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佟佳氏
夏雨荷的指尖还残留着女儿手腕的温度，紫薇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挣脱了她的手，朝着皇上的方向疾冲而去。她的裙摆扫过石径上的落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脸上满是豁出去的倔强，连眼眶里未干的泪都顾不上擦。
“皇阿玛！”紫薇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浑然不觉疼。她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乾隆，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您仔细看看小燕子！您不觉得她的容貌很熟悉吗？她的眉眼，她的笑靥，和杜雪吟有七八分相似啊！还有，她根本不叫沈燕，她的本名，叫方慈！是浙江巡抚方之航和杜雪吟的女儿！”
这话一出，整个御花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皱着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杜雪吟的模样。那是个眉眼灵动、笑起来像春日暖阳的女子，当年也曾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挚禹怀里的小燕子——那翘挺的鼻尖，那弯成月牙的眼睛，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竟真的和记忆里的杜雪吟有几分重合。
“方慈……”乾隆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蹙得更紧了。
沈挚禹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小燕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丫头，只见小燕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小声问：“二伯，方慈是谁呀？”
沈挚禹还没来得及开口，御花园的入口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只见佟佳氏一身华贵的旗装，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她本是来给皇上请安，恰好听见紫薇的话，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快步冲到紫薇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你刚才说她叫什么？方慈？慈？”
紫薇被佟佳氏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佟佳氏攥得更紧。
佟佳氏的目光灼灼，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线索，她转向乾隆，语气急切又带着难掩的激动：“皇上！这名字，这名字和慈和皇太后的谥号撞名了啊！当年杜家与我们佟佳氏本就沾亲带故，杜雪吟嫁入方家时，我还随母亲去过一次喜宴！记得她生了个女儿，小名就叫慈儿！若是这孩子真叫方慈，那她……她就是我们佟佳氏的后人啊！”
佟佳氏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乾隆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看着沈挚禹怀里的小燕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几分难以置信。慈和皇太后是佟佳氏的先辈，也是他敬重的长辈，这名字的分量，绝非寻常。
沈挚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挡在小燕子身前，对着佟佳氏和乾隆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皇上，佟佳主母，臣的侄女，名唤沈燕，乳名小燕子，自小在沈家长大，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方慈之名，臣从未听过，想来是这位姑娘记错了。”
可佟佳氏已经激动得不行，她绕过沈挚禹，走到小燕子面前，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亲切，眼眶都红了：“像，太像了！这眉眼，和雪吟当年一模一样！孩子，你再好好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刻着佟字的玉佩？有没有听过谁叫你慈儿？”
小燕子被这阵仗吓得往沈挚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只有爹爹娘亲，还有爷爷和伯伯们，他们都叫我小燕子……”
而跪在地上的夏紫薇，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佟佳氏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刚才是在做什么？
她是想揭穿小燕子的身份，想让皇上知道她是罪臣之女，想让她失去格格的身份，想让她跌入尘埃！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竟然牵扯出了佟佳氏！竟然让小燕子和慈和皇太后扯上了关系！竟然给了她一个认祖归宗的契机！
罪臣之女？不，现在若是认了佟佳氏的亲，那小燕子就不再是方家的后人，而是佟佳氏的血脉！有了佟佳氏这棵大树，别说只是个格格，就算是封个公主，也未尝不可！
夏紫薇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发抖。她看着佟佳氏对着小燕子嘘寒问暖的模样，看着皇上眼中渐渐升起的暖意，看着沈挚禹松了口气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她费尽心机，不顾一切地揭穿真相，到头来，竟然是在为小燕子铺路！竟然是亲手把她推向了更高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紫薇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夏雨荷连忙跑过来，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心疼得直掉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女儿这一次，是真的输得彻底了。
乾隆看着瘫坐在地上痛哭的紫薇，又看了看被佟佳氏和沈挚禹护在中间的小燕子，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此事，容后再议。佟佳氏，你且先随朕回宫，详细说说当年杜家与佟家的渊源。沈挚禹，你带小燕子先回府，朕自有旨意。”
“臣遵旨。”沈挚禹躬身应下，抱着小燕子，转身便走。
小燕子趴在二伯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紫薇，又看了一眼一脸关切的佟佳氏，小声问：“二伯，那个姐姐为什么哭呀？佟佳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挚禹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别想了，咱们回家吃冰糖葫芦。”
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温暖而明亮。
而御花园里，紫薇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的一局，竟然成了别人的嫁衣。