站。这天黑太危险,你一个姑娘家,可别出了事。”
陈静连声道谢,爬上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带着淡淡的麦香,稍微缓解了她的寒冷。三轮车在雨夜里颠簸着前进,灯光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的路。陈静靠在车斗上,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一下充满了希望。她快要到了,很快就能见到林小远了。
到了汽车站,陈静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递给老农,老农却摆摆手:“姑娘,我不能要你钱。看你这样,是去救人的吧?快去吧,别耽误了。”
陈静走进候车厅,里面挤满了避雨的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水,她用袖子擦了擦,拨通了林爷爷的电话。“林爷爷,我到镇上汽车站了,马上就坐上去县城的车,您现在在哪个位置?”
“陈老师,你来了!”林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小远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陈静走到售票窗口,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票。售票员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递过来一张纸巾:“姑娘,别急,车还有十分钟就开了。你这膝盖伤得不轻,要不要去旁边的药店处理一下?”
陈静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朋友还在等我。”
她走到候车厅的长椅旁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缓解了她的眩晕。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虽然疼,可她的心里却无比坚定。只要能找到林小远,帮他找回初心,再大的苦,她都能吃。
汽车发动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陈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默默念着:“林小远,等着我,我来了。”
她知道,这趟旅程,不仅是为了找回林小远,更是为了找回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为了守护那份在大学图书馆里,纯粹而美好的初心。
汽车在雨幕中疾驰,奔向县城的方向。陈静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小远当年拿着《山风》获奖证书,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
她坚信,那个少年没有消失,他只是暂时迷路了,只要找到他,带他回到山里,回到那个有星星、有孩子、有阳光的地方,他就一定能重新站起,重新拿起画笔,画出属于他的,那片璀璨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