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撤校通知来了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陈静就蹲在灶台前生火煮粥。柴禾有点潮,冒出的青烟呛得她直咳嗽,眼角沁出了泪,被她随手用袖子擦掉。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早起的孩子,抬头却看见村主任揣着公文包站在雾里,脸色比雾色还要沉。
“陈老师,城里来的信,是教育局的。”村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鲜红的印章。陈静的手顿了顿,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凉意,瞬间像浸进了山泉水里。
信封很薄,却重得攥不住。她转身走进屋里,背对着村主任拆开信封,展开那张打印整齐的通知,视线瞬间被“撤并”两个字钉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生源不足、资源优化需要,决定于本学期结束后,撤销望月村小学,在校生统一分流至镇中心小学。
“陈老师,这……”村主任跟进来,话没说完就被陈静抬手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折好塞进教案本最后的一页里,教案本的硬壳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勉强稳住了声音:“我知道了,麻烦您跑来一趟。粥快好了,喝碗再走吧。”
村主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所学校对陈静意味着什么,八年前她背着铺盖回来时,校舍比现在还破,是她带着村民补屋顶、修桌椅,把一个个辍学的孩子从山里硬是劝回了课堂。如今说撤就撤,可比扒了这山的皮还让她心疼。
林小远起了床,正撞见村主任悄悄抹着眼角从屋里出来。他走进厨房,看见陈静站在灶台前发呆,粥在锅里煮得冒泡,溢出来的米汤顺着锅沿流到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老师,粥溢了。”他连忙上前关小火,伸手去拿锅铲,发现陈静的手还僵在半空,“怎么了?村主任来有事吗?”
“没什么,”陈静猛地回过神,抽回手转身去拿碗,声音有点发飘,“村主任说镇上要给孩子们发新文具,让我统计人数。”
她低头舀粥,瓷碗碰到锅沿发出轻响,却不敢抬头看林小远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那些没忍住的泪就会掉下来。
苏晚晴被粥香迷醒,她走出房间,正看见林小远帮陈静往竹篮里装馒头,陈静低着头往每个馒头袋里塞薄荷糖,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你还真打算在这长住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却没了昨天的火气。
陈静没接话,拎起竹篮就往外走。林小远给苏晚晴盛了碗粥,轻声说:“您先吃,我送送陈老师。”
他追出门,陈静正站在雾里等毛豆,孩子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跑过来,晃着手里的塑料瓶喊:“陈老师,我又攒了三个瓶子,够给学校买颗钉子了!”
陈静蹲下身,帮毛豆把书包带系紧,手指划过孩子磨破的书包底,喉咙里像堵着块棉花。
“毛豆真能干,”她笑着说,声音却有点发颤,“今天我们学画地图,把你想去的bei京画下来好不好?”
在村委会的空屋里,黑板是块刷了墨的木板。陈静拿起粉笔,想画中国地图的轮廓,手却莫名抖了一下,粉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孩子们没在意,叽叽喳喳地讨论着bei京的样子,妞妞举着小手问:“陈老师,bei京的学校也有薄荷糖吗?”
“有,肯定有。”陈静转过身,背对着孩子们擦掉那道歪线,重新落笔时,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站在黑板前;王老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小静,别让山里的孩子没书读。”
那时她攥着老师的手,答应得斩钉截铁。
林小远抱着手机进来,看见陈静站在黑板前发呆,粉笔停在半空,地图只画了一半。孩子们以为她累了,毛豆带头说:“陈老师,我们自己先画,你歇会儿。”
一群孩子立刻趴在桌子上,用铅笔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房子。
“怎么了?”林小远走到陈静身边,轻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黑板角落不知何时被孩子刻了个小小的“家”字,旁边画着一个扎马尾的小人,像极了陈静。
陈静猛地回过神,把粉笔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带他们画会儿,我去趟厕所。”
她快步走出屋,没走多远就扶住了院外的老槐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急火攻心的反应。她绕到村委会的墙角,这里长着一片野雏菊,是孩子们常来采花的地方。
陈静蹲下身,从教案本最深处掏出那张通知,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撤并”两个字,纸边被捻得发毛。风卷着雏菊的花瓣落在通知上,她抬手去拂,却摸到自己满脸的泪,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刚好盖住“分流”那两个字。
她想起妞妞上次发烧,是自己背着她走了两小时山路才到镇卫生院,孩子趴在她背上说“陈老师的背比妈妈的软”;想起毛豆为了帮学校凑钱,偷偷去山上采蘑菇卖,结果采到毒蘑菇上吐下泻;想起王老师临终前,眼睛一直望着山外的方向,说“山里的孩子,得有书读才能看见光”。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得飞快,让她喘不过气来,手里的通知被攥得皱成一团,像颗揉碎的心。
“陈老师?”林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静慌忙把通知塞回教案本,用袖子擦干净脸,转身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出来了?孩子们呢?”
“他们在画给爸妈的信,”林小远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还有被风吹乱的鬓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他弯腰捡起落在她脚边的雏菊花瓣,这是她教孩子们做书签的材料,平时她总宝贝似的收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村主任早上来,我看见他公文包上有教育局的标志,而且他走的时候,偷偷把三百块钱塞在了灶台上。他只有遇到难事儿,才会这样偷偷帮人。”
陈静的肩膀猛地一颤,没想到林小远观察得这么细心。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雏菊丛里,惊飞了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真的没事,”她声音发涩,“就是最近备课累,有点低血糖。”
说着就想往回走,手腕却被林小远轻轻攥住。他的掌心带着刚握过粉笔的温度,很暖。
“陈静,”他语气格外认真,“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在出租屋的时候,是你拉着我出来的;现在你有难处,也该告诉我。”
陈静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没有,真的是有点累。”
她拎起教案本往回走,脚步有点沉重。阳光穿过雾层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们说,他们心心念念的学校,很快就要没了。
回到课堂,孩子们举着画满星星的纸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陈老师,我们把画寄给教育局,让他们知道我们喜欢学校。”
毛豆举着一张画,上面画着村委会的小院,歪歪扭扭的小人里,有扎马尾的陈静,有举着手机的林小远,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旁边写着“王老师”。
“陈老师,我问过奶奶,说寄信要贴邮票,我们攒的塑料瓶够买邮票吗?”
陈静蹲下身,接过那张画,指尖抚过“王老师”三个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摸了摸毛豆的头:“够,当然够。我们一起把画整理好,再写上我们的心愿,寄给教育局的叔叔阿姨。我们一起守护我们的学校,好不好?”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在小小的空屋里回荡。
陈静看着他们纯真的笑脸,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本,手指再次触到夹层那张冰冷的通知,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绝不能让这所学校就这么没了,绝不能让孩子们的希望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