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乡村的反差
林小远第一次进厕所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退出去。土坯砌成的蹲坑没有遮挡,墙角爬着几只潮虫,地面的泥水印渍发黑,和他出租屋里全自动的马桶形成了天壤之别。他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匆匆解决完就逃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猛灌了半瓶矿泉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虫。
“山里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陈静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色发白的样子,笑着递过一块薄荷糖,“含着这个,能舒服点。我刚来的时候,比你反应还大,蹲在厕所门口吐了十分钟。”
林小远含着薄荷糖,清凉的味道驱散了鼻腔里的异味,却没驱散心里的烦躁。他看着陈静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洗菜,裤脚沾着泥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菜汁,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在大学里连钢笔都要擦得锃亮的女生,怎么能坦然接受这样的生活呢?
中午的红薯饭很香,黄瓤的红薯蒸得软糯,咬一口甜汁四溢,可林小远却没什么胃口。张大妈端来一碗腌萝卜,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动筷子。陈静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了两块递到他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帮孩子们修课桌呢,那活耗体力。”
临时课堂里,几张课桌腿已经松动,桌面被孩子们用铅笔刻得坑坑洼洼。林小远跟着陈静搬课桌时,不小心被松动的木刺扎了手,鲜红的血珠冒出来,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掏口袋里的消毒湿巾,那是他直播时随身携带的,却摸了个空。来之前收拾行李,他满脑子都是画具,把那些“城市必需品”全落在了出租屋。
“别动。”陈静抓过他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轻轻挑出木刺,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罐猪油抹在伤口上,“山里没那么多讲究,猪油止血快,比消毒水管用。”
她的动作熟练,指头触到他的伤口时,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林小远看着自己手上的猪油,心里更别扭了。他抽回手,含糊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去搬另一张课桌,却注意到陈静的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挑水时溅的泥点。
傍晚放学时,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看样子是要下雨。陈静把孩子们的书包收拾好,叮嘱他们路上小心,转身对林小远说:“你先回屋吧,我去送丫丫和毛豆回家,他们俩家在山那头,路不好走。”
林小远刚想说“我跟你一起”,看到陈静已经背起丫丫的书包,手里还拎着毛豆装钱的铁盒,踩着路边的碎石路往山里走。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她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心里莫名有些发慌。早上他走那段路时都气喘吁吁,而陈静每天要走好几趟,还要背着沉重的书包。
没过多久,雨点就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珠打在地面上,瞬间把土路浇得泥泞不堪。林小远想起陈静穿的那双运动鞋,心里一紧,抓起墙角的雨伞就追了出去。山路被雨水泡软,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他的运动鞋很快就沾满了泥巴,裤腿也被溅得斑斑点点。
转过一道弯,他就看到了陈静的身影。她已把雨衣脱下来裹在丫丫身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正弯腰扶着差点摔倒的毛豆。毛豆的鞋子陷在泥里,陈静蹲下身,让毛豆趴在她背上,一手扶着他的腿,一手牵着丫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却笑着对孩子们说:“别怕,老师唱歌给你们听,就不觉得难走了。”
林小远站在原地,手里的雨伞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自己在出租屋里,因为粉丝的一句差评就情绪崩溃,因为直播脚本写得不顺利就摔东西,对比眼前的陈静,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他总说城市的生活虚伪又压抑,却连乡村的一点泥泞都承受不住;他总说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却忘了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活在镜头前的虚假繁荣里。
“陈静!”他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把雨伞撑在她头顶,“我来送你们。”
没等陈静反应,他就接过她手里的铁盒,又弯腰对毛豆说:“来,哥哥背你,我比陈老师背得稳。”
毛豆愣了一下,随即欢笑着扑到他背上。林小远直起身,感觉毛豆比看起来沉得多,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却没觉得冷。丫丫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林哥哥,你的鞋子也脏了。”
林小远低头看了看沾满泥巴的运动鞋,笑了笑:“脏了没关系,洗干净就好,比城里的皮鞋好穿多了。”
陈静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笑意。她走上前,把雨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怎么跟来了?山路这么滑,万一摔了怎么办?”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林小远回头看着她,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让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以后送孩子回家,我跟你一起。”
把两个孩子送回家后,雨已经小了很多。两人并肩往回走,山路泥泞,林小远特意走在外侧,把干净一点的路让给陈静。
“你是不是觉得山里的条件很差?”陈静突然问,声音很轻。
林小远愣了一下,老实地点了点头:“刚开始是有点,觉得厕所脏,路难行,连一块干净的抹布都没有。”
“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哭鼻子。”陈静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那时候校舍漏雨,晚上睡觉能听到老鼠打架的声音,我抱着王老师的照片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想过放弃,曾想着回城里找份轻松的工作。”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小远,“可第二天早上,孩子们拿着自家种的红薯来学校看我,说‘陈老师,我们以后再也不在墙上乱画画了,你别走好吗’,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林小远没说话,他想起下午在课堂上,孩子们围着他的速写本,叽叽喳喳地提建议,想起毛豆小心翼翼地碰画纸时,怕弄脏画纸而紧张的样子,心里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总说自己找不到画画的意义,可当孩子们的笑脸映在他的画纸上时,他却分明感受到了久违的悸动。
回到村委会时,两人都成了“泥人”。陈静找了两件干净的衣服给他,又烧了壶热水让他泡脚。林小远坐在板凳上,看着热水里浮起来的泥点,突然说:“陈静,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材料,把课桌修得结实点,再给厕所搭个遮挡,总不能让孩子们一直用这样的厕所。”
陈静正在给他找干净的袜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啊,镇上的五金店老板人很好,我跟他熟,能便宜点。”
她把袜子放在他手边,“不过你别太累了,修课桌的事,慢慢来。”
林小远泡着脚,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里的烦躁和别扭一下都消散了。他想起自己刚到乡村时的嫌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明白,真正的生活从来不是一尘不染的,就像这山路,虽然泥泞,却能通向最温暖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猪油已经干了,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就像一个温暖的符号,提醒着他,这里才是他该来的地方。
夜里,他躺在村委会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叫声,第一次失眠。他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借着手机的微光,画下了雨中陈静背着毛豆的背影。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却打不灭她眼里的光。画完最后一笔,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