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村委会的临时课堂
中巴车的轮胎刚碾过村口老槐树的树影,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密集地敲在车窗上,像无数只急促的手指在叩门。陈静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指节瞬间泛青,包里给林小远裹腊肉的保温层,还残留着灶膛的余温,可她的心却像被车窗外的冷雨浸透,沉得发慌
出发前,她给村主任通过电话,老人只含糊着说“雨大,校舍有点漏”,此刻看到这漫天雨幕,她隐约觉得情况远比“有点漏”要严重。
“陈老师,这雨邪性,等雨歇会儿再走吧!”司机师傅扯着嗓子喊,话音未落,陈静已经伸手拉开了车门。帆布包被她顶在头上当临时雨具,刚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就兜头浇下,瞬间打透她的浅蓝布外套,头发黏在脸颊上,水流顺着下颌线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激起一阵寒颤,她却浑然不顾,踩着胶鞋就往土路里扎。
校舍的梁木本就腐朽了,那些孩子们用压岁钱凑钱买的彩笔、藏在旧木箱里的课本,还有李奶奶生前一针一线缝补的黑板擦,都在那间土坯房里放着,她不敢耽搁半分。
胶鞋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声响。远远看去,陈静的眼睛突然一酸。校舍的西坡屋脊塌了老大一块,黑褐色的泥土混着雨水从墙缝里往下淌,在土黄色的墙面上冲出一道道狰狞的泪痕。几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早被狂风撕碎,残破的纸页在雨幕里飘飞,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折了翅膀的蝴蝶。
“陈老师!”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雨帘,她眯起眼,看见毛豆举着一把只剩伞骨的油纸伞,怀里死死抱着一摞课本,瘦小的身子在雨里晃晃悠悠,正和妞妞、石头往校舍门口冲。
“站住!别进去!”陈静嘶吼着加快脚步,泥水溅得裤腿全是,终于在孩子们跨进门槛前一把将毛豆拉到身后。她的手掌撑在校舍的土墙上,墙皮被雨水泡得松软,一按就往下掉渣,指节能清晰感觉到墙体的震颤,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我们来搬书,”毛豆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怀里的课本却摞得整整齐齐,“妞妞的《格林童话》还在里头,那是她妈妈临走前给她留下的……”
陈静低头看向妞妞,小姑娘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包角磨出了毛边,里面露出半本磨破页脚的童话书,书皮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她妈妈用最后一根丝线绣的。雨水打湿了布包的一角,妞妞正用冻得通红、指节肿青的小手死死捂着,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咬着下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把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听我的,我们分批搬,动作要轻、要快!”陈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毛豆和石头搬课本,按年级分好,别弄混了;妞妞把彩笔和作业本收进布包,一根都不能少;我来搬教具箱。进去只拿东西,别碰任何墙体!”
她率先冲进校舍,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皱了皱眉。屋顶的破洞正往下漏水,在地面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她住的休息室里,被子泡在水里缩成了一团,李奶奶给她织的枣红色毛衣浮在水面上,颜色晕染开来,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花。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动作麻利得不像七八岁的孩子。毛豆把一年级的课本抱在怀里,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在课本封面上,他赶紧用冻得发僵的袖子蹭干净,嘴里还念叨着“这是丫丫的书,她识字慢,得留着”。
妞妞蹲在地上,把彩笔一根一根插进铁皮盒里,每插一根就数一遍,这些彩笔是孩子们攒了半年废品钱买来的,上次石头弄丢一根蓝色的,还哭了整整一晚上。
石头力气大,扛着装了算盘和三角板的教具箱,小脸憋得通红,陈静要帮他,他却摇着头往后躲,用尽力气说“陈老师,我能行”。
“陈老师!我们也来搭把手!”村口突然传来村主任洪亮的呼喊,陈静抬头望去,只见老人举着个掉漆的铁皮喇叭,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踩着泥水正往这边跑。
张大爷扛着自家的锄头,要去顶住摇摇欲坠的门框;李大妈提着两个保温桶,桶沿冒着热气,不用问也知道是熬好的姜茶;就连村里的哑巴大叔,也扛着块厚实的松木板,指了指屋顶的破洞,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要去补屋顶。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裤,裤脚沾满泥点,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脚步踩在泥路上,却踏出稳稳的声响。
“先把东西往村委会搬!”村主任对着喇叭喊着,声音盖过雨声,“男人们搬桌椅教具,女人们把书本擦干晾着,孩子们先到屋檐下喝姜茶!”
村委会就在村口,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墙皮虽然斑驳,梁木却结实得很。陈静看着村民们涌进校舍,有的背桌椅,有的抱书本,李大妈把一杯滚烫的姜茶塞进她手里,粗粝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慌,陈老师。当年我家娃娃上学,校舍也漏过雨,咱们凑凑就修好了。有我们在,孩子们的学堂塌不了!”
姜茶的热气顺着指尖往上窜,暖得陈静眼眶发潮。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泥泞的村庄镀上一层暖金色。在村委会的大屋里,村民们正忙着收拾临时课堂。
张大爷用几块厚木板搭了个简易讲台,边角用砂纸磨得光滑,怕刮着了孩子们;李大妈和几个妇人把湿课本摊在长凳上,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哑巴大叔在墙上钉了块平整的杉木板,用墨斗弹了线,正好当黑板。
陈静站在一旁,捏着半截白粉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粉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混着屋外的鸟鸣,格外动听。
“陈老师,明天果真能上课吗?”毛豆凑过来,手里攥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模仿着陈静的笔迹画横平竖直。他的鞋上还沾着泥水,裤脚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有块擦伤,却笑得一脸期待。
陈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节触到他冰凉的头发,又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能,明天一早就上课。”
她看着孩子们围过来,眼里都闪着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劲。校舍塌了没关系,只要这些渴望知识的眼睛还亮着,只要这些温暖的手还伸着,这所学校就永远立得住。
天黑了,村民们和孩子们都回了家,这时候,村委会的大屋里只剩陈静一个人。她把晾干的课本按年级放进旧木箱,给铁皮盒一一扣上盖子,然后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角的手机,给林小远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山里来了,校舍漏雨塌了个角,但我和村民们搭了个临时课堂。你也要加油,林小远,你的光不该被藏起来。”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虫鸣突然响起来,清脆又热闹。
她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铺着李大妈送来的厚实褥子,暖烘烘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墙上的“黑板”,也照亮了她放在枕边的黑板擦。那是李奶奶缝的,布面上还留着李奶奶的针脚。
她想起李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守住孩子们的学堂”,想起毛豆擦课本时认真的模样,想起林小远接过橡皮时颤抖的手指。这条路或许难走,但只要初心还在,只要身边有这些温暖的陪伴,她就敢一步步往前走,把这间临时课堂,守成孩子们永远的避风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