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逃离的背影
陈静的脚步刚掠过宴会厅的丝绒地毯，林小远就像被烫到的猫，猛地弹起来。苏晚晴正对着张妈交代什么，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你要去哪？”
“接个重要电话，粉丝那边有事。”他胡乱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声音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这个借口百试不爽，母亲最不屑他的“粉丝生意”，果然只是挥了挥手，眼底的嫌恶像针一样扎过来。林小远攥紧口袋里那包带着皂角香的纸巾，转身就往门外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回响。
宴会厅的暖光被厚重的木门隔断，走廊里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看见陈静正站在电梯口，浅蓝色的外套沾了点宴会厅的金粉，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撒了把碎星。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正仰头盯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柔和又清晰，还是和大学时一样，连等待都透着股安静的韧劲。
林小远的脚步突然顿住，躲在走廊的罗马柱后，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他看见陈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交卡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大学时每次画完画交作业前，她都会这样摩挲画纸。
记忆突然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图书馆里她递来的热牛奶，画纸上她补的那笔向日葵花盘，还有毕业时她抱着《小王子》说“你的画里有光”时，眼里盛着的星光。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陈静抬脚要走，又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头朝罗马柱的方向望来。林小远吓得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凉凉的石柱，连指节都在发抖。他看见陈静的目光在他藏身的地方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山涧的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慌乱。
“躲在这里做什么？”陈静突然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怕你妈妈追出来骂你？”
林小远从罗马柱后面挪出来，耳朵涨得通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说自己不是母亲口中的“网络乞丐”，想说他还在偷偷画画，想说他没丢了自己的梦想，可看到陈静清澈的眼睛，那些辩解都变得苍白而又可笑。他现在这副模样，连请她坐一趟出租车的钱都要犹豫，还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你的直播，还好吗？”陈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没有丝毫打探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切。她看见林小远眼底的青黑，看见他衬衫领口没来得及熨平的褶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曾经在画室里通宵画画都眼里有光的少年，如今怎么会变得这么疲惫？
“挺好的，”林小远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敷衍的笑容，“对着镜头说说话就能赚钱，比画画轻松多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虚伪的腔调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更别说眼前的陈静。他看见陈静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里的光线暗了暗，赶紧别过脸，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你呢？回山里教书，苦不苦？”
“苦啊，”陈静坦然地笑了笑，“土坯房漏雨，晚上还听见老鼠跑，冬天洗冷水澡冻得发抖。”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远骤然紧张的表情，又补充道，“但很踏实。昨天毛豆终于能把‘bei京’两个字写工整了，妞妞背会了《静夜思》，他们围着我喊‘陈老师’的时候，我觉得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林小远的心脏猛地一疼。“踏实”这个词他已经多久没体会过了，他每天对着镜头练习微笑，算计着粉丝的喜好，应付着“星辰大海”那些暧昧的试探，他活得就像个提线木偶，连梦里都在担心直播数据下滑。
他想起昨晚偷偷画速写时的心情，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那种久违的踏实感，和陈静说的一模一样。
“你不用跟我装的，林小远。”陈静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大学时你画完一幅满意的画，眼睛亮得就像太阳；可现在，你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迷茫。你根本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可是没办法，对不对？”
“我没有！”林小远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我喜欢！我靠这个赚钱，靠这个在城市里活下去！总比抱着没用的画笔喝西北风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愤怒。他也想画下去，可现实的耳光太响亮，他不得不低下头。
陈静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
“活下去很重要，但不能丢了自己。”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林小远面前。那是一块小小的橡皮，上面印着褪了颜色的向日葵，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
“这个是你大学时借给我的，一直没来得及还你。你看，就算褪色了，它还是块能擦去错误的橡皮。”
林小远盯着那块橡皮，眼眶突然热了。这是他刚上大学时买的，最喜欢上面的向日葵图案，后来借给陈静改画，就一直没拿回来。他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她竟然珍藏了这么多年。他颤抖着伸手接过橡皮，指头触到那熟悉的纹路，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陈静抬头望了望窗外，对着林小远笑了笑：“我的车来了。林小远，别让自己后悔。你的画里真的有光，别让那束光灭了。”
她转身朝公交站跑去，浅蓝色的外套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林小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印着向日葵的橡皮和那包带着皂角香的纸巾，看着陈静的身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群里。公交车缓缓驶远，车窗里陈静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突然想起大学毕业时，她也是这样在车站挥手送他离开。那时候他说要开一间自己的画室，她笑着说“我等着看你的画展”。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星辰大海”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林小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粉色头像，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他第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拒接键，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他把手机关机，扔进外套口袋，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林小远攥着手里的橡皮，脚步越来越坚定。他想起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画板，想起那些被他遗忘在抽屉里的画笔，想起陈静说的“你的画里有光”。他想，是时候找回那个抱着画笔不肯放手的自己了，就算前路再难，他也不想让那束光，真的熄灭在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