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删除的真实
走进出租屋,晚风卷着街角的尾气追进来,与陈静电话里的描述判若两界。他没开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霓虹微光走到电脑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键盘,直播间里阿哲的吼声、粉丝的起哄声就都涌了上来。
直播软件早被紧急下播,暗下去的屏幕像块哑镜,映出他牛仔裤口袋里鼓着的那截橡皮。那是陈静送的橡皮,还带着体温,也映出他问“山里星星还亮吗”,那眼底晃荡的茫然。
他一头瘫进电竞椅,金属支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被压垮的情绪。窗外的天色沉得彻底,出租屋里只有电脑主机的指示灯在明暗交替,和他在镜头前忽明忽暗的神情如出一辙。桌上蜷着一团直播脚本,红笔圈住的“微笑露八齿”“提榜一ID”“共情话术”,此刻就像扎在心里的刺,每一个字都泛着冷光。
这时鼠标在掌心滑了一下,误点开了直播录屏。进度条走动间,画面里的“治愈学长”正机械应答,突然卡壳。就是在那一秒,陈静说“山里星星不会熄灭”的温软语气漫过来,那个问“画画能不能养活自己”的粉丝头像也跳出来,他眼底的空洞被镜头抓得死死的。
弹幕瞬间炸开,直到“星辰大海”的万元游艇特效刷屏,才用一片金光,盖掉了那些追问“学长怎么了”的真实留言。
林小远喉结滚了滚,指尖悬在删除键上。系统弹出“永久删除”的提示框,那四个字像淬了冰。他盯着看了三秒,猛地按下去。进度条消失的瞬间,胸口的闷堵却翻了个倍,像被人攥住了肺叶,连呼吸都带着点疼。
他想抹掉的是镜头前的失态,没成想,倒把心里仅存的一点真实,也埋进了黑暗里。
他摸黑走进卫生间,按亮顶灯的瞬间,被镜子里的人脸惊了一下。眼窝陷得像两个小坑,胡茬冒出青黑的印子,眼底的红血丝像爬着的藤蔓。这副模样,和镜头前涂着遮瑕、笑眼弯弯的“治愈学长”,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想摆出练过千百次的微笑,可嘴角刚扬起就又僵住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竟然连镜中人都骗不过去。
“笑啊,怎么不笑了?”他对着镜子低声自嘲,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直播三年,三秒入戏的技巧早刻进骨子里,哪怕前一秒被苏晚晴骂得狗血淋头,下一秒也能对着镜头温声细语。
可今天不行,陈静那句“山里的星星不会熄灭”,像把铜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他锁了三年的画箱。那里面有干裂的颜料管,有画了一半的《山风》,还有图书馆里,陈静递来《小王子》时,他脸上不用演就漾开的、发着光的笑。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苏晚晴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星光咖啡厅来见‘星辰大海’,穿那件白衬衫,别掉链子。”后面跟着个五位数的转账,备注“置装费”。
林小远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迟迟落不下去。生日宴上苏晚晴当众骂他“没出息”的声音,她把脚本摔在他脸上“照着念就行”的狠劲,突然全涌上来,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转身一脚踢到了什么,“咚”的一声闷响在空屋里回荡。蹲下去摸时,是那块落了灰的画板,木质边缘都积了薄尘。他用袖口擦了擦,露出底面的画,那还是去年画的山里星空,和陈静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他刚铺好底色,苏晚晴的电话就来了,“有个大粉要刷礼物,赶紧开直播”,于是这一幅画,就停到了现在。指尖抚过干裂的颜料,硬得就像石头。
大学时陈静站在他画架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的画里有光”;他把这句话写在速写本扉页,当成一辈子的念想;毕业那天,他抱着画板对陈静说“我要靠画画活下去”。可现在,画笔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眼里的光也灭了,他成了个对着镜头卖笑、靠数据活着的“工具人”。
手机又震响了,是爷爷的号码。
“小远,吃饭没?”山里的口音裹着烟火气,暖得人鼻子发酸,“陈老师去县城送娃,说顺道给你捎块腊肉。她还说,你傍晚打电话问星星了?是不是在城里累着了,想回山里了?”
“没……”林小远的声音颤了一下,“爷爷,我……”
他想说自己不想干直播了,想说他想回山里教画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晚晴为他的直播砸了不少资源,更知道“星辰大海”的律师函上,那些冰冷的违约条款不是闹着玩的。
“是不是受委屈了?”爷爷的声音沉了沉,“别硬扛。山里的门永远开着,累了就回来歇歇。陈老师说她那学校,正缺个教画画的,孩子们都盼着你呢。”
“我再想想……”林小远匆匆挂了电话,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来。他抱着画板坐在地板上,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泛红的眼尾。
生日宴上陈静递纸巾时的模样突然清晰起来——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指尖沾着点粉笔灰,笑起来比山里的阳光还干净。还有她递来的橡皮,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和爷爷说“孩子们盼着你”的话,缠在一起,越绕越紧。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电脑前,重新点开直播软件。后台私信里,“星辰大海”的头像还亮着:“小远,明天见一面,我给你谈了个美妆代言,流量保准翻倍。”
林小远盯着那句“流量翻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不去。”
他关掉电脑,把手机朝沙发上一扔,屏幕朝下,像关掉了一个嘈杂的世界。黑暗中,画板的木质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实在的疼痛,却也成了唯一的支撑。
陈静电话里的微笑、照片里孩子们举着硬币的小脏手、爷爷说“陈老师在县城”的话,就像三簇微光,拼出一个清晰的方向:对,去找陈静,回山里去,去把被霓虹淹没了的光,重新捡回来。
可当他摸索着捡起手机,指尖悬在陈静的号码上时,却又顿住了。他怕自己这副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狼狈样,被她看到了;怕自己辜负了她当年“画里有光”的期待;更怕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没勇气真的撕碎眼前的生活。最终,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画板蜷缩在地板上。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可他的黎明,还藏在厚厚的云层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